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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苦海水

2022-05-28 作者:文檀

 壬辰年芒種剛過, 安寧縣終於雨歇。

 前秦軍隊曾派兵攻來幾次,城中雖能堅守, 但城外田地總被戰馬踩踏,連月來雨水驟多,使得小麥幾乎顆粒無收。

 魏軍還有後方供給,暫不用擔憂糧草多寡,百姓們卻苦不堪言,城中已無餘糧,只得不顧泥濘,想從毀壞的田地間,再尋些能食的麥子。

 衙署裡,牧衡坐於案前, 看著手中軍報, 眉頭深鎖。

 縣令本想尋求魏軍援助,見他模樣,繼而無措不敢言。

 軍情緊急,恐前秦掘堤, 牧衡不得不讓將士日夜防範,百姓又懼怕魏軍,諸多緣由下, 魏軍就沒有過多幹涉縣中事宜。因此與縣令也極少交談, 兩人皆不熟稔對方性情。

 牧衡久不聞其語, 抬頭將手中軍報放下, 對堂中人道:“可是縣中發生要事?”

 縣令踟躕片刻道:“是。”

 “即為要事, 為何不言?”

 “吾實在惶恐……不知能不能言。”縣令說到此處, 忙扶袍而跪, “事關民生, 但前秦未滅,城中皆不是魏民,吾不敢妄求,猶豫萬分……”

 牧衡聽到“民生”二字,便打斷了他的話。

 “事關民生,百無禁忌,即刻暢言。”

 縣令一怔,抬首見牧衡望來,忙正色道:“小麥無收,城中無餘糧,百姓遭受饑荒之苦,所以想來懇求亭侯,能否援助百姓一二?”

 他說完,俯身磕頭,嘆息不止。

 兩國交戰,安寧縣雖被魏軍攻下,但城中百姓危急,魏軍不一定會助。他心中深知,田間小麥無收,錯不在魏軍,而是前秦軍隊幾番踩踏幼苗,還有連綿不斷的雨水,終釀成此禍。

 本不能奢求魏軍援助,如今城中無糧,實在別無他法。

 他看著地上紋路,也怕牧衡會拒,但為萬民,甘願一再跪拜。

 “你先起來。”牧衡抬手,喚軍中將領來前,問道:“軍中糧草,還能供幾日?”

 將領見縣令在此,有些猶豫難言。

 前秦還未攻下,軍政要事需多加堤防當地官員,以防有不臣之心,做內應告知前秦要事。

 牧衡知他憂慮,平聲道:“無礙,不用避。”

 將領回道:“只能再供半月,近日前秦軍隊頻繁出沒,後方難以再次供給。”

 半月的糧草,恰好能撐到夏至,於魏軍而言足夠,卻無餘糧援助百姓。

 牧衡沉默須臾,垂眸吩咐道:“即日起縮減軍中用度,派人分撥一半糧食給城中百姓,剩下的再另想他法。”

 “亭侯!這……”

 將領欲勸,被牧衡出言打斷。

 “不必多言,聽令行事即可。”

 一席話說完,將領拱手嘆息,只得轉身離去。

 縣令聞言怔愣,良久才反應過來,再次跪地長拜。

 “我替百姓,謝亭侯大恩。”

 牧衡之言,與他設想全然不同。

 多年來,前秦歷經多次戰火,從未有人重視過民生,安寧縣內,也不是頭次饑荒。他本想一試,卻不料牧衡毫無私心,不掩軍政,為民分撥重要糧草。

 牧衡整理好案上軍報,起身走到他面前。

 “不必言謝,若無此戰,百姓也不會遭受如此苦難。魏軍,亦有責任。”

 “怎會……魏軍從未殘害百姓啊。”縣令唇齒囁嚅,顫道:“真正使百姓置於苦難的,是前秦。”

 他說出藏在心間多年的話,瞬間吐出一口渾氣,抬首又望身著華服的諸侯。

 “亭侯身側女郎曾言,魏之國策,以民為本。那時我聞,以為妄言,今日卻受大魏恩德……”

 縣令說到此處,卻難以再言。

 生為前秦百姓,遭受磨難諸多,在□□下苦苦苟活。雖為民,在君王眼中卻不如豬狗,早已忘卻真正的活著是何種模樣。

 直到這位大魏的諸侯進城,才逐漸讓他清醒,百姓不該如此……

 牧衡見他模樣,沒有繼續深言,抬步往外走去。

 *

 城外田間,百姓皆在收割小麥。

 儘管小麥多數腐壞,或被踩踏,或生有病害,哪怕其上只有幾粒能食,對他們而言,也是最後的糧食。

 沈婉站在高處而望,想了許久,將大袖繫好,往田間走去。

 身旁衛兵一驚,忙道:“女郎不可,城中百姓對魏軍心有芥蒂,行於人群中,易有危急。”

 沈婉知他良言,仍前行田野。

 “此地百姓,均為年長者,在此勞累甚久,應當無餘力再做甚麼,你跟著我就好。”

 她走近一老者身側,見他扶腰喘息不止,遂道:“老丈辛苦,能否讓我替您收割?“

 老者聞女郎音色,大驚後退,面露戒備,根本無心聽她言。

 “你別怕,我無他意,只是想幫你。”

 沈婉說著,攤開手掌,示意自己手無寸鐵,並無恐嚇之意。

 老者正欲拒絕,觀她身後衛兵怒目圓瞪,嚇得趕緊丟下麥釤①,後行數步。

 沈婉見老者走遠,無奈嘆息,撿起麥釤彎腰收割。

 衛兵見此,勸道:“女郎何必自苦,這與你無關……”

 “你應該能知道,他們沒吃的,才會割這樣的小麥回去。”沈婉沒停手下動作,續道:“我原在趙國,戰火下莊稼難以收成,也曾割過這樣的小麥。不能磨,只能囫圇做成麥粥飽腹。”

 她說到此處,憶起往昔,只覺鼻間酸澀,“麥粥實在難以下嚥,我那時最厭不過,好在後來成為魏民,再沒那樣困苦過。”

 衛兵曾也事農桑,懂她所言,遂道:“但這片麥田割回去,也不夠城中百姓所食。女郎怎會不明,這就是無用功……”

 “不是。”沈婉起身,轉頭輕道:“夏至前要棄城,就算我軍迴旋殺敵,焉知前秦軍隊,不會用百姓挾制我軍?此事,在北羌有過,使我心有餘悸。與民同勞同苦,最易獲其信任,哪怕能說三言兩語,也能使他們戒備北羌。”

 “萬一他們還是不信呢?”

 沈婉垂眸,俯身繼續收割,“可我能做的,僅此而已。”

 她這話,讓衛兵啞口無言。

 是啊,眼前女郎不能再做甚麼了。她不是亭侯,三言兩語就能決斷軍政;也不是將士,可提刀殺敵。割這片小麥,是她唯一能做的。

 衛兵想了許久,抽出腰間環刀,不為殺敵,而是同她俯身割麥。

 兩人舉動,在田間極為顯眼,早引起百姓駐足觀望。

 良久後,老者見她並無惡意,終於忍不住跟在她身後收麥。

 “多謝女郎,多謝女郎……”

 割這些麥子,對於年過六旬的老人而言,實在艱難萬分。連沈婉勞作久了,也覺腰間痠痛無比。

 她扶腰起身,遂道:“無礙,天還是陰的,恐怕晚間會有雨,我儘量再多割些。”

 老者點頭,感激難言,一再俯身。

 兩人舉動皆落眾人眼中,女郎衣著不似常人,那日進城言自身為民,其實無人相信。

 如今見她幹活利落,不辭辛苦,便知她所言非虛。

 但她是魏民,卻要幫城中老者收割。

 一時,讓前秦百姓心中五味陳雜。

 遠處的土坡上,牧衡帶人剛至,將領沒曾想沈婉會帶著衛兵在。

 他欲言,卻被牧衡制止。

 “不必喚她。”

 觀她一次次彎腰,一次次拭汗,牧衡負在身後的手早已緊握,直至看到老者的笑後,他的手倏地鬆開。

 “吩咐三千將士,替田間百姓收割。就說,魏軍分出一半糧食給他們,不用再食這些小麥。”

 分糧的事,是剛就定下的,將領不解為何還要讓將士收割這些不能食的小麥。

 “亭侯何必浪費人力?”

 “怎會,軍中糧草不多,這些亦能充作軍用。”

 牧衡說這話時,視線始終落在沈婉身上。

 他明白了她這樣做的目的,想用自己的付出換取前秦民心。

 雖然微不足道,他亦珍惜她意,願與她同得民心,所以下令讓將士替百姓勞作。

 第一次知道麥粥,是從她口中。第一次食麥粥,是在寧縣。

 寧縣與安寧縣,不過一字之差,但魏軍與百姓的處境,要比那時更艱難。

 時至今日,沒有任何計策,可在今日,他卻倏地明瞭,該如何破局。

 他想著,忽地聽到縣令的喊聲。

 “停下!停下!亭侯下令,分糧食給你們,這些麥子不必再割,交給魏軍就好,我們餓不死了……”

 百姓聞言怔愣在地,半晌才看到土坡上的人。

 縣令恐他們不信,遂指向城內,道:“待會挨家挨戶分慄米,魏軍真分糧了!”

 呼聲落下,似激起千層浪,百姓們紛紛放下麥釤,往城中奔去。

 在城門處,就能見到推著木牛②計程車兵,其上載著滿滿當當的糧食。

 百姓沒有立即進城,而是渾身發顫望向縣令,有人張口,卻難以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縣令怎會不知他們所想,遂道:“魏之國策,以民為本,並非虛言啊……”

 他說完,朝著遠處高坡伏地跪謝,身後百姓見此也紛紛跪下,宛如魏軍入城那日。

 只是今日,使他們發顫的不再是恐懼,而是感激謝意。

 牧衡頷首回應,轉身與將士們走向田間。

 女郎不知發生何事,聞縣令之言,心中略有猜測。

 見他走來,問道:“亭侯將糧食分給百姓了?”

 “是。”

 牧衡垂眸,將她手中麥釤拿下,仔細翻看她掌心。

 冬日已過,她的手不再生有凍瘡,皸裂的傷口早就好了,卻因割麥磨損泛紅,顫抖難握。

 沈婉欲收回手,卻被他拽得更緊。

 “亭侯……”

 “疼嗎?”

 他刻意壓平聲音,望她道:“沈婉,不要再割了,這片麥子,會有人替你割。”

 “不疼……”

 沈婉下意識地否認,轉頭才發覺將士們都在割麥。

 她想了想,還是道:“可我想做的事,還沒做完。”

 牧衡鬆開她,低頭緊握麥釤。

 “嗯,所以有人會替你。”

 他說完走向旁側,笨拙地學著將士們的動作,收割眼前的麥田。

 “亭侯不可!”沈婉與將士們皆驚,欲阻他繼續。

 將領忙道:“亭侯身份尊貴,怎能做這些,交給我們即可。”

 牧衡頓下動作,遂道:“不必阻我。不與民同勞,怎知其苦。”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裡似有自嘲。

 當他俯身時,不知多少阻礙的話落入耳中。

 世人敬他身份尊貴,無人念百姓之苦。不是世人的錯,而是世道的錯。

 亂世中,百姓唯求有田可耕,有糧可食。

 麥粥難食,使他畢生難忘,如同百姓的苦一般。

 那時明白此事,是因為沈婉,而她也是民。

 而今割麥嘗苦,為她,也為萬民。

 華袍上景星翻飛,與麥田格格不入,使得城外眾人駐足同望。

 他們能明白,魏軍分糧後定然不夠軍需,否則也不會割這一片幾乎不能食的小麥。

 魏軍沒有屠城,沒有迫害百姓,饑荒時將糧食分予他們,甚至諸侯不顧身份,會親自割麥。

 不知誰先泣哭,喚“亭侯”二字,北羌百姓觸動不已,在此刻早將自身比作魏民,高呼他封號。

 萬民謝與敬意,震徹天地。

 沈婉深吸了口氣,將情緒盡數隱下,跟在他身後將小麥系成一堆。

 那片麥田,在兩人的配合下,逐漸收好。

 陰沉多日的天,終在日落前,透過層層雲霧透露些許餘暉。

 沈婉走近,托起他雙手,一眼就讓她聲有哽咽。

 磨出的血泡甚多,早已不像是他的手。

 “亭侯這樣自苦……”

 “沈婉,我甘之如飴。”

 牧衡回握她,掌中刺痛使他皺眉悶哼。

 後來,他笑笑鬆了手,望向城外一直未走的百姓。

 “那時你用民心得到將士的歸降,而今又得一座城。再開口,就能救萬民於水火。”

 沈婉頻頻搖頭,顫道:“怎會是我……是亭侯下令分糧,親自割麥,才能得一座城的民心。”

 牧衡垂眸緩聲道:“沒有你在,我不會與民同勞,更不會知百姓之苦。”

 話音漸落,兩人下意識地對視,眸中皆有對方身影。

 沈婉想了許久才道:“是我們一起得的民心。”

 牧衡聞言一怔,只覺這話下藏有千言萬語,映在她明眸裡餘暉似灼灼烈火。

 “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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