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 魏軍不計代價,傷亡三萬餘人, 才攻得上郡。
留在上郡守城五萬人,其中有君王以及謀臣,還有主帥陸涼,同扼制前秦命脈。
餘下將士再攻周遭各城,作為外防阻礙前秦軍的收復,使三軍能在夏至前得以喘息,為終戰提前準備。
牧衡則請命帶兵三萬,直取上郡境內安寧縣。
此縣在前朝時人口眾多,經歷前秦君王常年的摧殘後,再無原來繁華模樣, 雖為軍事重縣, 仍殘破如孤城。
守城將士無往昔勇猛,敗如鳥獸散,不過半日就棄城而逃。
魏軍進城後,入目斷壁殘垣, 屍首遍地,城中似遭遇過掠奪,門扉窗欞皆損壞。
百姓在縣令的帶領下, 跪地迎魏軍。
他們無一人敢抬頭, 甚至都在發顫, 縣令身側, 是被綁著的幾個中年男子。
牧衡自車輦而下, 見此說道:“不必跪我, 他們是何身份, 為何這般行事?”
縣令一怔, 俯身拱手道:“還請大人勿要下令屠城,我與他們都是安寧縣的官員,若大人不嫌,可食我們幾人,城中老弱不能再食……也無任何珠寶銀兩,大人可搜城,我等絕不反抗,萬萬不要再殺他們了……”
牧衡眉頭緊皺,遂問:“你緣何覺得我會食人?”
“大人可是嫌棄我們?”
縣令年近半百,兩鬢染雪,見牧衡遲遲未動,以為他不喜食男子,眼中頓含淚水,轉頭望向後側。
見他轉頭,有幾位老人頓時哭泣起來,接連跪拜牧衡,似想懇求甚麼。
縣令不忍觀之,良久才下了決心,顫道:“城……城中還有兩位孩童,我知藏不住他們,還望大人不要再嫌,能放過一城百姓。”
“你去……將孩子帶上來吧。”
他說完,推了推身側人。
那人還未動彈,老人們皆伏地泣道:“縣令不可啊!安寧縣已經無人可食,放過孩子吧,我們早就不想活了,何必護我們……”
聲聲怮哭,在牧衡往前一步後,戛然而止。
他們生怕牧衡下令,伏地顫抖,卻無人想去帶兩個孩子過來。
“我不食人,回答我的話。”
縣令抬頭,不信又不敢不回。
“早在大人攻來前,將軍就說魏軍會屠城,所以昨日城中就被搜刮乾淨。但城中已沒有甚麼可屠,唯剩人肉可食,這才想以吾命換百姓之命……”
屠城,並非只為殺害一城的人,將士們會掠奪財寶,奸/□□人,殺百姓取樂,據記載中的屠城事蹟,屠一城少則五日,多則十日①。若聽聞敵軍要屠城,對百姓而言,無異於在等死。
牧衡喉中一鯁,半晌方道:“魏軍從無屠城之意,我也不是前秦君王,不會食人。你是個好官,起來吧,莫要讓你守護的百姓再跪著。”
亂世下的前秦,百姓不知外界何種模樣,以為他國與前秦相同,掌權者會不顧百姓生死,以食人為樂。所以見到魏軍攻來,就認為他必會食人,縣令才會如此行事。
話音落下,縣令踟躕良久,俯身再拜,身側官員皆從之。
雖未言,好像還在祈求牧衡能接受他的提議。
“無論是你們,還是孩子,魏軍都不會食,也從未想傷害百姓。”
女郎從軍中走出,與牧衡親自將縣令扶起。
望他兩鬢斑白,讓她一時有些情難自控。
“我的阿父與你年齡相仿,沒有戰事的話,他不用上戰場,你也不用跪在這裡。但無論如何,魏軍乃仁義之師,為伐無道之主②才來到前秦,怎會要百姓的命呢……”
縣令本想再跪,可見她與牧衡同扶,囁嚅許久不知所言。
她言“無道之主”四字,使縣令心中大骸,後來又覺實在痛快。
前秦君王殘暴至極,他從很久前,就這樣覺得,奈何位卑無力反抗,久而久之竟也習以為常。
更令他觸動的,是扶在他肘下的兩隻手。
他雖不知兩人身份,可沈婉這般年紀的女郎,在前秦已甚久難見,無論身份如何,都是供給君王諸侯的“飯食”。
魏軍卻不同於前秦,皆對沈婉尊敬非常。
縣令想了想,問道:“女郎為何種身份?”
“魏民而已。”
“怎會……百姓怎能在軍前暢言?”縣令難以相信,又恐冒犯,忙行禮道:“無意貶損女郎,只是太過獨特。”
沈婉望他說道:“魏之國策,以民為本。”
這樣的話,前秦百姓聞之震顫,宛若天言,一時不知該不該信魏軍不會屠城。
軍前兩人沒有再言,同俯身拜百姓。
百姓們訝異難言,不知以何禮相回,只得頻頻磕頭。
“不要再磕了,都起來,家去吧……”
縣令雙眼通紅,催促著百姓起身,見魏軍毫無阻擋之意,竟潸然淚下。
他轉身,對牧衡長拜不起,“吾不知大人地位,必定位高權重,能在百姓面前低頭,一定心有萬民。吾替城中百姓,謝您大義。”
牧衡搖頭,輕道:“你也為萬民俯身求我,前秦百姓,更該謝你。”
他說完,轉身往衙署走去,又吩咐將士們各司其職護好城池。
沈婉將要跟他離去,縣令卻叫住了她。
“女郎……大人究竟身居何職?今能保全城中萬民,使我感激不已,日後得喚大人尊稱。”
“牧衡,字雪臣。官拜大司徒,獲封山亭侯。”
短短數語,讓縣令怔在原地。
一國諸侯,位至公卿,不顧身份,以禮待敵國百姓,亂世中難能可貴。
若魏國上下皆如此,女郎剛才所言,定為真。
他早已棄置愛國之心,惟願守護一方百姓。
她的那句“仁義之師伐無道之主”,宛如驚雷震徹肺腑。
前秦百姓,或許真的有救了。
“那女郎呢?”
“我為民,隨軍尚有緣由,因女子身份,讓縣令難以相信。但是位卑之人,也能為殉國家之急,甘願身赴。”
她見牧衡停步等候,不再解釋其中緣由,忙俯身拜別縣令,跟隨前行。
這句話,卻使縣令羞愧萬分。
他身為一縣之主,多年來為苟求,獻上不知多少人的性命,才留下一城的老弱病殘,時至今日才有身赴意願。
女郎毫無地位,卻遠勝他心。
沈婉跟上牧衡後,嘆道:“我從未想過,會有將士在迎敵前親自搜刮百姓,怎會無他意。到夏至,我軍棄城襲敵,定會有前秦將士再佔此城,到時百姓又該如何……”
魏軍在夏至前棄城,為保全百姓性命,可安寧縣的遭遇,卻讓人不得不疑。
“前秦將士勇猛,敢阻軍二十萬,又怎會棄城而逃。恐怕是想屠城,再嫁禍給魏國,讓前秦其餘百姓對魏軍恨之入骨,後續能有更多兵力阻擊。但魏軍來的太快,前秦計謀沒能得逞,百姓也被矇在鼓裡。”
說到此處,沈婉在袖中緊攥的手,早已指節泛白。
她一時,難以想到該如何破局。
眾人前行時,皆能看到百姓們的惶恐,雖然沒有屠城,但他們仍然懼怕魏軍。
見此情形,她心中深知。
倘若前秦果真屠城,必能輕易嫁禍給魏軍。
牧衡沒有否認她言,頓下腳步,將顆顆發顫的六星放於她手中。
“沈婉,正如你言。天時不祐無道之主,地利不濟亂亡之國③,這是天道認可的指引。我尚不知怎樣解局,卻始終相信,保全萬民性命,這不會錯。”
前秦欲殺一城百姓,以再獲民心對抗魏國,毫無人性,使天道不容,才會讓六星如此震顫。
隨著話音漸落,六星的指引愈演愈烈。
牧衡再次輕道:“夏至前,必要棄城,若前秦真要屠城,我軍當奮不顧身,再次迴旋殺敵,不顧前線戰機,決不能讓其殺害數萬百姓。不忘黎民,才是魏國謀天下的本義。”
來到安寧縣前,無人能料會遇到此事。
夏至時節,對於此地的魏軍,忽然就成了一個邁不過的死局。
魏軍佔領邊關諸城,本已挾制前秦,但前秦將士繞城毀堤,卻難以防備。
棄城與大軍匯合襲敵,雖不延誤戰機,這一城的百姓必會被回來的前秦軍所殺。不棄守城,河岸有人掘堤,也會使這一城百姓喪命。
魏軍想要兩者兼顧,就必要棄城,再回旋殺敵。
此舉,不僅要再攻安寧縣,甚至可能會被前秦軍隊包夾。
兩人沉默片刻,安寧縣裡,卻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沈婉垂眸說道:“棄城後,此地將危機重重,亭侯應當先走,與大軍匯合。”
“我走,則軍心潰矣,吾為諸侯,當與將士共存亡。”
他將六星收回,平聲道:“但你是魏民,我不能因護前秦百姓,不顧你的性命,到時會有將士護你出城。”
話音落下,兩人相視良久,沈婉卻淡然一笑。
“我想在亭侯身側。”
她不想走,也不欲走。
“沈婉……”
“我信亭侯定能救萬民。”她說到此處,話中已近哽咽,“救萬民,亦是自救。能攻下前秦,天下太平指日可待。有些心願,也會更近些,所以想留下親自守護。”
沈婉仰頭,將淚忍下,笑道:“雨大了,先去衙署吧。”
雨幕下,牧衡握著六星的手微抖,剋制著自身情緒,往衙署走去。
衙署距離此處還剩數丈,沒多遠的路,他卻覺得艱難萬分。
每行一步,心口那把鈍刀都要深入一分。
身後人默然地跟著,終在簷下無人處牽住他的手。
“亭侯……”
留在安寧縣救萬民,她不悔。但心中某些情緒,也是明晰的。
她曾無數次期盼,卦象之言是假的,可雨聲漸大,摧毀著她的心。
浮雪會化為甘露庇護每個人,她不能在落下福澤前,妄想獨佔。
最後,似認命般鬆了手。
“沈婉。”
“嗯?”
牧衡轉身望她,拿出白帕替她擦拭雨水。
撫上臉頰的那刻,他的手都在發顫,卻遲遲難以移開。
沈婉垂眸,不敢讓他觸碰,怕心生貪念,可握他手腕的霎時,就忍不住眷戀著這份溫暖。
“亭侯……”
她眼眶泛紅,卻不敢抬頭望他,生怕淚落。
牧衡輕撫她臉龐,輕道:“別哭……無論是民,還是你,我都會竭力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