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異象, 曉山驚雷。
一切在屍首安葬後,皆入春土中。
三軍將士同望數十里墳塋, 默然三拜。
城南門側,百姓們見此落淚嘆息,面朝魏軍而跪。
他們曾被矇蔽,身處煉獄不自知,甚至辱罵過魏軍,如今卻長跪不起。
魏軍真的救了他們,還替北羌將這些枉死之人安葬。
劫後餘生的怕,愧疚感激的心,都無法用言語去表達。
沈婉側首,挽了挽耳旁碎髮, 看著他們良久, 轉而走去。
“莫要再跪了。”
百姓們卻無人起身。
他們能明白,今日得救,皆仗女郎敢站在三軍陣前。
沈婉俯身,想扶起眼前女人, 女人將頭伏得更低了。
女人惶恐說道:“女郎是奴的救命恩人,奴不能起。”
沈婉蹙眉,遂問:“你為甚麼要自稱奴?你在進宮前, 就是奴籍嗎?”
女人一怔, 搖頭道:“不是的……可奴不能起, 奴身無長物, 無法感激您。”
“你不要再稱自己為奴, 也不用感激我。”
沈婉將她扶起, 緩聲道:“你們生而為民, 就算是真正的奴籍, 也是民。民為國之根本,若不觸犯王法,皆有權活著,不受剝削壓迫,不被摧殘虐待,才是你們本該擁有的。”
“天下萬民,本為一家,我在三軍陣前,何嘗不是在自救。生而亂世民,先要自尊自愛,後自強自奮,再去追隨仁君,方不會深陷囹圄。”
女人不太明白,問:“女郎不怕嗎?奴……我也想過反抗,又敵不過那些人,久而久之就認命了。”
沈婉認真地回道:“雖千萬人,吾往矣①。畏強權脅迫,也會死,當要再去一搏。”
女人垂眸思索良久,再抬首時,眸中蘊有微光。
“那更要感激女郎,在我們自強自奮前,使我們脫離困境。”
她說到此處,哽咽難耐,再次跪地而拜。
“女郎仁善,魏軍仁義,魏王仁德,才會救北羌百姓於水火,這是我能明白的,還望女郎不要拒我等謝意。”
話音落下,百姓們接連再拜。
女郎還欲勸慰,牧衡卻走至身側。
“沈婉,勿動勿言,坦然受之。”
“亭侯?”
牧衡輕嘆道:“這些對他們而言,還需很久才能了悟。若你不受禮,恐怕他們一生難安。”
他說著,抬頭望向山頂,雲霞漫天,餘暉將伏,西北的春日,不再沙塵四起,無刀劍兵戈之音,天地間唯存溫柔。
“民悲、魂怨、天怒,最後在百姓口中化為仁善、仁義、仁德。僅憑你在三仁中,也該受敬。”
沈婉聽他的話,坦然受百姓之禮,又回以三拜。
*
壬辰年三月十五,北羌王被斬於劉期刀下,諸侯重臣,皆在城外墳塋前自戕謝罪。
西北的許金城,成了魏國的國土,百姓皆願歸屬。
待到深夜,大營中燈火不熄,還有將領謀臣來往中軍帳。
劉期頭疾難忍,醫者針灸後,便已去歇息。
此時坐於首位的,正是溫時書。
“今喚諸位來,為商議後續事宜。”
他望著手中圖紙,沉吟片刻後,道:“北羌前秦內政有所相同,我軍今取北羌,當即刻進軍前秦。十二國中,初時魏國國土,不過遼東之地,這半年來疆土擴大十倍不止,兵力已能與齊國抗衡。可惜戰火下,民生凋零,百廢待興,取前秦後,當屯田養兵,讓百姓得以喘息,不知諸位如何看待?”
陸涼為主帥,對軍事在心中早有謀略。
斟酌後,方道:“我認同鶴行之言,得屯田養兵。西南蠻夷等國尚不足懼,若想與齊國對戰,需先等其取吳國,我軍再取楚國,可將其圍困。但無論齊楚,需國盛兵強,方可攻之。”
齊國強盛,雄霸中原,與吳國交戰雖耗費兵力錢財無數,卻已奪取十餘座城池。楚國地處兩湘,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江陵城又固若金湯,難以攻克。
而魏國奪取的諸國,皆困苦之地,無論發展農業、冶鐵,亦或練兵,都需時日才能與兩國抗衡。
溫時書點頭,遂道:“我初時設想,也正如此。齊取吳,少說還需半年,又要恢復民生,我軍可趁此休養生息。”
帳中武將謀臣聞言,輕語商討,無人反對。
但南下取前秦,遠比北羌難上許多。
前秦君王更無人道,除食人外,尚強兵政策,法度嚴苛。前秦壯年男子皆從軍,賦稅用來養兵享樂,不供養任何諸侯,國之上下,皆服從他一人。百姓除農耕外,還需鍊鐵鑄刀,家中不可私藏武器,必須聽從君令,否則夷滅三族。
常年政策下,將士勇猛異常,百姓不敢不從,前秦雖國弱兵少,還是令周遭各國聞之膽寒。
眾人想到這些,便有人詢問道:“不知丞相可有計策對付前秦?”
“令我憂慮的,也正是此計。”溫時書落下輕嘆,皺眉道:“欲取前秦,非一日之功。前秦君王性烈,不會坐以待斃,我軍攻佔邊關城池,此人必會派兵收復,不計傷亡損失。我軍需兵分兩路,攻守兼備,徐徐圖之。但此計,不知會耗費多久,恐與修養民生相違背。”
多年來,前秦記載戰事數十起,皆是如此。
前秦能不顧一切,魏國卻必須減少軍中傷亡,才能在後續有足夠的兵力與齊國抗衡。
聽他說完這一番話,帳中陡然寂靜,眾人陷入沉思。
牧衡垂眸,將六星放於案上。
“此事,用推演之術,能解鶴行憂慮。”
“雪臣不可,當憂咳疾。”
溫時書不欲他推演,昨日見他血染衣襟,早就擔憂不已。
“攻守分兵,我軍從未實施,無論武將文臣,均各有所長,若能讓諸位各司其職,斷不會耽擱太久,還是容我再思吧……”
眾人聞言,紛紛勸阻牧衡。
牧衡抬首,望向摯友。
“不必顧及我,軍機也不能耽擱。鶴行謀略出眾,若非難事,從不憂慮。前秦百姓,方為重中之重。”
旁人不會多做深想,他卻深知摯友心思。
前秦將士,早被君王“馴化”,百姓處於苦海中難以逃脫。長期交戰,除延誤魏軍外,前秦將士傷亡後,必會有百姓替補。不能短時攻佔,到最後百姓將會所剩無幾,才會違背魏軍真正的意願。
兩人對視片刻,明瞭對方所想,溫時書俯身而拜。
牧衡欲撫七星,大袖卻被身側女郎拽住。
他側首,囑咐道:“不必擔憂我,夜深寒涼,你先回去吧。”
沈婉不想走,也並不想阻礙他推演。
她常在牧衡身側,知他咳疾從步六孤氏歸順朝廷後,就大有改善。
離開的千里路途,不再使他纏綿病榻,少聞咳聲,唯有昨日感應,使他再犯。
七星曾予她感應,知他咳疾好轉的關鍵,是民心。
如今拯救萬民於水火,或許咳疾又有所好轉。
但她不敢賭,想了許久才道:“我想與亭侯共同感應,為解丞相之憂。”
牧衡一怔,遂想起她為何這樣說。
有他在側,沈婉可感應六星,亦能使他不犯咳疾。
他想著,忽地笑了,握她手放於六星珠上。
“可有星耀回應?”
沈婉闔眼,感應著六星顫動,回道:“天府、天梁,天機②三星,皆有回應。”
“那它們所代表何人?該守該攻?”
“我不知……應該為守。”
沈婉極力控制著自己,平復心境感應多次,連掌心都生有細汗。
中軍帳裡,眾人投以視線,她卻頻頻失敗,不能將星耀對應其人。
心中的挫敗,在此時是明晰的。
牧衡沒有繼續為難她,將六星收起,溫笑道:“無礙,已經夠了。”
沈婉垂眸摩擦雙手,情怯羞愧。
“抱歉,我原以為,這樣會使亭侯好些……”
“不必道歉,其實六星的感應,僅此而已,你沒有錯。”
他沒有再和她解釋,而是望向眾人,恂恂而言。
“攻城,以猛將為主,可勢如破竹;有君王隨軍,可振三軍士氣。守城,以文臣為主,可謹慎對應;將領年長,可按經驗用兵。”
諸如劉期、陸涼、溫時書等人,適合攻城。他與黃復、沈意,適合守城。
沈婉沒錯,只是尚不熟稔,忘卻將星象特徵與每人對應。
*
帳中議事散後,牧衡卻喚了沈婉,兩人同入營帳。
沈婉不解,問道:“已近子時,亭侯心中還有憂慮?”
“不曾。”牧衡聞言嘆笑,差人將飯食呈上。
案上擺一碗魚羹,一碟羊肉,還有幾個饅頭。不繁雜,卻貴重。
亂世行軍,食羊肉為葷,食慄粥飽腹,饅頭卻極為稀少。
“三春之初,陰陽交至,於時宴享,則饅頭宜設③。行軍勞苦,你頻立功勳,身為女郎不能以軍功相授,用它先補償你,待戰事暫歇,我再為你求功。”
女郎輕挽墨髮,聽他言語,旋即低頭而笑,眼眶卻已泛紅。
“怎能算作功勳,我所做之事,再微末不過。”
牧衡沉吟片刻,方問:“你救城中萬民,多次為民而行,今又為我解憂,何必妄自菲薄?”
沈婉不知該如何作答,想了許久,輕道:“我之言行,皆仗亭侯在,方能去做。亭侯恩德,婉償還不清,所以心生愧疚。”
“不是……”牧衡放在案上的手微握成拳。
“我知你習推演,皆為報我恩德。可以後你要記著,推演本為趨吉避凶,終有一日我會離你身側,若在那時,你還能用星象護自身無憂,才是不負我。”
“但現在,你也不要愧疚自責,在我眼裡,你做得很好,萬民也感激你。”
觀燭火微動,他再次嘆道:“沈婉,莫要再深想,飯食要涼了。”
沈婉頷首,端起魚羹微抿,著饅頭相配。
從喉至胃皆溫熱,滿是許久未嘗的煙火。
她垂眸落淚,未等擦拭,不知何時他已在身側,又替她拭去今日的第二滴淚。
“亭侯……”
“別哭,我在設宴犒勞功臣,你這樣會讓我慌亂,恐招待不周。”
他說完,哂笑道:“好像是寒磣些,待回平玄,再補給你其他。”
沈婉聞言抬眸,觀他真做愧疚之態,不禁溫笑出聲。
“軍中食此,已是厚待。婉,感激非常。”
她將魚羹放下,想了許久道:“亭侯的話,我會牢記於心。”
牧衡望她,沒有再言。
女郎一身修竹骨,不懼寒風摧折,願為民奮不顧身。
諸此種種,敬她深重,為她一人設宴。
但他其實,已為她設有心宴。
不願見她愧疚自責,不願再使她遭遇脅迫,不願……她再落淚。
心宴有三,皆是私情,使他無法言明,最後化為笑意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