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日未時, 大軍各司其職,列陣於城下。
西北的春日, 烈風陣陣,捲起的沙塵裡,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腐爛味。
“爾等自稱仁義之師,竟還來攻城,真是笑煞我也,魏王假仁假義,爾等皆是偽君子!”
城上將領語氣鄙夷,放聲肆笑,絲毫未將數萬大軍放在眼裡。
三軍聞言,躁動難安, 黃復斥道:“豎子何敢!用百姓做質, 不敢應戰,有何顏面說此言!”
將領並不知內情,怒道:“放屁,魏國二十萬大軍, 西行千里為取許金,不敢與齊國交戰,欺我北羌弱小。王上聽聞仁義之師, 才想用百姓脅迫爾等退兵, 保北羌安穩, 怎知爾等絲毫不顧!”
黃復還欲再言, 卻被牧衡制止。
“黃將軍, 勿要和他糾纏。北羌尚愚民之術, 尋常言語難以讓他們醒悟。”
牧衡掀起帳幔, 囑咐道:“他們會挾制百姓, 三軍切記不可前進一步。”
黃復拱手道:“屬下明白。”
城上將領不知兩人耳語,見車輦華貴,猜測其人位高權重。
思索片刻後,偏頭詢問身旁弓兵:“能否射殺?”
“還差些距離,不能射殺。”
得到答覆,將領收起應戰心思,擺手喊道:“來人,將百姓帶上來,魏軍前進一步,就殺一人。”
話音落下,城牆上漸有百姓扭動身影,皆被草繩捆綁。
百姓見到眼前此景,或埋怨、或辱罵,深覺自身境遇乃魏軍所致。
三軍聞聲聲斥責,無人挪動半步,待風中傳來怮哭,才使人觸動不已。
數把寒刀架在百姓脖頸上,他們皆在等魏軍攻來,連守城將領也存死志。
沈婉見此,落下輕嘆,徐徐走出。
大袖玄衣被風吹起,墨髮間明眸玉貌,在三軍中極為顯眼。
“魏軍,從未逼迫百姓赴死,今日也不會向前一步。”
女郎音色柔和,卻能穿透城牆,連尚在哭泣的百姓都望向了她。
“哪來的女人?”
將領尚在遲疑,女郎已走至三軍陣前,仰望眾人。
“我為趙人,今卻勸諸位放下刀劍,不要再自相殘殺,百姓無辜,不該為質。爾等言魏軍欺軟怕硬,殊不知西行來此,魏軍損失慘重,毫無利益可言,只為救爾於水火中!”
“荒唐!”將領怒斥道:“女人懂甚麼,哪有敵軍救人之理!你說你為趙人,誰會信?究竟打不打?別是怕損了假仁義,不敢前行!”
“好,你不信可以。”沈婉卻道:“無論我生於何處,都不能否認我為女人。敢問將軍,城中女人,這些年來待遇怎樣?可有地位在三軍陣前講一句話?”
“她們不過是奴,生來為奴!你們魏人待女人如何,與我們何干?能證明甚麼?”
沈婉哂然一笑,道:“你說她們是奴,可曾服侍過你們一日?城牆上的孩童,他們的阿父,都是誰?”
話音落下,風中卻久不聞答覆。
將領攥緊手中劍柄,回首望向那些哭泣的女人,才恍然反應過來,北羌的女人,自及笄後就會入宮,無論何處,難見妙齡女子。
她們是奴,服侍的又是誰?
他竟一時無法作答,不敢深想。
沈婉見此,往前數步,遂道:“趙國與北羌相鄰,在我幼時,都不曾聽聞此言。她們曾是爾等家人,是女兒、妻子,她們怎會是奴啊!從不是!將軍不知,我替您來答,那些孩童的阿父,是北羌的君臣諸侯!沒有一個是你們!”
“爾等忠於的,不過是滿身私慾的廢物!庸主!令天下人嗤笑的暴君!將你們剝削壓迫,吸血抽髓,爾等卻不知!”
“夠了!”將領怒急,大呵她。
那些話宛若昨日驚雷,在眾人心中不斷徘徊,使得城上不少將士面露遲疑,連百姓都止息哭泣。
“汝辱罵吾王,該萬誅!王上從不曾壓迫我等,待戰火平息,那些女人皆會回到家中。”
話至最後,他聲漸息,也有些遲疑,不知戰火何時平息,不知君王答應他們的話,能否應驗。
沈婉平視前方,指向河中屍首,再言時,音色已有顫抖。
“她們該如何歸家?就連死去,都不得安葬,連魂魄都回不去。敢問將軍,許金城裡,還有多少女人孩童?”
城上眾人聞言,皆垂頭望去。
河中漂浮的屍首,都是女人孩童,血染百里,腐臭沖天。
將領皺眉,遂道:“總歸不會只剩下這些。”
沈婉仰頭道:“將軍不知,城牆上的她們,應該知道宮中還剩多少人吧。”
“與你何干。”
將領不欲再被她言語左右,側首剛想下令,話卻鯁在喉中。
女人們望著沈婉淚流不止,眸中透露著渴望,而她們頸間的環刀卻已不見,士兵們皆生惻隱之心,不敢與他對視。
他雖氣急,還是拽來身旁女人問道:“你說,還剩多少人!爾等因三言兩語動搖軍心,當真可恨!”
士兵們頭低如鵪鶉,女人更是渾身抖索。
“說啊!不說將你丟下去!”
聽他威脅,女人忙道:“只剩我們了……”
“甚麼?”將領怒目圓瞪,難以置信地問:“人都哪兒去了?”
“好多都死了……剩下的在城下。”
聽她說完,將領倏地鬆了手,再往城下望去,卻止不住地想嘔。
“將軍何不守護城上百姓,而要守護殺害她們的人?”
沈婉的話,直戳將領的心。
他大喊數聲,奪下士兵手中羽箭,拉弓斥道:“哪輪得到汝來教訓我,她們被殺,王上自有道理,焉知不是犯了宮禁。汝擾亂軍心,今必射殺汝!”
羽箭破空,沈婉未等反應,就被一人拽於旁側,轉身的霎時,腰間六星便被射至泥土之中。
“女郎!”
“亭侯!”
此時五感六覺皆敏銳,沈婉聽著自己心跳聲聲,只覺手腳冰寒,血液凝固。
熟悉的藥香縈繞鼻間,抬首就是他的下頜。
“沈婉,別怕。”
輕柔的一句話,卻喚回了她的神智。
“亭侯可還好?我不知那人會忽然射來……”
“無礙,我們都沒事。”
牧衡拉她的手,走至車輦旁,將她桎梏在一方角落,眼眸震顫下,是難以剋制的擔憂與憤怒。
許久,他才艱難地道:“是我疏忽,讓你靠得太近,不要再去了,就在這裡等我。”
他話中歉意,使沈婉頻頻搖頭,抬首顫道:“怎會,明明是亭侯在護我。”
春風怒起,寒涼讓她全身震顫,顯然心有餘悸,與他對視時,卻莫名的想落淚。
這一路都太過坎坷,她不能怯懦,不能退,面對的唯有生死,已然忘了自己是女郎。
心中的脆弱,面臨著崩塌。
在落下第一滴淚時,沈婉慌忙去擦,撫到的是他溫熱的指尖。
目光所致,皆是他不能剋制的情緒。
沈婉一怔,忙道:“亭侯,不要擔憂我……丞相計策,不會斷在我這裡。”
女郎從他臂下鑽出,奔至陣前拾起六星,再次面對城牆上的將領。
可這次,牧衡卻將她護在身後。
“沈婉,別再向前。”
“亭侯……”
牧衡俯身嘆息,輕道:“此為軍令。沈婉,你做得很好,從未影響大局,可我為諸侯,要讓我護你。”
他不能再分心擔憂她,也不願她再陷入險情。
抬首仰視城牆上的人,忽道:“汝拿百姓做質,怎不動手?”
將領聞言哂笑道:“因為爾等為求虛名,竟不敢向前一步!”
牧衡聞言,毫不猶豫地抬手,身後甲冑之聲震顫,魏軍皆前行數步,直至他將手放下,才停止行軍。
抬手,是他要逼迫將領,讓計策得以繼續實施。
放手,是他身為諸侯要顧全大局,才能解救城中百姓。
但他也清晰的明白,有那麼一瞬,想替她將那一箭如數奉還。
“豎子何敢!”將領似被激怒,拉過身側女子欲斬,卻被人慌忙攔下。
“將軍……王上有令,先剖心,再殺。”
將領側首,不知何處來的文臣拽著自己衣袖,神情焦急萬分。
他眉頭緊皺,遂道:“先殺再剖。”
刀還未等落下,又被拽住,文臣忙喊道:“不行!王上要活著剖來的心!”
眾人聞言皆錯愕,紛紛投以視線,文臣才恍然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他欲逃,卻被將領拽起。
“你剛才說甚麼?王上要來何用?”
“沒……沒有。”
“沒有?”將領顯然不信,掐著他的脖子,續道:“那你去把她殺了。”
文臣掙扎良久,被他放開後,急咳數聲,卻不敢提刀殺人。
“將軍莫要再問啊!聽令行事即可。”
“放屁!你不講清楚,我就先殺你!”
將領心中生疑,皆因沈婉在陣前說過的話。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要活著剖來的心,他在此時,不得不疑君王用意。
未等文臣回話,便有人喊道:“將軍,城下有魏人!”
“魏軍怎敢偷襲,速速射殺!”
“不是!將軍……他們好像在收屍。”
“收屍?那些人皆生時疫而亡,魏軍怕是活膩了。”
將領往城下望去,卻見魏軍在河中打撈,板車上已有數不清的屍首。
他本欲下令射殺,當看清屍首時,卻怔愣在地。
城下屍首,皆被剖心。
“還望將軍手下留情,我軍不欲攻城,收屍僅為安葬。”
牧衡的話,觸動著城上守軍,刀弓落地,有人嘆息不止。
將領拽起文臣,遂問:“王上乾的?”
“是……”文臣見此,也不敢隱瞞,忙道:“王上要用千人心煉丹,這些百姓被殺前,皆要被剖心才行。”
將領忍下怒火,又問:“那也不過千人,為何她們說宮中無女人孩童?”
“之前死的……早被王上殺而分食。”
隨著話音,曉山驚雷忽落,震得人肺腑生疼。
北羌將士,知道君王食人,最初食些罪人戰俘,聽聞女人被食後,大多數人還被君王言語哄騙,覺得不過如此。
從不曾想,會有今日。
原來北羌早已千瘡百孔,女郎辱罵之言,竟為真。
城上將士難以置信,身後卻傳來探報。
“稟將軍,魏軍從城西殺入,王上不敢抵抗,奔走而逃,用城中老弱性命脅迫魏軍,最後卻被生擒……”
將領後退數步,癱倒在地。
魏軍聲東擊西,他卻無心再護這座城。
口中唸叨的,唯有二字。
“庸主……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