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劉期頭痛欲裂,提聲道:“孤知你性情,必定擔憂萬分,不怪你妄談軍政大事,卻要說你無知!”
“亭侯之策,你可知要殞多少人命才得以實施?你可知稍有不慎,將至魏國萬劫不復境地?你又可知,孤怎捨得失去亭侯,能眼睜睜的看他赴死?孤不能!”
劉期說完,落下細不可聞的嘆聲。
他觀女郎垂首不語,漸有悔意,“孤,無意呵斥你。”
沈婉沒動,將袖中七星雙手而呈,其上血跡鮮明,武曲星展露的霎時,便發出濃厚的血氣。
七星不過一尺之距,卻彷彿重有千斤,使她渾身震顫。
“民,見識淺薄,不知軍政,卻知亭侯之心。我曾有緣感受六星,亭侯在寧縣深陷囹圄,卻求天道開恩,伴黎民再走一程。如今我軍陷入困境,亭侯之心卻從未變過,他自始至終,求的唯有黎民安危,就連回帳後,還惦念著我會怕他滿身血汙。”
說到此處,沈婉已有哽咽,望著劉期顫道:“亭侯心中,存有萬民,我亦知王上仁德,曾為民夙夜憂嘆,頭風屢屢發作,民能得如此君臣庇佑,三生有幸。亭侯,不願王上陷入兩難境地,才會以死明志。若得兩全法,亭侯怎會誅王上的心啊……”
劉期撫額慨嘆,聞之幾欲落淚。
“你言,孤豈會不知,卻怎能捨得見他赴死。”
沈婉長拜而道:“壬日星象,亭侯不敢言全,民深受他恩德,時至今日再無所懼。若王上不能察納雅言,將會錯失良機,使我軍陷入危機。七星上武曲急轉,昭示著當有前人以血路鋪之!”
“王上不肯他赴死,民亦不能再受此恩。但亭侯所願不能棄,萬民危機需緊顧。”
說到此處,她再拜君王,“婉為民,不過鴻毛之身,為報他恩,願為馬下血泥,萬死不悔。”
“萬死不悔”本意沉重,女郎卻落聲極輕,再觀她抬首,滿面淚水,可明眸中唯存堅定。
劉期霍然而立,指她顫道:“爾女郎之軀,又何來此言?置三軍將士為何地?”
“亭侯為民起而行之,民當要報恩,想必大魏百姓皆如此,僅為彼此。除此之外,別無他意。”
一席話說完,帳中傳來聲聲嘆息。
“容孤再思……”劉期無奈跌坐案前。
君王因其言感慨,卻還是難以立下決斷。
此事眾臣商討許久,誠如牧衡所言,除此之外,再無它計可施。但他是君王,勤政愛民為本職,可三軍將士也是人命,以人命堆砌以獲成功,讓他難以下令。
黃復作為老將,雖質疑牧衡計謀,也逐漸明瞭,此為絕策,率先扶袍而跪。
“臣聞此言,羞愧萬分。若以民鋪就血路,我等將士,又有何顏面存於世上!臣願領兵作為前鋒。”
帳中,漸有附和之言。
“王上,大司空回來了。”
劉期尚在沉吟,便見宦官稟報。
大軍紮營後,沈意便帶軍勘測地形,並不知發生何事。
觀眾臣神情各異,女郎挺拔身影,沈意腳步微頓,卻尋不到摯友身影。
沈意踟躕片刻,先行稟告地情,“王上,大鮮卑山臣曾涉足,現下正值寒冬,更難潛山透過。唯能從平原、山谷等地行軍,平原需攻打趙國重要城池,此舉甚艱;山谷雖可急行,敵軍卻頗易埋伏。若從平原行軍,少則幾月,多則一年,都難以攻下趙國,山谷行軍,也會使我軍傷亡慘重。”
帳中不聞回應,沈意未再敢言,低頭卻見帶血七星。
倏地驚道:“發生何事?”
劉期見他驚慌,忽地問道:“若依子俊所見,該從何處行軍?”
沈意聞言,卻難以抉擇。
“臣,並不擅長軍政。鶴行不在此地,若問雪臣,必有所獲,但他身子不好,臣不知能否推演。”
竹林四友,各有所長,溫時書多用計謀取敵,牧衡擅推演對策,沈意多為輔佐,繪製疆域圖紙,陸涼為大將,可演陣。
他言,無意間承認了牧衡計策的重要,帳中眾臣皆怔愣,而後紛紛下跪。
沈意不解,望向身側女郎,心中有萬般疑惑。
女郎抱七星於懷中,卻對他俯身而拜。
“多謝大司空之言。”
未等他追問,劉期終於下了決心,高聲道:“帳中將領,皆受亭侯恩惠,如今誰願替他作為前鋒?”
上至黃復,下至小將,皆主動請纓。
眾將不願再退縮,中軍帳裡爭論不。
劉期稍作踟躕,卻見陸涼身著銀甲,佩劍而入,在滿帳玄色下極為顯眼。
他帶領屬下探查軍機,歸來時聞帳中之事,即刻前來。
陸涼單跪在地,抬首道:“王上困惑我已聽聞,臣舉薦一位將軍可為前鋒。此人勇猛無比,熟悉伏兵之計,能減少我軍傷亡,不必用血路堆砌,也能行軍。”
劉期大喜,頭風霎有好轉。
“何在?”
陸涼卻沉思須臾,目光略有糾結,望向身側女郎。
“王上勿急,臣有些話想問她。”
沈婉不知何故,垂首而拜:“大司馬請言。”
這是陸涼第一次見她,卻回敬她禮,才問:“帳中之事,我聞宦官複述,如今卻想問你,若不為報恩,可還會憂慮國事?”
沈婉緊握七星,撫著武曲紋路。
“民深受亭侯恩惠,尚明白百姓皆被國庇佑,若無魏國,無王上仁德,也難有今日安穩。婉,當憂國事。”
“那你言之赴死,不怕嗎?”
“若國有危,婉不願苟活。”
陸涼聞話,沉默良久,方道:“果真要你赴死,可有遺憾?”
沈婉思索片刻,唯有輕嘆,“《靈語》一事,博得才女之名,愧對代國百姓,所為遺憾。生逢亂世,不能陪伴家人,無緣再見,所為遺憾。”
“但……”沈婉稍頓,含淚而笑,“亭侯若在,必能幫我了卻遺憾。至於父兄,知我為國捐軀,雖悲傷,卻會以我為傲。”
“若前鋒將領,舉你父兄,女郎又該如何?”
陸涼言畢,拱手長嘆,竟不敢再看她。
山谷行軍,九死一生,將領若熟稔伏兵之計,前鋒將士方能得生機。這是減少傷亡,最後一計。除卻沈家父子,無人能勝任。
沈婉一怔,張口欲語,淚卻先流。
“那就全我沈家家風,生於微末,志卻不屈。我知父兄為人,以將氣鑄骨,必不會遇危退卻。婉,亦以他們為傲。”
陸涼卸下佩劍,對她三拜。
“我敬女郎,遠勝於我。”
中軍帳裡,寂靜無言,眾人皆長拜不起。
*
沈婉回到營帳,已至寅時。
她掀起帷帳,發覺牧衡已褪去華袍,身著白衫,憔悴安靜,唯有容顏華美。
沈婉輕緩跪坐旁側,細觀他模樣。
原來他的華袍下是這樣消瘦。
高山浮雪,足以讓世人仰望,偏要親自為人間降下甘露,落得這般模樣。
沈婉敬他,亦愛戴他,卻在此刻有了些許遺憾。
她將七星歸還,知他熟睡,悄悄趴於塌旁,顫抖撫上他手。
觸及到他溫暖的手掌,沈婉倏地一笑,似有珍惜、似慨嘆、似留念。末了,卻化為不捨在明眸裡徘徊。
深夜寂寥,她呆坐許久,那些難以言喻,最終都吞入喉中。
她想了又想,將鬆開手,卻被他倏地拽住。
“亭侯?”沈婉僵直脊背,不知他何時醒來。
牧衡額上細汗密滲,將苦痛忍下,手指愈發用力。
“你,為何不快……”
沈婉一怔,倉皇收起情緒,道:“亭侯何來此言?忘記和你說,我就快見到父兄,其實很開懷。”
“你在瞞我。”
“我沒有……”
未等她再掩飾,他忽地吐出一句話。
“在哪裡見?”
沈婉心神懼顫,張口無言,她緩緩垂眸,將情緒隱藏在燭火照射不到的陰影裡。
牧衡等不到答覆,強撐起身,霎時衣襟染血,觀自身狼狽,他鼻間發出苦笑。
“沈婉,別再避我。”
聞血氣翻湧,沈婉強忍住衝動,掙脫他的桎梏。
“我去喚宦官來替亭侯更衣。”
“沈婉……”
牧衡再次拉住她,他嫌棄地擦淨頜下血跡,似極為痛恨病榻之身,攔腰將她拉於眼前。
“我位至四公,中軍帳裡的一切,皆不會對我隱瞞,你的事,我怎會不知。”
沈婉一窒,垂眸望他眉眼,哽咽笑笑:“我來,是想與亭侯道別。我為女郎,壬日尚不知能否隨軍,但父兄為將,倘若有難,我絕不會獨活。”
“我感激亭侯照拂,今日言行,發於內心,絕不後悔。亭侯又何苦這樣?”
牧衡聞言,頸間青筋陡地暴起,方覺肺腑刺痛。
他苦笑不止,嘆道:“民護我,才是本末倒置,魏趙之爭,終是我欠你。可你之言,讓我嚐盡剜心剔骨之痛。”
“不是。”沈婉打斷他,提聲道:“亭侯為民盡心竭力,婉本微末卻深受照拂,今還亭侯恩德,當為知恩圖報。若換成魏國百姓,也會如此。”
“亭侯愛民,百姓亦愛亭侯啊……”
話音落下,牧衡撫胸急喘,欲言不能,苦痛萬分。
塌邊七星卻在此刻急轉,他欲感應,沈婉卻更快些緊握。
“亭侯,不可。”
沈婉還欲再勸,當兩人同握時,熟悉地感覺倏地湧上靈臺。
她感應到了。
那是澤山百姓,他們耕種桑田,感激愛戴著牧衡,還有她跪在中軍帳裡的聲淚俱下。後來唯見牧衡,觀他病榻深憂,身後先有她的身影,而後圍繞越來越多的百姓,再不見他病態模樣。
沈婉倏地睜眼,顫抖不已。
原來,咳疾好轉的關鍵,是民心……得萬民擁護,方能使他再不受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