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魏國大軍在上京城附近匯合。
北方攻破呼倫城,使得三軍士氣大振,沿途又收復諸多部落,魏軍人數多達十五萬。
待上京城破後,將兵分兩路,直取北羌。
屆時,戰線將拉至數千裡,各地民生又需逐步恢復,魏國為保證國策實施,地方官員多沿用寒門子弟,門閥權力又被進一步削弱。
劉期冊立長子為儲嗣,將朝中事務託付給長子,由諸多老臣輔佐,溫時書需趕赴軍中參戰。
是夜,魏軍營中燈火不熄,來往諸多臣子將士,均往中軍帳走去,將要商討攻佔上京城事宜。
牧衡行於薄雪上,袍間景星交疊,與穹宇銀河相映成輝,金紋忽明忽暗,使他駐足而望。
他仰頭良久,眉峰卻愈發緊皺。
觀星與推演雖有相似,卻不能一概而論。
沈婉窺探不到端倪,淺聲問道:“亭侯因何擔憂?”
牧衡凝神片刻,方答:“癸月貪狼化忌,今遇羊陀夾忌①,恐有受制之事發生。”
北斗第一星貪狼,與破軍七殺相會,星象有異時,受制之事會與軍政相關。
沈婉回憶起他曾教習的話,卻難以將這些串聯。
“亭侯可知曉會發生何事?”
“暫且不能,窺探天機,需有七星珠在手。”
說著他低頭微露笑意,“恐怕聖上難以給我機會推演。”
沈婉頷首收回視線,兩人前後而行。
“如今上京城將破,齊吳兩國交戰,想必難在軍政上受制,亭侯還請再三寬心,勿要憑添憂慮。”
星象變換雖能窺探,有時卻並不是大事。
牧衡面色不改,輕撣肩上的雪沫。
“但願如此。”
話音剛落,袍間景星忽地被驟風掀起,馬蹄陣陣傳來,使得兩人皆回首望去。
溫時書扶袍下馬,見到牧衡時,面露疲笑,卻沒有進帳的意思。
摯友對視片刻,牧衡便有所猜測。
溫時書性溫謙卑,無論何事,皆在心中早有謀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如今身後唯有親衛,馬兒力竭癱倒,平玄至上京,本該數日的路程,他卻來得甚早,顯然快馬加鞭,藏有要事。
“鶴行這般匆忙,究竟發生何事?”
“瞞不過雪臣,還要進帳細言,方能出策。”
兩人並肩進賬,溫時書見到劉期後俯身而拜,氣亂不穩。
“臣自平玄來,有要事奏。代歸魏後,軍政民生皆沿用魏習,修築運河鼓勵農桑,今有極大改觀,步六孤氏雖歸巫女管束,原也參與其中。最近卻發生要事,使得步六孤氏敵對魏民,常與拓跋氏起衝突。”
劉期坐於首位,聞此言深憂,“何事?”
鮮卑氏不同漢人,步六孤氏唯信巫女,若敵視魏民,極容易劃地自立。三軍皆在前線,對後方鞭長莫及,更何況修好不過數月,倘若巫女對魏國偏見甚大,恐怕難以再次收復。
溫時書頓了頓,起身嘆道:“巫女得仙語指引,言再服從魏國,會使鮮卑巫術沒落,步六孤氏信奉巫術百年,為防患未然,已有自立苗頭。”
聽他說完,中軍帳裡沉默良久。
行軍打仗,最忌內亂,將延誤戰機,不能再向前進軍。嚴重時,內亂會取代原本政權。
“諸位愛卿,有何良策?”
劉期面露難色,扶額皺眉,頭疾發作,使他痛苦不已。
眾人出言商討,大多主戰,分撥兵力鎮壓以除後患。
牧衡卻前行一步,平聲道:“臣覺得,不能戰。步六孤氏將巫術凌駕於任何事務上,若因此遭到鎮壓定會奮力抵抗,如今大魏雖兵力甚多,打壓部族不足為慮,此舉卻會使他們再往北逃,將魏國視作死敵,永不能修好。”
“一次兩次尚不足懼,若交惡後,步六孤常年騷擾邊關,定成大患,還望王上三思。”
溫時書聞言,遂道:“雪臣所言極是。臣有一計,可解此禍,所以日夜趕往營中,以求王上定奪。”
“何計?”
聽到劉期詢問,他卻望向牧衡。
“依雪臣所見,仙語可信否?”
牧衡沉吟須臾,道:“巫女理解,有失偏頗。”
“緣何篤定?”
“鮮卑巫術為傳承,沒落定出自內因。”
說到此處,牧衡卻望向身後女郎。
“沈婉曾修復《靈語》,乃上任巫女得到的傳承,全書盡言民生,王上仁德,魏國國策皆向民生,不論巫術是否超脫,書中所言與指引都不該自相矛盾。”
溫時書聞言頷首,嘆道:“吾計,則為雪臣。與巫女交涉,非常人能領命,需在玄學上能與之抗衡,方能駁倒指引。”
他說完,拜於摯友,“但此計,必不利雪臣咳疾,也尚有險情。來往奔波勞苦,還需行推演之術,若實在不能,便只得出兵鎮壓。”
牧衡扶他起身,平聲道:“鶴行之計,我已作猜想,願去交涉。”
劉期聞兩人話語,並無應允之意,聲中蘊有君王威儀。
“換作平時,孤絕不猶豫。步六孤既心有自立,必難以交涉,雪臣此去危機萬重,若再行推演加重咳疾,更為艱難。孤不能讓他以身犯險,換作他人吧。”
牧衡垂目須臾,緩道:“臣夜觀星象,此月貪狼化忌,逢羊陀夾忌,軍政必會受制。若臣不去,後方將危。王上不必為我憂慮,少主執政不久,難以應付此事,臣願親去。”
“若孤不應,雪臣可會死諫?”
“怎會。”牧衡嘆笑道:“為君民解憂爾。”
君王怕他以性命相博,他亦不願君王憂心,兩人言行互為試探,卻難有下句。
劉期想了又想,忽問:“鶴行明知如此,為何從不憂雪臣,還要舉薦於他?”
帳中二人對視良久,溫時書才道:“竹林四年,使我們心意相通,志向同歸,危機之前,皆不足懼。”
他非聖人,隱居竹林時,曾因家人死訊痛苦難捱,雖在心中堅守正道,不欲被仇恨矇蔽,這條道路卻是艱難的。十二國才子之首,忽地跌落,為存性命不曾下山一步,風度自持皆自觀,逐漸也會迷失自我,幸而遇到三人,能懂他所言所想。
亂世憂慮黎民,必有前人以血路築鋪,方得安穩。他們自出山那日,就立誓將生死置之度外,面對如此危機,自是不足懼。不是牧衡,他們也會有人以身試險。
牧衡聞言卻笑,輕咳數聲後,再次俯身而拜。
“臣願往。”
這一次,君王沒再拒絕,回應他的是聲聲輕嘆,還有歸還的七星與六星。
牧衡拿起,對摯友道:“願我歸來時,鶴行已突破上京,可取北羌城池。”
“借雪臣吉言。”
牧衡後退數步,行至帳外。
子夜寒涼,他卻在風中駐足,轉身望向女郎。
“我原以為,你會出言阻止。”
女郎回望他容顏,思索許久才道:“政權交涉,是沒有烽火的戰爭,無山谷行軍危險,卻也困難重重。但我信《靈語》才是給巫女真正的傳承,也信亭侯,能用推演對抗巫術。”
“還有……此行能勝,步六孤的百姓,皆會受到魏國庇護,再無飢寒之苦,我對他們有愧,更想盡綿薄之力。”
她說著,低眸時卻有細不可見的慨嘆。
原因諸多,她卻始終記得,眼前的諸侯,需得天下民心方能使咳疾痊癒。她曾想過阻止,可在聽到那句“永不能修好”時,打消了念頭。前路多艱,她雖怕牧衡遇險,卻堅信天道選擇了他,必會佑他。唯怕民心不能收復,使他一生被咳疾困擾,影響壽命。
可這些話卻不能坦然相告,怕他得知原委,以後會赴更大的險,為報民心治癒咳疾之恩。
牧衡不知她所想,聞言卻笑,“沈婉,但願我不會讓你失望。”
未等她回答,他就緩步往前走去,寒風將他的嘆息隱去,唯存那襲玄色背影。
他心有三願,一願軍政不再受制,二願解君民憂慮,三……卻願她不再因《靈語》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