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清明, 春雨似霧。
魏軍已攻破北羌邊疆,東風細雨過青山, 皆為春光。
幾經戰火的北羌,春景下卻滿目瘡痍。
斷壁殘垣葬白骨,白骨血肉築春花,前行百餘里,皆不見人煙蹤跡。
沈婉每落下一步,便攥緊油傘一分,雖被碧草覆蓋,她卻真切地感受到,腳下有骨節斷裂,仿若枉死之人的哭喊。
“停。”
前方令下, 三軍肅然而立。
“傳王上軍令, 三拜,敬此地孤魂。”
玄甲聳動,眾人接連而拜。
女郎將油傘收起,與身側諸侯同拜無數孤魂。
“起。”
行軍令下, 女郎春衫下的肩,卻還在顫抖。
牧衡遞上一方白帕,平聲道:“春日寒涼, 勿要染風寒, 將雨水擦淨, 上車吧。”
沈婉接過白帕, 擦淨臉後, 與他同坐七香車。
她心中深知, 被雨打溼的眼眶, 還含著淚。
那不是怯、不是懼, 而是悲。
“北羌,遠比我知道的更荒涼。”
牧衡聞言,沉默良久。
“北羌人,性暴喜虐,與前秦一樣,常食人為樂。此處遺骸,非全因戰火,多數死於君主權貴之手。北羌前秦的戰事,也因食人而起。”
沈婉一怔,錯愕地望向他,問:“為何?”
“食人者,喜幼兒肉質鮮嫩,女人肉質細膩,兩國君主,又好淫/樂,常召集數百美姬入宮,與眾臣分食,尚能存活的,便生育孩童,供君王諸侯食生肉。長久以來,人口驟減,百姓皆成君王附屬。開戰前,北羌有女人生七胎,傳言食之其肉,可保長生,因此引起兩國爭端。”
話音漸落,車輦外黑雲壓頂,狂風四起,悶雷劃破天際,驚顫人心。
“好荒唐……地獄苦海,皆不能比。”
沈婉頻頻搖頭,難以再言。
帳幔被風捲起,雨幕下,遠處山脈腥紅似染血,正是北羌都城,許金城。
牧衡垂眸,哂道:“亂世民,不如畜。”
這是前秦君王辱罵百姓所言,由他講來,卻深有諷刺之意。
“王上仁德,曾不願用戰爭平天下,恐殺害同胞,心中生愧。這句話,使他登王位,想救這天下蒼生。”
沈婉聞言,似有慨嘆道:“君王徵天下,皆求萬代功名,壽與天齊。王上,卻不同。”
她將帳幔繫好,望向前側鑾駕,落下輕嘆。
那日太極殿內,君王曾言,為民九死不悔,後來聞她談民生,竟潸然淚下。
君王劉期,唯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竹林四友為臣,皆為此願前行。
魏國有這樣的君臣,乃百姓之幸。
眼前的北羌,卻是一片荒蕪,山脈染血,藏著數不清的罪孽。
西北春雨,寒氣入骨,使得不少文臣生疾難行,軍中漸起抱怨之音。
沈婉聽著,問他:“他們不願攻打北羌,是嗎?”
“是。”牧衡話音稍頓,遂道:“北羌為蠻夷之地,若取天下,本不需西行,南下取前秦楚國,即可將齊國圍困,天下唾手可得。但攻破許金城,北羌就不會再孤魂遍地了。”
他沒再說下去,沈婉卻能明白。
十二國中,北羌、西涼、烏孫、前涼、蜀國,皆不算戰略要地,如今的魏國,想要攻打這些國家,皆不費力。若取天下,當取神州腹地,方不延誤戰機,不給他國喘息機會。
南下,不會額外耗費軍資人力,但魏攻北羌,卻為解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沈婉想著,輕嘆道:“仁義之師,天必佑之。”
牧衡沒有應聲,而是望向遠處山脈。
西北春遲,降水極少,為乾旱苦寒之地。
今有清明雨水,曉山驚雷,血染群山,乃為異象。
腰間七星急轉發顫,使他伸手而撫。
感應的霎時,血湧齒間,急咳不止,七星充斥著悲涼與憤怒。
“亭侯!何故如此……”
沈婉一驚,忙替他擦拭血跡,欲喚醫者,卻被他制止。
帶血的手拉過她的手腕,牧衡竭力嚥下血沫,“此乃民悲、魂怨、天怒,為七星大忌。”
沈婉聞言,與他同撫七星,感受到這些情緒時,情難自控,忙抽回素手,錯愕地望向他。
“所見所言,為大忌?”
隆隆雷聲四起荒野,牧衡拭去血跡,未等開口,軍情便響徹三軍。
“報!許金城知我軍攻來,並無守城之意,北羌王以數萬百姓要挾我軍退兵,若敢攻城,他們便會率先屠城,讓我軍得一座空城。”
“荒唐至極!豎子……何敢用百姓做質!”
鑾駕上,君王霍然而立,不顧頭疾發作,直奔探馬走去。
“使臣何在?”
兩國兵力差距懸殊,北羌沒有應戰能力,劉期早派有使臣勸降。
他心中急切,欲喚使臣問個究竟。
探馬卻翻身下馬,跪道:“使臣……已被射殺。”
眾人聞言大驚,君王垂首,兩手顫抖,竟張口無言。
自古以來,兩國交戰,不斬來使。若使臣被殺,此戰絕無迴旋餘地,探馬所言,即為真。
大雨下,數把油傘湧至劉期身側,他環顧四周,皆心腹眾臣。
北羌數千餘里,唯剩城中還有百姓,魏軍本意,為解救萬民,又怎會想到,北羌王竟會用百姓做質。
人群中,不知誰傳來嘆息,“若北羌此舉為真,我軍執意攻城,將留下萬世罵名,陷入不義之地,使無數百姓喪命,屆時收復北羌,又有何用?”
劉期聞言,望向遠處而道:“孤不欲如此啊……”
溫時書皺眉,詢問探馬:“許金城,如今何種模樣?”
“城牆無守軍,每至夜晚,城中燈火通明,能聞歌舞享樂之聲,百姓只進不出,因此難與內探匯合。但北羌,確無應戰之意。”
不應戰,就當真要用百姓脅迫魏軍。
眾臣面面相窺,斥北羌權貴無人道,恨北羌君王兇殘。武將主戰,文臣主退,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劉期望向身側,問:“鶴行有何見解?孤其實,不願退。豎子今日敢用百姓做質,焉知他日不會殺百姓取樂?雖不忍百姓枉死,更不願百姓被此人磋磨啊!”
溫時書頷首道:“王上聖明。北羌無守城之意,城門難以抵擋我軍攻勢,屠城少則五日,多則十日,我軍發起總攻,必輕而易舉破城,可解救黎民於水火。但北羌王貪圖享樂,屠城則國破,他怎會甘心,我軍需防有詐。”
劉期微嘆,未等再言,又聞軍報。
“報!許金城已派守軍,城牆上綁有人質,北羌王放言,魏軍在境內幾日,他就會殺幾位百姓,還說……”
“還說甚麼?”劉期目眥盡裂,扶額大呵,頭疾痛苦,卻抑不住怒火。
探馬踟躕片刻,方道:“說這一切,都是魏軍逼的,百姓乃為國捐軀……城上百姓深信不疑,還辱罵王上。”
“卑鄙!”
聽到此言,眾人方頓悟。
屠城為虛,用百姓性命將魏軍陷入不義為真。
劉期額上青筋暴起,視線中卻出現了雙骨節分明的手,那人染血持傘,徐徐向他走來。
“雪臣……”
“王上,臣來遲了。”
劉期見他模樣,便知曾行推演,嘆道:“雪臣何不愛惜自己。”
君臣相顧良久,最後緊握其手。
“臣知王上心意,亦知王上憂慮。但魏軍,不能退。”
“緣何?”
牧衡望向遠處山脈,遂道:“此番異象,乃七星大忌,血染百里之兆。就算我等撤軍,城中百姓也是九死一生。”
“大司徒此話何意?”眾臣聞言皆驚,又問:“他果真屠城?”
牧衡沒有立即作答,轉而詢問探馬。
“城牆上的百姓,有何特徵?”
“回大司徒,被綁的是個女人,她身後,還有許多被圍困的百姓,皆為女人孩童,無老弱病殘。”
牧衡望向許金城方位,輕道:“北羌王喜食人,女人孩童皆養在王宮為畜,多年不曾出現城中。若以百姓要挾我軍,不會這樣行事。城牆上能有他們,想必城中老弱也性命難保。”
話音落下,天雷直劈遠處山脈,驚得眾人發顫。
此言,遠比屠城更為可怕,屠城時,百姓們尚能躲藏,若魏軍攻城及時,還能救下許多。北羌王倘若不顧這些,召集百姓逐一殺害,城破時,也會是一座空城。
“北羌王,欲玉石俱焚?”
眾人想不到北羌王這樣做的緣由,皆覺得荒唐至極。
牧衡搖頭,唯有嘆息。
“玉石俱焚,怎會天降異象,使民悲、魂怨、天怒。”
“那他究竟意欲何為?”
回答他們的,卻是沈婉。
“當一位君王,以食民為樂,用百姓做質,他的所作所為,就不會為國為民,理由只會是自身。”
她說完,俯身行禮道:“百姓被庸主矇蔽,不知面臨生死,還望諸位,不要棄他們……”
女郎音色極緩,可在她低眸的霎時,流露出的悲涼直戳人心。
魏軍,已是城中萬民,最後生的希冀。
哪怕他們生還的可能極小,總好過一城葬於一人之手。
風雨將女郎衣袖吹起,傳來陣陣聲響。
劉期觀之,稍正衣冠,與她同拜眾臣。
“還請諸位愛卿,獻上良策,無論何計,孤必從之。”
君民同拜,使眾人皆驚,紛紛去扶劉期,唯有竹林四友以禮相回。
“臣等,必為王上解憂,護城中萬民。”
大魏四公,皆跪地長拜,他們前為君王威儀,面朝雨水白骨,這一跪,使他們揹負萬民性命。
無人退卻,無人生怨,無人猶豫。
哪怕許金城中無魏民,此役對魏國毫無利益,他們也甘願往之。
荒野雨幕下,玄衣玄甲,皆與他們同跪。
唯有沈婉屈膝時,被劉期拽起。
他臉頰被雨水打溼,卻毫不在意,對她認真言道:“你莫跪。孤自繼位,就立誓救這天下蒼生,為民所做,卻寥寥無幾。今卻求你見證,孤必救這城中萬民,斬北羌王於劍下,祭這遍地孤魂!”
君王言語間透有寒肅之氣,望向許金城時,額上青筋凸起,目光堅定,不見平日和善,龍怒威儀,震懾四方。
“民,深信王上所言。”
沈婉後退半步,再拜時雙手顫抖不已。
許是蒼天不忍讓遍地白骨無土可覆,在她俯身後,雷雨皆歇,唯剩春色。
*
次日,三軍大營駐紮在許金城二十里外。
兩軍交戰,本該相隔遠些,以防敵軍襲營毫無準備,面對北羌,卻無可懼。
中軍帳內,還是有將領擔憂。
“王上,北羌兵力雖不堪一擊,卻該謹慎其用陰毒招數,大營駐紮此處,尚存危機啊。”
溫時書聞言,拱手道:“將軍,此為吾計。”
觀眾人皆疑惑,他解釋道:“欲救萬民,需先使其不受矇蔽。北羌王想使我軍陷入不義境地,所以將殺百姓,他每要殺一人,攻城時,前軍則後退一里,以表我軍仁心,不曾逼迫百姓赴死。城牆上,無論人質將士,皆為民。食人為樂僅為君臣諸侯,此舉若能喚醒他們,營中後軍即可進軍攻破城池。”
“將士深知不是魏軍對手,百姓又備受折磨,喚醒他們並非難事。北羌王用民挾制我等,據內探所言,為滿足私慾爾。此仇,該由民親自奉還於他。”
昨日雨歇後,軍中終見到城中飛來的信鴿,內探將情報皆寫於其上,還未曾給眾人看過。
牧衡眉峰微蹙,問:“何種私慾?”
推演使他心有猜測,卻不能妄下定論。
溫時書沉默良久,才緩聲道:“城中有一術士,言用千人心可制長生丹,使北羌王有不死之身。城牆上的百姓,是最後的百餘人,被殺挾制我軍前,皆要被剖心。”
此等緣由,牧衡曾想過,但撫在六星上的手,依舊頓住。
“剩下百餘女人和孩童?”
“是,城中百姓,僅剩老弱病殘,將士們皆為壯年男子,北羌王不喜,更不願服用其心。”
牧衡沒再說話,帳中氣氛陡然沉靜下來。
坐於首位的劉期想了很久,才問:“紮營後,可有將士去看過?那些百姓,還好嗎?”
溫時書回道:“北羌王,有一石二鳥之心,不願讓此事被將士所知,暫未殺害百姓,在等我軍攻城。但城後山脈水源,與護城河相連,河中屍首堆積,血染群山。”
“他如何相瞞?”
“北羌王言,死去百姓皆生時疫,不得安葬城中。”
一席話,讓眾人皆想起牧衡昨日對異象的斷語。
七星大忌,血染百里之兆。
那時聽聞,雖讓人心頭髮顫,可沒人想到,竟已應驗。
天色陰沉,帳中燃有燭火,使牧衡華袍上的景星忽明忽暗。
他沉吟須臾,望向摯友。
“攻城後撤,為攻心。鶴行的萬全之策,都有哪些?”
“萬全之策,攻心為上,我欲求女郎相助。”溫時書話音稍頓,望向沈婉續道:“女郎為民,在軍中深受三軍敬愛,若勸慰城上百姓,將會事半功倍,不知女郎可願?”
沈婉聞言,點頭道:“婉,願往。”
溫時書頷首,轉而望向諸位將軍。
“城南前攻心,城西當有奇軍攻城,以身軀築梯,不計損耗,需在半個時辰內登上城樓,可有將軍願帶軍前去?”
陸涼率先拱手道:“城中守軍稀薄,吾願前往一試。”
他為三軍主帥,本不該為前鋒將領,但在今日,卻無人阻攔。
血肉築階梯,短時登城樓,主將需智勇雙全,能破層層守軍,此為萬難,非常人能勝任。
溫時書輕應,再次開口:“攻心之重,為河中屍首,他們皆為將士百姓同胞,何人願冒死將屍首埋葬?”
北羌王言他們死於時疫,所以拋屍荒野,用來隱瞞城中上下。
魏軍若能將屍首安葬,此言將不攻自破,更能觸動人心。
這般舉措,也危機重重。
護城河就在城樓下方,要防守軍以羽箭射殺。
劉期聞言卻道:“孤本欲去,但此役,當親斬北羌王,孤隨之行前往城西攻城。此事,還要拜託諸位愛卿了。”
無論城西或安葬屍首,皆為冒死之舉,眾人慾勸,卻被他抬手製止。
沈意嘆了一聲,遂道:“臣通地理,可帶人自山中搜尋屍首。”
見帳中無異議,牧衡手撫六星,感應後才道:“今日未時,丁幹天機化科①,計策謀略,皆易實現,我等皆可同往。”
他言,可定眾人軍心。
君王哂然一笑,良久慨嘆道:“大魏,好久沒打過這樣的仗了,但能救萬民,使我甘願往之啊……”
帳中議事漸散,眾人走出營帳後,牧衡忽地頓下腳步,轉身望向女郎。
“會怕嗎?真正與北羌對峙的人,是你。”
沈婉抬首,雙眸中蘊有萬千堅定。
“殉國家之急,為黎民生死,不怕。”
她身後,將有萬千將士同對峙,身前還有人冒死埋葬屍首,眾人皆為此戰奮不顧身,她亦無所懼。
更何況,城南領軍之人,還是他。
牧衡垂眸,將六星遞予她。
“拿著它。”
“亭侯?”
沈婉不解,面露疑惑。
牧衡沒有解釋,前行半步,勾住她腰間繫帶,將六星穩穩戴於其上。
“沈婉,戴好它,不要再問。”
南斗六星,主生。他知她心意,心甘情願想解救萬民,但城南危急要遠比旁處,三軍皆不能動刀劍,唯有女郎與其對峙,稍有不慎,就會深陷囹圄。
他曾想在城下替她對峙,她還如往常一樣在他身後。
可觀她風骨,眸中堅定,他想了許久,將那些憂慮盡數吞下,讓六星護她此行。
“沈婉,我信你能喚醒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