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立春之初,歲寒松凋,草木蔓發,春山可望。
齊吳兩國地理偏南,已是露溼青皋,麥隴朝雊①的景象。齊國久攻不下,只得邊關幾座城池,而吳國將要發展民生,春耕時機已到,兩國漸有休戰之意。
據探馬所言,齊國已有兵馬暗自北上,想要干預魏取趙國。
溫時書得知,卻向齊王舉薦了一個人,張啟。
張啟生於江左士族,曾官拜執金吾②,卻因吳王昏庸,屢次無故被貶。但此人審時度勢,經達權變,門閥中威望極高,早對吳王心生不滿,若齊王能與他同謀,取吳國指日可待也。
齊王雖有疑慮,與張啟相識後,卻被其智謀折服,兩國休戰一事再不提及。齊國整軍三十萬,揮師南下。
北地卻落露為霜,黃沙漫天,毫不見春的跡象。
魏國攻進趙國平原後,分兵兩路攻取腹地。
劉期帶兵六萬,直取趙國都城上京。而牧衡則前往室韋地③關隘,此地為大鮮卑山與平原的過渡地,若能突破,呼倫城④將岌岌可危。
趙國多遊牧,這兩座城池卻極為重要,室韋地關隘首當其衝,為重中之重。
子夜寂靜,中軍帳裡餘留微弱火光,唯一人坐於案前,細觀疆域圖。
沈婉挑簾而入,觀其勞苦,勸慰道:“亭侯咳疾尚需憂慮,還請注重身子。攻克關隘非一日之功,亭侯何必自苦。”
兩人曾在寧縣守護城池,牧衡那時便夙夜憂嘆,勞心至極。但寧縣卻不能與室韋地並論,兩地相差甚遠,攻守交換,策略定然有變。
沈婉思索著,將牛肉放置案上,跪於旁側。
三軍丟棄輜重,日夜行軍,趙國諸多部族不堪一擊,大軍糧草多來自於趙國,後方軍資還需些時日送到。
趙國多喜牛羊肉,大軍在此地,皆隨其風俗。
牧衡側首望向女郎,見她擔憂,將圖紙擱置,同她解釋。
“室韋地要比上京城更為重要。你雖生於趙國,卻是漢人,我不瞞你,也不必顧及。趙國部族,多為東胡、鮮卑人,他們不在乎土地,不講歸鄉,若不能儘快制敵,呼倫城將領會北逃至塞外,臥薪嚐膽再待時機,屆時我軍必不可能追擊,卻會埋於隱患。”
“前朝五胡亂華,就有此因,魏國不能再重蹈覆轍。”
話音落下,帳中燭火將熄,沈婉連忙起身撥弄燈芯。
末了,卻若有所思。
“燭火難以長明,趙國也如此。東胡人雖身形高大,勇猛無比,早在趙代衝突時,趙軍就常有敗仗。我尚且認為,魏軍遠勝趙軍,攻克關隘非難事。”
“但我軍摒棄輜重,所需皆取自趙國,糧草在後,容易被敵軍阻斷。我深知趙國境況,不需半月,大軍消耗便為百姓之糧。趙國早已千瘡百孔,不能再傷及民生,所以魏軍不能拖延……”
“是。”
言畢,他卻有了笑意。
“將門無犬女,你隨軍而行,漸有沈將軍風姿。”
沈婉聞言,方覺羞愧。
“胡亂而言,多仗亭侯抬愛。”
牧衡搖頭,遂問:“沈婉,若你為主將,該用何計攻打關隘?”
“婉見識淺薄,心中並無計謀。”
此事令他思慮良久,黃復等人尚不得良策,沈婉更難以作答。
牧衡沒有追問,下意識去撫六星,手卻頓在腰間。
那日山谷行軍,風雪令他咳疾反覆,為阻他推演,七星與六星皆被劉期收走,已有多日。
沈婉在旁看得真切,囑咐道:“還請亭侯勿忘醫囑。”
帳外風聲陣陣,不知何事驚起將士高呼。
沈婉忙起身,轉身欲離。
“深夜寒涼,請亭侯在此等候,容我去問發生何事。”
女郎焦急往外走去,牧衡卻開口喚停她。
“不必。北地初春,日夜起沙塵,將士們未曾經歷,難免驚慌。”
言畢,牧衡再次拿起疆域圖,嘴角悉數苦笑,皆被遮掩。
苦寒之地,平原千里,不能推演,幾乎斷絕所有計策,唯能正面交戰。
此役,甚為艱難。
聽他之言,沈婉不由耳紅,良久才平復心緒轉身。
她為趙人,早已習慣沙塵,卻沒能在此刻想起,頓覺羞愧。
案前人卻並不在意這些。
“你先回吧。”
丑時已近,牧衡面顯疲憊,輕咳數聲,繼而沉浸在政事中。
沈婉踟躕片刻,走近替他添盞。
待清茶入盞,水聲漸息,帳中變得靜謐,唯存紙張翻動之音。
她沒有再擾他,卻也沒走。
*
直至辛日,魏趙兩軍已數次交戰,魏軍常有捷報,室韋地為呼倫城最後一道關口,攻伐數日,終破此地。
為不延誤戰機,黃復帶領大軍,急行北上。
牧衡帶病,尚不能騎馬,待到後方糧草到達,才同剩餘將士往呼倫城的方向行軍。
經過戰亂的室韋地,不負當初模樣,關隘遍佈瘡痍,放眼望去,地上插滿了將旗。
這些,皆為埋葬屍首之處。
關隘相比山谷有所不同,屍首必要挖坑深埋,否則將會釀成時疫。
牧衡見此,下令停軍,將士們皆跪地而拜,無論魏趙,以敬英魂。
三拜過後,眾人才繼續向前,卻見探馬急忙來報。
“稟亭侯,前方不足十里,發現部族蹤跡,除卻百姓外,還有趙軍身影。”
“多少人?”
探馬一怔,遂道:“趙軍不過百餘人。”
牧衡聞言,垂眸思索。
關隘被破,除卻俘虜,不該再有遺留殘兵。能在部族發覺,著盔甲軍衣,也不似逃兵。唯一種可能,此為伏兵,本應阻擊黃復等人,卻延誤戰機。
“既如此,除卻押運軍資者,餘等隨我先行此處,防患未然。”
兩軍交戰,需十分謹慎,恐對方藏有奇兵,牧衡並不敢差遣少數士兵前去。
將上七香車時,身後女郎卻沒有跟隨。
牧衡察覺,頓下腳步,回頭道:“怎不跟上?”
“婉為女郎,諸多不便,交戰在即,恐會耽誤亭侯。”
魏趙交戰,她皆在營中,已熟悉這樣的安排,所以並不敢任意跟隨。
牧衡一怔,繼而無奈而笑。
不知何時,他已習慣她的跟隨。
“無礙,跟上來吧。趙軍強弩之末,你不會誤事。”
沈婉聞言,見將士們皆等候,也不再推脫。
行至附近荒野,風中卻傳來聲聲怮哭,牧衡擺手,示意眾人停下。
“何來哭聲?”
探馬再三觀望,回稟他:“未能看得真切,卻見有人穿白衣……啊!那是喪服!”
“喪服。”牧衡眉峰緊鎖,口中斟酌這二字。
未等他再問,對方卻發覺了他們。
“是魏軍!魏軍來了!”
荒野上零星幾人,漸有聚集之勢,牧衡見此,只得下令逼近。
沈婉緊張萬分,不斷抹著手中細汗,第一次隨軍而戰,心中擔憂萬分。
待車輦停下,女郎卻倏地頓了動作。
眼前穿喪服者,並不是趙國百姓,卻是受了傷的趙軍。
那人剛過而立,身穿甲冑,外罩喪服,手中拿著鐵鏟,腳旁是未能入殮的屍首,有老者、有婦女,皆被野獸撕壞身軀,躺在地上皆無生機,但細觀,襁褓中的孩童卻還活著。
他顫抖拿著鐵鏟,不知是該先殺敵,還是先埋屍,或是抱抱正在啼哭的小兒。
躊躇片刻,仰天大喊,再垂頭雙眼泛紅,拿起鐵鏟以作防禦姿態。
他身後皆為趙軍,那一聲又召來了土坡後些許人。
可見數千鐵騎逼近,皆怔愣在原地。
“亭侯……”將士們沒動,在等待牧衡下令。
若他一聲下去,百餘趙軍皆會葬身於此。
牧衡走向前去,高聲詢問:“室韋地已破,汝等降否?”
趙軍聞言,面面相窺,已能看出悲壯,誰都知道,這一仗必敗,可身為士卒,哪有輕易言降的道理。
末了,齊聲喊道:“不降!”
牧衡在背後的手,卻微握成拳。
此情此景,實在人間悲極,他本不欲趕盡殺絕。
可趙軍不降,他就不能動惻隱之心。
許是知道他要下令,身著孝服計程車兵跌撞後退數步,將孩童單手抱在懷中,含淚細吻,又重新拿起鐵鏟禦敵。
許多人都不忍再觀,紛紛偏頭。
在牧衡開口的霎時,女郎卻倏地跪於他身側。
“亭侯且慢……”
眾人聞聲,皆投以視線,卻見沈婉早已紅了眼眶。
“他們會死,對嗎?”
儘管她猜得到結局,還是沒忍住再次詢問。
牧衡輕嘆而道:“是。但沈婉,你不該在三軍陣前如此。若有話,留在以後再言吧。”
“不是。”沈婉頻頻搖頭,顫道:“民知自己犯禁。卻懇求亭侯,讓他將家人下葬,將孩童安置,再言軍令。”
“沈婉……你可知軍前最忌感情?汝今日言行,該杖三十軍棍啊!”
他不欲再言,可三軍陣前,不比私下,她若犯禁,亦不能徇私枉法。
沈婉搖頭輕嘆,她確是忘了此規。可在她跪下的一瞬,就難以挽回了。
“吾之言行,覆水難收……還請亭侯全他心願。三軍曾在山谷歌《國殤》,又在萬人坑前三拜,讓他埋葬家人,安置兒郎,不過微末之事,還望亭侯三思。”
牧衡聞言,神色尚有糾結,側首見她雙眼含淚望向那孩童,口中數言,如鯁在喉。
她曾為寧縣孩童而笑,如今卻為趙國孩童落淚。倏忽讓他記起,她曾說過,趙國已有兩年不見孩童。
他想了又想,闔眸道:“埋吧。”
聞女郎起身之音,彷彿預料到她會做些甚麼,拉住她的手腕,輕聲囑咐她。
“沈婉,不要逞強過去,你已經做了該做的。”
這句話,使女郎腳步微頓,待到陣前,便不再前行。
沈婉望著那位士兵道:“我在幼時也曾遇到過野狼,父兄為護我安危皆受傷。你與親人都在守護他,別讓守護他的人暴屍荒野……”
那些屍首上的傷口,她一眼就認出是群狼撕咬的傷痕。趙國孩童,除卻戰爭饑荒,多半會被野獸叼食,這也是遊牧的弊端。
但眼前小兒卻是幸運的,被人守護著,未曾遭遇不測。
士兵聞言,嘴間囁嚅良久,卻沒能吐出一句話。
他觀望四周,不見魏軍上前,將小兒放於地上,拼命地掘土。
周遭趙軍見此,也紛紛幫忙。
待到土墳矗立,那士兵卻轟然而跪,對著沈婉長拜不起。
“女郎之恩,無以為報。原諒我將死之身,只得來世再報女郎恩德!”
他說完,將小兒抱起,望著沈婉欲語,卻遲遲不能開口。
沈婉怎會不明,他已至末路,想將孩童託付給自己。
她卻搖頭,對他道:“為了孩子,活下去。沒有人能代替阿父。”
士兵心頭大震,良久難言。
“活下去吧……魏軍,仁義之師,君王諸侯皆為民願,才會聽我之言,令你能埋葬家人。”
沈婉之言,使百餘趙軍皆觸動。
直到孩童再起啼哭,打破了他們最後的堅持。
“吾等,願降……”
趙軍紛紛而跪。
北地寒風四起,颳得人面頰生疼,宛如刀割,而沈婉,卻欣然一笑。
牧衡看得真切,忽而得到了那日她不知的答案。
她能用民心得到將士們的歸降,那她以後,也能用此得到一座城,一個國。
儘管,她本意出於善心,卻令他心生敬佩。
還有滿滿的愧疚。
“沈婉。”
“嗯?”
“該杖三十軍棍的是我,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