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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苦海水

2022-05-28 作者:文檀

 臨近夏至, 魏軍發覺數撥人馬繞過城池,直奔上游方位, 將領曾派人阻擊,大雨滂沱,高坡綿延數十里,最終前秦軍匿藏在荒野無處可尋。

 諸城守將,皆派兵馬守護堤壩,河水仍有上漲之意。

 安寧縣月餘的安寧,終被打破。

 魏軍在城門前整軍列陣,再過一會兒,就要棄城南下。

 城中百姓見魏軍欲走,雖不知發生何事, 諸侯割麥嘗苦, 分糧之舉,皆讓其心生愛戴,都期盼著魏軍能留下。

 他們在大軍兩側跪拜,說著懇求的話, 令聞者動容。

 亂世民,不如畜。

 許些年來,把他們當民看待的, 唯有魏軍。

 縣令穿過人群, 直奔車輦而跪。

 “亭侯何故如此?吾雖不通軍事, 也知安寧縣極為重要, 魏軍走了, 豈不是又要落入前秦手裡?”

 牧衡掀起帳幔, 平望他道:“縣令身為前秦人, 難道不想讓城池被收復?”

 那日過後, 他沒有急著將掘堤的事告知縣令。縣中百姓受壓迫數十年之久,城中女人孩童被食,餘下的都是老人,但前秦軍中,還有不少他們的兒郎。此等境遇下,百姓雖感激魏軍援助,卻難以完全相信,前秦軍會屠自己的城。

 臨走時言,才足以讓民信任,魏軍無占城之意,願救其水火之中。

 縣令沉吟片刻,指向百姓們道:“亭侯還請聆聽民心,吾等皆不願大軍走啊。一城老弱,嚐盡萬苦,實在不能再經戰火,亭侯應當明白,前秦在,戰火不斷。欲護一城百姓,寧願魏軍永在……”

 他說完,望著牧衡眼含淚水,不敢將心中話言出。

 亂世前秦人,此生都不曾想過,能受到敬重與援助。

 他雖位卑,不過是地方縣令,卻深覺魏國能得天下民心,亂世有救。

 但百姓不一定會懂,有些話只能盡數吞下。

 牧衡垂目,續道:“但魏軍今日,必走。”

 縣令不知何事,聞言焦急不已,又不敢深問,只得轉而望向沈婉。

 沈婉見他眼中淚水,怎會不懂。

 原來的趙國,比起前秦好不到哪兒去。

 她下輦將縣令扶起,認真地道:“我知你深意,魏軍棄城,卻為保全萬民性命。”

 縣令不明就裡,遂問:“女郎何出此言?”

 沈婉搖頭,只是囑咐道:“還望縣令切記,前秦軍來,暫且不要開城門,門開則人亡。”

 縣令大驚,欲詳問緣由。

 沈婉卻道:“魏軍不曾殺害百姓,不曾使百姓陷入困境。縣令需想,我軍來前,前秦將士言行,便是我軍難言之隱。”

 無論掘堤屠城,皆不能在百姓面前直言,否則將引起恐慌,難以守護其性命。

 畢竟此事,若換她經歷,也難以相信會有將士要屠己國的城,甚至掘堤不顧數城百姓。

 女郎說完上輦,隨著令旗揮下,玄甲重重奔出城中,直往前秦都城方位而去,餘留一城百姓,安寧縣彷彿又回到了原來的模樣。

 大軍漸遠,沈婉探首往城池處望去,而後卻落下聲聲輕嘆。

 “我們何時回去……”

 “每行一里,就會留下探馬,直至探查到前秦軍的跡象就會回去。”

 “嗯……”

 直到看不見城池,沈婉才回身直坐,心中卻仍想著那一城的百姓。

 牧衡明白她所想,將六星平放她手中。

 “沈婉,我們同得民心,定然會護他們無憂。那日割麥後,我曾試圖感應過六星,魏軍言行皆被天道認可。天道不忍再看百姓枉死,安寧縣能守住,想必縣令已經明瞭你的話。”

 沈婉握住六星,顆顆都在她手中發顫,似在回應他言。

 她頷首深思,又望他輕道:“若真如此,不忍看百姓枉死的,非天道,而是亭侯。”

 早在多日前,城中魏軍就難與旁處大軍聯絡,連援軍都難求,又因無糧,將士們多食麥粥果腹。這般境遇下,再回旋殺敵,恐怕這三萬人,唯有死戰。

 “你也不忍,所以始終不肯離去。”

 牧衡說到此處,將六星再次系在她腰間,遂道:“但我不能再縱容你,待會兒停軍,會有人護你繼續南下與大軍匯合,你不能再回去了。”

 “亭侯!”沈婉一急,忙按住他手道:“我不能走……也不欲走”

 回去必然危急重重,她明白牧衡定會隨軍。但她,不想在此時離開。

 “這三萬將士,九死一生,我尚不知能活幾成,不能再有餘力護你。可你是民,本該由我庇護,不能再以身涉險。”

 觀她搖頭欲語,牧衡故作淡然地收回視線,只是被她按住的手還在發顫。

 “城中萬民我要護,但在這之前,要先護你。此為軍令,不可不從。”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要比往日的情緒都稀薄,彷彿沒有迴旋的餘地。

 沈婉喉嚨一鯁,明知不能違背,還是開了口。

 “我為女郎,不能提刀殺敵,甚至連馬都不會騎,肯定會拖累魏軍,這我明白。但護我,或許要數位士兵陪同,他們若回去殺敵,哪怕一人只能殺一敵,也能為百姓換來多一分的生機,何必為我這樣做……”

 “沈婉……”

 “我知這是死路,亭侯與魏軍將身赴死為換民無憂,焉知民不願與你同赴?”

 沈婉說到此處,緊握他手,顫道:“亭侯不必護我,婉寧願與你同去。”

 “不要拒我……”

 “好……”

 牧衡闔目,艱難地吐出這個字,與她十指緊扣,再無一言。

 魏軍前行十里後,探馬就層層傳遞來了軍報。

 將領忙行至車輦處道:“亭侯,該下令回去了,前秦軍要比設想中多,原以為那幾股不過數千人,據探馬剛言,恐怕有萬餘人正逼近安寧縣。不過在我軍棄城後,河水就不再漫堤,想必旁處的魏軍,應該也南下了。”

 牧衡點頭,吩咐道:“即刻迴旋殺敵,護城中百姓。再派探馬追趕旁處魏軍,若能尋來援軍最好;尋不來,就算用命換,也要阻敵在城外。魏國不能被前秦嫁禍,百姓也不能因此枉死。”

 “是。”

 待回撥後,牧衡卻嘆出一口氣,闔眼靠在車輦上。

 南下已有半日,雖行軍緩慢,也有十里。尚不知能否將前秦軍阻在城外,若六星的指引無錯,縣令應當會將沈婉的話聽進,不會輕易開啟城門。

 但他心中深知,這是在賭民心能否取得百姓的信任。就算縣令明白,旁人見到前秦軍隊,並不一定會堅守。

 此行,萬重艱難,正如沈婉所言,將身赴死。

 他不悔不懼,唯想護她護民。

 *

 在魏軍走後,縣令在城門前苦思良久,才明瞭沈婉話中深意,忙下令緊閉城門。

 “快關城門,沒有吾令,無論見到何人都不能開。”

 縣中其他官員卻不解,遂問:“縣令可是要防魏軍回來?雖不知他們何故離開,但魏軍不會殺害百姓,此舉恐將其激怒啊。”

 “非也,要防的不是魏軍,而是王軍。”

 “這?”眾人聞言皆驚,就連百姓都停下了家去的步伐。

 “縣令可是要叛國!軍中還有吾兒,你怎能不讓他進!可是魏軍許你功名,連臉都不要了!”

 一老婦走出,忙用柺杖戳他,只覺縣令受了魏軍恩惠,意在叛國。

 聽她此言,無數百姓深以為然,皆要奔向城門處,嘴裡紛紛辱罵著他。

 “夠了!”縣令怒呵,走在最前,攔住了面前的老人們。

 “汝等說軍中有兒郎,兒郎可曾護過你們一日?城中女人孩童,皆被他們帶去供君王享樂,魏軍來前,他們還親自搜刮城中,甚至這座城他們沒有護一下就落荒而逃。這樣的人,就是你們的兒郎?我實言,君王昏庸不如畜,王軍皆走狗,他們不配稱為人!”

 “你……你怎敢!”

 老婦聞之變色,渾身震顫指著他,“你為前秦人,怎能這樣說,王軍明明說魏軍會屠城,才搜刮城池的……”

 “魏軍,屠了嗎?”

 縣令吐出這句話後,嘴角卻現有自嘲。

 “爾等年老,被這些畜生常年壓迫,不明事理我不怪罪。但要記得,沒有魏軍,爾等早就餓死在家中,無人能替爾收屍。今日這城門,絕不為王軍開!”

 他說完,抽出腰間佩劍,一人立於城門下。

 百姓觀之,不敢向前一步,也有些人,將他的話聽了進去。

 縣令心中其實已有猜測,那時他為保全萬民,沒細想前秦軍的作為,直到今日他才反應過來。

 恐怕前秦是要屠這一城百姓,才會如此行事。而魏軍佔領城池,本無理由棄城,應當是受到脅迫,不得不走。

 他雖不知緣由,可身為縣令,定要護百姓無憂,哪怕他們沒能清醒,他也絕不後退。

 沒過多久,城外就傳來了兵馬的聲音,縣令讓官員們守在城門處,自己獨登城樓。

 往下望去,皆為前秦軍,他們奔波良久,言行急躁萬分,恨不能馬上入城。

 “爾速速開城迎接我等!否則重罪處置!”

 縣令沒動,反問道:“將軍想入城,先答我個問題,那日為何要棄百姓而逃,不與城池共存亡?”

 “大膽!汝算甚麼東西,竟敢質問王軍!”

 “身為將士,難道不該護城中萬民?難道不該與城共存?”

 將領聞言,將手中長戟指向他,嗤笑道:“城中老弱,焉能算作百姓?這破城又有甚麼好守的?吾不欲同你廢話,快開城門!”

 縣令提聲再問:“城中也有爾等父母,怎不算作百姓?”

 將領極其不耐煩,呵道:“再不開門,待會將你們盡數砍頭!吾只忠君,爾等年老無用,莫要太看得起自己!”

 縣令沒有再言,而是轉身往城中方向走去。

 那些話使盡數落入百姓耳中,許多人捂臉痛哭,渾身震顫。

 其實有些事,他們心裡明白,只是王軍從未言,君王沒有殺他們,就還存有一絲期望。

 直到今日,摧毀了他們數十年來築成的心牆。

 縣令沉默片刻,舉劍喊道:“我的兒郎也從軍,今日尚不知在哪兒,我這輩子最悔的事,就是不敢反抗庸主,讓兒郎也成了畜生。畜生不護民,不護城,反倒是魏軍護了我們,真是可笑至極!吾今日不管你們如何,絕不會讓他們入城!”

 他說完這話,毅然回到城樓上,面對千軍萬馬。

 不知百姓中誰先起身,又有無數人跟隨在後,皆步至城樓上。

 城外將領見此開口辱罵,下令攻城。

 “就憑汝等還想攔吾,速速進城將他們都殺了!”

 隨著聲音落下,鐵騎欲衝城門,但遠處玄甲奔來,嚇得他們急忙回撥韁繩。

 棄城而去的魏軍,操戈披甲,殺聲震天,欲救一城百姓。

 而魏軍後側,又是前秦的援軍,儘管被包夾,他們仍奮力殺敵,隨著令旗排兵佈陣,毫不慌亂。

 天忽降大雨,縣令站在城樓上,目光所致皆是一個個倒下計程車兵。

 他仰天怮哭,只覺可悲。

 要殺他們的是王軍,要護他們的卻是敵軍。

 “前秦,亡矣!亡矣!”

 過了片刻,四方傳來馬蹄震動,無數魏軍前來援助,將前秦將士皆斬刀下。

 亂軍中,輦中早已無人,諸侯華袍不知染上何人鮮血,他一手執劍,一手緊握女郎。

 士族子弟,皆會習劍,但牧衡並不擅此道,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執劍殺敵。

 但他未怯亦未退,為護身側的她,也為護城中萬民。

 直至見到劉期,他才棄劍跪地。

 “臣,有負重望,未能及時南下,耽誤軍機,還請王上治罪。”

 劉期頻頻搖頭,將他扶起道:“雪臣救萬民於危難,何錯之有……”

 安寧縣死局,時至今日大軍才知,見到探馬稟報連忙趕來,但城門未開,卻不在設想中,百姓沒有理由不迎前秦將士。

 唯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牧衡得民心擁護,從而護住了這座城,也救了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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