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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曉山雷

2022-05-28 作者:文檀

 寒風朔吹,枯木作響,牧衡與沈婉相對而立。

 女郎溫婉淺笑,緩緩俯身而拜。

 牧衡轉身,將踏入營帳,在四周苦寒的景象裡,鼻間竟嗅到一抹春意。

 良久,他才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與巫女交涉,牧衡只能攜護衛進去,沈婉本來要做的,就是耐心等他出來。

 但現在,她卻望向了醫者。

 “不知您可有空?我想請您替一人醫治。”

 醫者點頭,彷彿已經知道那是誰。

 “女郎仁心,吾當應。”

 沈婉穿過人群,走到奴隸身側。

 他衣袍上滲血,連露出的手腕都有鞭痕,顯然傷得不輕,見到沈婉的霎時,還是充滿戒備與抗拒。

 “你別怕、別躲我,你的傷不治會很痛,可能還會發燒,足以要了你的命。”

 奴隸氣若游絲,還是出言拒絕,“不用你管……你是魏人。”

 沈婉搖頭,耐心地勸慰他。

 “我生於趙國,並不是魏人,接受我的幫助,不會違背巫女的話。你護住這身衣袍,它的存在,只是為了溫暖你,不能讓它失去你。”

 她的聲音溫婉至極,少有人能排斥這樣的溫柔。

 奴隸逐漸明白她話中所言,唇齒間囁嚅良久,沒能再次拒絕。

 沈婉見此,倒也不再詢問,而是讓醫者直接為他醫治。

 上藥時,奴隸痛苦地哀嚎著,吸引了周圍人的視線。

 貴族面露鄙夷,從未有人在意過奴隸的死活,紛紛痛斥女郎所為。

 沈婉不為所動,視線落在許多陰暗處,有許多這樣的奴隸,還有百姓。儘管他們心有懼怕,她還是能發現,那些目光裡藏有對生的渴望。

 她垂頭思索片刻,遂問:“修築運河時,會受到這樣的鞭打嗎?”

 奴隸疼得神智不清,忘卻防備,回道:“不會……那時監工的是魏人,除卻言語催促,從不拿鞭。”

 “累嗎?”

 “累……但是魏人說,修好就能調水,還能分田耕地,我們都願意。”

 沈婉又問:“為何願意?身為奴隸,也要替他人耕田。”

 “嘶!”藥灑落傷口,使他痛撥出聲,還是顫道:“不是的,魏人的土地,不歸旁人,我們都能分到,這樣就能吃飽飯,所以願意……”

 沈婉沉吟後道:“魏國原本的土地,其實也歸門閥士族,後來有人為民求來土地,才會在你們這裡延續。”

 奴隸側首望向她,“剛才那個人?”

 “是,你怎麼知道?”

 “他滿身貴氣……卻為奴攔了鞭子,他和那些人不一樣。”

 沈婉聞言沉默許久。

 浮雪化為的甘露,降在每個人的身上,就算奴隸不想接受他的好意,也會猜到他的所作所為。

 這樣可算收復民心?

 她並不清楚,慨嘆道:“他貴為諸侯,卻一直為民願前行,我們都敬愛他。”

 “他就像魏人的神明?和我們的巫女一樣?”

 “不是。”

 醫者已為他包紮好,沈婉認真地望向他,道:“你可知《靈語》一書?”

 奴隸不識字,不曾讀書,作為步六孤部族,卻都知曉此書。

 “當然,和這有甚麼關係?”

 “在書中,上任巫女讓百姓當了自己的神明。”

 “此書傳承巫女,你又何曾知曉內容?”

 寒音驟地闖入他們的對話。

 沈婉起身,才發現那些貴族都圍了過來。

 奴隸下意識地膽寒相逃,卻被層層圍堵。

 女郎未懼,俯身道:“我無意冒犯,但《靈語》曾有損壞,魏國與巫女修好時,曾交給巫女此書,正由我復原。”

 貴族中,有人識得她面孔,遂道:“確實是她,曾被巫女傳喚。”

 “那為何巫女從不說過?”

 沈婉聞言,眼底劃過幾不可見的失落,繼而望向營帳方位。

 巫女不曾說過,就證明《靈語》從未得到該有的重視,宛如那時一樣。

 眼前眾人,無論身份,皆陸續走來。

 她思索許久,忽地明白了《靈語》為何不受巫女重視。

 “其中所言,唯有民才懂,或許步六孤部族的人,都該親自知道書中所言。”

 *

 營帳中,卻不聞話語,唯一人獨立。

 牧衡身旁有許多白狐,或撒嬌、或輕叫,皆對他親密非常。

 巫女來時,見到此景,腳步一怔。

 “都過來。”

 沒有白狐挪動,彷彿不曾聽見她言。

 牧衡俯身對她行禮,白狐們卻哀怮不止,不欲他拜。

 巫女見白狐如此,便知是異象,滿腹拒絕交涉的話,頓時忍了下去。

 她思索良久,才道:“若你來,必知我會遵循仙語的指引,為何還要談?”

 牧衡答道:“來勸巫女聆聽百姓真正的心聲,重新審視仙語所言。”

 巫女因異象尚在疑惑,聽他這樣說,旋即喝道:“放肆!你雖為魏國諸侯,在我部族內,不過外人爾!有何膽量這般與我說話!”

 話音落下,四周湧出許多部族士兵,待巫女令下,就會將牧衡捉拿。

 白狐們卻躁動不安,直奔這些士兵叫去,彷彿他們才是敵人。

 步六孤氏,認為萬物有靈,將白狐視作萬靈之首,等同於巫女的存在。

 士兵們見到此景,皆不敢再前進一步,紛紛望向巫女。

 “你必知此為異象,萬靈有話傳達,卻不敢在我面前感應,對嗎?”

 巫女尚在沉吟,被他一道寒音戳穿心思。

 牧衡往前一步,又道:“我沒有不敬你,只是在來時曾推演多次,卦象皆顯示你不願與魏國交涉,對仙語所言深信不疑,更不敢剖視自己。”

 他不露情緒,這句話卻直戳人肺腑。

 巫女渾身顫抖,指他怒急。

 “妄言!”

 “我若妄言,萬靈何必維護於我。”

 牧衡俯身伸手,白狐們皆圍來,親暱地蹭著他。

 巫女後退半步,氣血翻湧,開口再喚白狐,卻還是不得回應,讓她站立難穩。

 “為何……不聽我話?”

 牧衡聞言,起身遂道:“步六孤巫女傳承,非子女沿襲,而由萬靈選擇,我雖身為外族,曾也聽聞,萬靈選擇,必為良善有大謀之人。它們今日忤逆你,定有緣由。”

 巫女不語,沉默許久。

 他卻又道:“明月在前,使後人蒙塵不敢比擬,方成異象。”

 魏國與巫女能在數月前修好,足以證明此任巫女必有謀略,曾為族人著想。

 唯有一點,是他敢賭的緣由。

 推演巫術皆有相同之處,感應一句話後,會再三感應直至指引沒有偏差。

 巫女因指引,忽略《靈語》所言,使其自相矛盾。

 僅一種可能,此任巫女雖被選定,卻不擅感應,自幼身居高位,難懂得《靈語》傳承。

 巫女被言心事,方顯頹然。

 白狐們彷彿能感受到她的情緒,離開牧衡,圍繞在她身旁。

 帳外窸窸窣窣傳來聲響,打破了這份沉默。

 “吾等敬愛的神明,請您下達指引,讓我們聆聽《靈語》所言。”

 巫女聞言怔住,隨即抬頭,帳中還是這些人,族人的身影卻折射在營帳上。

 他們高呼著這句話,令她渾身震顫,不得不向前走去。

 牧衡見此,側立讓路,平聲道:“還請您聆聽百姓的心聲,再次感應指引,使得魏與氏族,能再次修好。”

 巫女喉中一鯁,在帳外見到了信奉她的子民,他們無論地位,皆在跪她。

 她的視線,卻落在女郎身上。

 女郎一襲玄衣,遙遙望她,目光平靜堅定,脊背不曾彎曲分毫,她身後的諸侯,卻朝女郎走去。

 諸侯與民,相視而笑,並肩而立,這是在部族中,從未有過的景象。

 巫女思索良久,制止眾人的高呼,問道:“我記得你,他們來此,可因你之言?”

 沈婉不敢瞞她,應道:“是。我告知他們,在書中,百姓當了自己的神明,他們該知道書中所言。”

 “你怎會懂聖書傳承?”

 巫女不明,她曾翻閱過《靈語》,卻在其中無所獲,沈婉是外族人,讓她一時難以相信。

 “神談民心,仙談土地,本就不是神靈的需求,是百姓的需求。”

 女郎視線落在眾人身上,嘆道:“他們皆為百姓,書中之言,都是他們的心願。”

 她說著,望向遠處未曾修築好的運河,巫女也隨即望去。

 《靈語》所言,被沈婉一字不落地講給眾人。

 觀他們從不可置信,再到感嘆渴望,使巫女良久無言。

 她走至兩人面前,遂道:“仙語所言非虛,再服從魏國,巫術將會沒落。可我不願子民們受苦,更不願他們只能跪地渴望。步六孤氏,再不會與魏國為敵,今日多謝你們。”

 巫女臨走,卻問牧衡:“你貴為諸侯,為何不在意身份尊卑?”

 牧衡垂眸,余光中,是女郎被寒風吹起的衣袖。

 “民惟邦本,本固君寧①。若談尊卑,以民為貴。”

 “亭侯見解,令我敬佩。”

 巫女俯身,行漢禮敬二人。

 “步六孤氏,願與魏國同行國策。”

 寒風大作,捲起雪沫枯葉,他們亦回禮。

 七香車上,鈴響陣陣,牧衡上車後,望向身側女郎。

 兩人視線交疊,似有千言萬語。

 “我曾心有三願,最後一願,為你自圓。”

 他說這話時,似有遺憾,似有慨嘆。最後卻覺得,這才是最好的。

 沈婉笑笑,望他眉眼,彷彿窺探了他的心思。

 “我言即為勸慰,真正令他們觸動的,是魏國所做的一切,那些都源於亭侯,我們皆在你的庇佑之下。”

 女郎垂頭而嘆,堵在心間長久的愧疚,隨著這聲輕嘆落下。

 她能自圓心願的根本,一直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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