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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信至

2022-05-28 作者:文檀

 “亭侯……其實不必為我開脫。”

 女郎音色平穩,輕緩呵了口氣,思索良久道:“我做了不會令自身痛悔的事,甘願受罰。”

 “我不會罰你。”

 牧衡將手負在身後,平靜地望向女郎。

 她尚不知三十軍棍,足以要她半條命,軍規雖森嚴,他卻沒有理由罰她。

 “沈婉,這世道雖亂,卻還是有人逆流而上。他們身有萬千慈悲心,憐憫世人,想要解救眾生。而你,是唯一能感同身受世間疾苦,付諸行動,將慈悲穩穩落下的人。我不能罰你,身在仁義之師,該敬你。”

 “怎會……”沈婉繼道:“亭侯也曾一人護一城百姓,讓魏國百姓遠離壓迫,所做功績遠勝於我。”

 牧衡卻搖頭,“我為諸侯,無論我心如何,這些為我職責。但你本該受到庇佑,卻成苦海中渡難的人。”

 “沈婉,你很好。”

 女郎鬢邊碎髮被風吹拂,還欲再言,卻見他笑,繼而轉身離去,將她那些話都堵在喉中。

 辛幹太陽化權①,言行舉止,易受人敬畏支援,從而建立名聲,假以時日,必會因此聞名遐邇。

 他雖不能推演,這些卻早都牢記在心。

 逐漸對她的命盤,也有了些猜測。

 *

 時值壬辰雨水,魏趙兩軍,已在呼倫城對峙數日。

 三軍闖過關隘,沿途收復部族,許多部族首領皆受編,被劉期賜予官職。趙國地廣人稀,為改善遊牧劣勢,溫時書舉策修築城池,戰俘與趙國百姓皆參與其中,此舉不但極大體現戰俘的作用,還削弱了呼倫城的警惕,使得攻城戰,逐漸有了眉目。

 魏國軍營,就駐紮在新城往北十里處。

 北可襲呼倫城,南能督促新城進度。

 軍政一體的策略,使牧衡更為忙碌。

 中軍帳裡,再無清冷景象,常有文臣武將出入。

 北地的雨水節氣,不見春雨嘉穀,唯有東風春雪。

 卯時雪如塵,帳外寒風蕭蕭,已有人來議事。

 沈婉不便打擾,將爐上砂壺拿起,欲去續水,卻在門外,遭到他人阻攔。

 此人名為紇骨乾,在北地小有聲望,現拜越騎將軍,常出入中軍帳。

 沈婉認得他,雖不知何故,仍不失禮數,俯身而拜。

 紇骨乾叉腰駐足,對她道:“女郎與亭侯,何種關係也?又出身何處?”

 沈婉聞言一怔,回道:“婉出身卑微,父兄將我託付給亭侯,深受他恩,再無其他。”

 “原是這般。”

 紇骨乾本還有顧慮,以為她是魏國貴女。聽見此言,連日的不滿頓顯無疑。

 “女郎為人,我曾有所耳聞,今不欲辱你。軍政繁忙之際,你不該再出入中軍帳。自古以來,軍政要事,並無女郎涉足,你之行為,已讓諸多將士不滿,還請慎重。”

 一席話說完,他挑簾進入帳中,沒有等她回答,彷彿這並不重要。

 天際昏黑,雪屑漫天,風中忽有女郎輕咳之音。

 醫者恰好來此,勸道:“女郎別往心裡去,將軍為鮮卑人,難免有偏見,亭侯不會怪您的。”

 沈婉卻搖頭,平聲道:“無礙。我在裡面也難以幫忙,就不添亂了。”

 她不顯情緒,醫者不好再勸,拱手一拜,方進帳為牧衡看診。

 沈婉默然片刻,觀雪落紛紛,朝著營帳俯身,良久才起。

 部族併入大軍,顯露許多弊端,籠絡人心就要耗費許多心思。無論是紇骨乾,或是他人,皆想在新政下立下首功,封官進爵,才會有中軍帳盛況。

 她卻不欲牧衡為難,連日的勞累讓他損神良多,不能再因小事起紛爭,這世道對女郎的容許極低,能有今日模樣,就已承蒙他厚恩。

 沈婉想了又想,提著砂壺的手摩挲著其上紋路,最後卻看向新城方位。

 呼倫城與上京城,截然不同,此地多數部族從不聞外政,更不知他國現狀。魏趙之爭,百姓能看得到的,是侵略,是國之將破,他們不知魏國百姓處境,更不會心嚮往之。如今不少部族歸併,但魏軍的民心卻極低,新城常有百姓唾罵軍士,難以管束。

 若任此發展下去,必會爆發民怨。

 壓在牧衡肩上的事諸多,她承蒙厚恩,不願見他再這樣辛苦,也不願趙國百姓錯待魏軍。

 千瘡百孔的趙國,若得魏國國策,又何至如此。

 沈婉撣落腕間雪沫,抬步往新城走去。

 黃複本欲議事,遙遙見她背影,心中頓有疑惑,但聽見帳中傳喚,只得將念頭暫且擱下。

 帳中炭火旺盛,牧衡坐於主案,兩旁坐滿文臣武將。

 眾人面露沉思,顯然在談論要事。

 “亭侯。”

 “黃將軍請入座。”

 牧衡稍頓,將白帕放於一旁,平聲道:“今喚諸位來,為商討攻城事宜。我軍需早日攻克呼倫城,以漲士氣,南下援助上京大軍,若一再耽擱,恐生變故,還請諸位將軍制定總攻計策。”

 他說到此處,又抬眸望向那些部族首領。眉目間情緒稀薄,卻不失威儀。

 “再者,諸位將軍歸魏,各有緣由抱負,在趙國皆有地位名氣,治下百姓卻仍對我軍頗有微詞,閒暇之餘,還需多加勸誡才是,方不負王上聖恩。”

 他日夜忙於軍政,民心之事,需在攻克城池後,才有餘力身體力行。現如今,只能督促這些將領,以免再生禍端。

 眾人聞言忙應下,帳中漸起商討之聲。

 牧衡渾覺聲音暗啞,欲拿杯盞,觸及卻寒冷不見水。

 他習慣性地道:“沈婉,斟水。將沈意前幾日遣人送來的圖紙給黃復。”

 話音落下,卻久不見回應。

 牧衡方覺不對,頓下動作,觀望四周卻無她身影。

 這一幕,卻被眾人看在眼裡。

 紇骨乾眉頭緊皺,遂道:“此事亭侯可吩咐宦官。軍中議事,那女郎不便久留吧?”

 聞他言,帳中漸有附和之聲:“還請亭侯尊重我等,我們身為趙人,投奔趙國雖各有所志,尚覺王上為明主,卻也因此揹負罵名。若亭侯不重軍中政律威嚴,我等顏面,皆受辱啊!”

 牧衡聽後,沉默良久,問道:“汝等因何覺得受辱?男女之別?亦或地位差距?”

 紇骨乾回道:“皆有。我等出生入死多年,才換得今日地位,能與亭侯坐於中軍帳議事。但那女郎,生於卑微,常有婦人之仁,與諸位同堂而坐,豈不是藐視禮法?”

 “她從未在帳中言語,何來婦人之仁?”

 “戰俘一事,我略有耳聞,雖為我趙國同胞,那時若稍有不慎,她被鉗制,豈不是留給敵人脅迫機會?”

 牧衡鳳眼微挑,攥著杯盞的手愈發用力,骨節咯吱作響,面上卻仍不見喜悲之情。

 他沒有立即辯解,帳中將領,多半皆為歸降者,觀之言行,皆對她不滿。此時若辯解,將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黃復早對沈婉熟悉,雖覺眾人所言有失偏頗,但牧衡不言,他也不能向著女郎說話。

 躊躇片刻,他折中說道:“我來時,曾見過女郎。”

 “她往何處去?”

 “新城方位。”

 牧衡聞言,手卻鬆了力,緩道:“將軍們所言,我不認同,也不為她辯解。還請諸位,隨我同去新城。”

 他起身,眾人也需起身。

 紇骨乾不解,問:“亭侯欲去何為?可是為那女郎?”

 “是,也不是。但吾言,即為軍令,將軍需聽之。”

 只一言,便堵住眾口,但此言,也令帳中氣勢陡然劍拔弩張,連黃復都走至牧衡身旁,手壓刀鋒,屏氣凝神。

 牧衡眉間蘊有幾不可見的厭煩,往外走時,他卻鬆了手,杯盞落地之聲驚得眾人一震。

 良久,那些將領才回神,面面相窺後,還是忍氣跟隨在後。

 他們不欲針對沈婉,只覺地位不對等,方覺受辱,不明牧衡為何要如此行事。

 黃復快步跟他身側,壓聲問:“亭侯何苦?用人之時,不該傷他們的心。女郎聰慧,若因此不來,定不想亭侯為難。”

 牧衡腳步一頓,哂笑道:“那是因為,他們都不如她。”

 “女郎以德服人,怎會是婦人之仁。更何況,戰俘將領,本為同根生,中軍帳裡竟為虛名地位,將戰俘稱為敵人。誰是他們敵人?是魏軍,是我們。”

 誠如沈婉所言,山谷歌《國殤》,萬人坑前三拜,令士兵埋葬家人的,是魏軍。

 細想這些,諷刺又可悲。

 黃復聽後,沉默無言。

 風雪洶洶,牧衡佇立遙望而問:“你可知她為何要去新城?”

 “屬下不知。”

 “她在為民願、為民心,起而行之,在做那些將領本該做的事。”

 新城修築,耗時費力,戰俘百姓常有怨言,趙人遊牧為生,難以接受聚集而居。

 她去,無論做甚麼,都很艱難。無權無勢的人,唯有那雙長滿凍瘡的手。

 牧衡垂眸,心中泛起自責。

 她跟在身側許久,凍瘡從未消過,卻頻頻受苦。

 舊時他在竹林,也曾遇漫天春雪,隱居山水,觀雪似落花,為人間雅事。

 如今,他卻想求雪停,不願讓那女郎再受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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