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 直戳兩人的心。
戳在沈婉心口的,是把快刀, 能使人七情六慾畢現。
哪怕是她,也覺酸澀無比,竭力斂著話中的情緒。
“亭侯咳疾如何?”
醫者收起毫針,抬眸瞥她時,衣袖卻被人拽住。
他回首,是牧衡略有疲憊的笑。
“唉……”醫者提起藥箱,對她俯身道:“不傷及根本,仍需細心照料,還請女郎多加費心。”
沈婉頷首,待醫者走出, 才緩步到塌旁。
“亭侯, 先喝藥吧。”
說這話時,沈婉並不敢與他對視,生怕那把刀被倏地拔出,令無數情緒湧出, 讓兩人都不自在。
於是她擺弄著藥碗,細心地吹散熱氣,才喂到他嘴邊。
牧衡沒有說甚麼, 苦藥入喉, 灼燒肺腑, 良久吐出一股酸熱的氣。
戳在他心口的, 是把鈍刀, 不鋒利不致命。
只是每當看見她時, 不必丟盔卸甲, 人就已經從內裡被蠶食。
他喉嚨生疼, 望她良久,卻不能言。
兩人長久沉默著,直至他輕咳出聲,沈婉下意識地抬頭看他。
對視的霎時,她囁嚅良久,終道:“上郡其實很美,倘若不會遭受戰火就好了。”
突如其來的話,使牧衡一怔,放在身側的手都在發顫。
他懂這話的意思。
半晌,方道:“是啊,很美。”
短短四個字,落下後再無他言。
兩人皆不敢對望,生怕在對方眼中看出甚麼。
沈婉欲走時,牧衡卻緊緊拽住她的手。
“亭侯……夜深了,我想回去了。”
牧衡輕“嗯”了聲,胸口沉浮著苦楚,最後鬆手落下一句話。
“沈婉,等到你生辰那日,倘若我們還在軍中,再設宴給你,不會那樣寒酸了。”
“好。”
沈婉觸碰右掌餘溫,忽地很想問他一些話。
“亭侯……”
到後來,卻沒再說下去。
牧衡知她想問甚麼,卻無法回答她。
無論是她,還是自己的命盤,他都不敢細觀。
以至於某些緣分在他心裡,還是一處不著點墨的留白。
沈婉後退半步,行禮轉身走出營帳。
她抬首,遙遙望星河。
南斗六星,春日的北方,幾乎不得見。
可今日的天府星,彷彿能知會她的心意,柔和閃爍,一眼就能望見。
她垂首,緩步往遠處走去。
漫天星河,壓不住心中苦海翻湧。
*
翌日寅時,中軍帳內就已議事。
魏軍攻打上郡,為解救前秦一國百姓,如今卻深受阻礙。
北羌與前秦戰事剛歇不久,取北羌時,千里之地唯剩一城,不需耗損太多兵力,攻心為上,就輕易得取。這也給魏軍帶來錯覺,三軍皆認為前秦將士雖勇猛,但兵力必然所剩無幾,因此一路而來,並未多加防範,
昨日被襲,眾人方知前秦兵力要比設想的多,只是從未有擴張疆土之意,北羌千里才沒有落於其手。三軍苦於無內應,難以得知具體人數,不敢即刻總攻,使得謀臣們多個計策被駁回。
溫時書沉吟片刻,才道:“臣有一計,能探其虛實。”
“前秦軍性烈,敢阻二十萬大軍,必會再來,使我等難以接近上郡。我軍可派五萬大軍,佯攻上郡城池;著三萬餘人在夾道阻敵,切不可深阻,將敵軍前鋒擊敗,即可做逃兵之狀,再埋伏萬餘將士拖延其速度。敵軍人少,必會轉而阻擊攻城將士,敵軍人多,定有援軍支援,會不顧一切追趕我軍。”
他說到此處,拱手道:“此計,相信各位將軍,定能看出前秦虛實,屆時再製定總攻,必然事半功倍。”
聽他言語,將士們無人反對,皆覺此計可行。
劉期深思良久,皺眉道:“但前秦將士非鼠輩,恐怕夾道將士也要傷亡慘重,如今士氣萎靡,恐會動搖軍心。”
“王上所言,在我憂慮中。”溫時書緩聲道:“在行此計前,前秦還會再來襲營,我軍需多加防範,打贏一仗,必能穩定軍心。”
“日夜堤防,並未易事啊……”
不知誰出言嘆息,使帳中再次陷入沉默。
上沙河一役,以多敵少傷亡兩萬,讓三軍都恐前秦再次襲來。若日夜堤防,再抵抗不及,怕是士氣更要大挫。
溫時書深知眾人所思。
“以我愚見,前秦今晚就會攻來。用兵者,喜乘勝追擊,不會給敵人喘息機會,我等多加防範,在營外早設伏兵,此仗必勝。”
將士們尚有異議。
“丞相此言,僅為推測。探馬夜觀上郡,皆不見任何風吹草動。我軍雖有傷亡,卻奸敵三萬餘人,上郡城將士再多,也不能算乘勝追擊,前秦怎敢?”
“非也。前秦這三萬人,本意就為赴死。若只為阻敵,見中軍過橋就已大勝,必不會再追。”
溫時書說完,還有人再次反駁。
牧衡尚不能來議事,案前卻有女郎替他記中軍事宜。
觀溫時書同他人爭辯,沈婉思索良久,還是開了口。
“婉有言想說,打擾各位片刻。我深受亭侯教誨,知星象變化,明日癸幹,破軍化祿①,乃先破後立之兆。寧縣守城時,就用此星象擺脫困境,今前秦襲營,也是同樣。我軍在上沙河受挫,遇破軍化祿時,必能一雪前恥,先破後立。”
她知戰機緊迫,前秦百姓備受折磨,所以不顧身份出言,但中軍卻無人出言斥責。
女郎本位卑,但她言行品性,許金城三軍前對峙,功勞都在眾人心中。
黃復隨即點頭道:“正如女郎所言,寧縣脫困,亭侯那時也用此星象。丞相計謀,恐怕耽擱不得,還望諸位三思。”
聽兩人這樣說,劉期嘆道:“那就依鶴行所言,派將士在營外先設伏兵。”
待議事散後,沈婉剛走出營帳,就被人叫住。
溫時書俯身行禮道:“多謝女郎之言,方不延誤戰機。”
沈婉回禮,平聲道:“丞相不必謝我,就算我不言,恐怕丞相也能說服他們。”
魏軍計策,皆出自溫時書之謀,中軍議事常有爭辯,卻無人能與他比擬。
溫時書笑笑,遂問:“女郎不怕有人會反駁嗎?”
“初時也猶豫過,但我信他,亦信你們若同在,必會心意相通。”
沈婉挽了挽耳邊碎髮,低頭微露笑意。
“真正與雪臣心意相通的,非我,而是女郎。”
溫時書說完,頷首緩步離去,餘留沈婉一人,在原地佇立良久。
直至微風拂面,沈婉才回過神來。
記載中軍議事的那張紙,並不是沈婉親自交給牧衡的,而是託醫者帶來的。
當牧衡看到那句“破軍化祿”時,沉默了很久,最後卻化為一笑。
笑裡,有苦澀有欣慰。
她將星象變化學得很好,若今日他在中軍,也會這樣說。
沈婉瞭解他、信任他,所以敢在中軍暢言,可她這樣做後,卻不來見他。
“將它燒了吧。”
醫者接過紙張,並未多想,畢竟這是中軍機密,看過即焚。
隨著紙張化為灰燼,牧衡闔眼輕嘆。
輾轉心口的話,早在昨日盡數吞回,但捫心自問,他並不能十分坦蕩地面對沈婉。
或許見到她時,還會覺得酸楚,兩人會長久的沉默。
與此同時,心裡又清楚地明白,他很想見她。
沈婉立在帳外已有半個時辰,鼻間微燙的氣息不斷撥出。
見到醫者出來後,她才倉皇立到一側。
“亭侯可有好轉?”
醫者腳步一頓,望她道:“女郎何不進去呢?”
她不知該如何作答。
思索良久,才道:“待會兒就進去,只是忽然想問問。”
醫者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嘆道:“自苦使心病難醫,非我可醫啊……”
他說完,默然地離開,沈婉沉默後,卻挑簾而入。
進去的霎時,她就覺得鼻子發酸,還是極力忍下這股情緒。
“亭侯可好些?”
話音落下,卻無人回應她。她走近,才發覺他已經睡著了。
沈婉跪坐在塌旁,替他輕掖被角,憶起的卻是昨日的天府星。
天府星代表他,能在春日北地看得真切,足以證明咳疾已在好轉,讓她深憂得以放下。
但醫者所言,同時又戳著她心。
她想了許久,自語道:“亭侯將我生辰推算出來,怎不告訴我呢。”
“是我忘了。”牧衡睜眼,緩聲道:“冬月初六,寅時。”
沈婉一怔,不知他是醒著的。
“還真是冬月的,只是父兄記不清具體日子,等打勝前秦,他們得空了,我再和他們說。”
牧衡起身,垂眸望著她。
“緣何這樣信我?”
這句話,沈婉一時分辨不清,他問的到底是生辰,還是中軍之言。
她斟酌片刻,卻道:“我是民,亭侯為我推算生辰,為補償宴席;中軍言,曾出自亭侯口中,那時你為救一城百姓,也曾求過黃將軍信任。這些婉皆看在眼裡,所以深信不疑。”
牧衡聞言,笑道:“你在中軍之言,也為萬民。”
“是。”
“既然如此,又何必躲著我。”
心事被一語道破,讓沈婉不知如何應對。
牧衡沒有繼續逼問,望她良久,忽道:“沈婉,不要避我。”
同樣的話,他曾說過多次,唯有這次,是不能言明的緣由。
在她進來前,牧衡在心間想了千百次該如何面對,直到看到她的霎時,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只是,想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