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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梅香落

2022-05-28 作者:文檀

 半月後,魏國整軍十萬,劉期御駕親征,大軍在平玄誓師。

 隨行官員,皆為魏國士族,留在朝中的,多為入仕不久的寒門子弟。

 溫時書官至丞相,四公之一,百官之首,代行朝中軍國要務。

 竹林四友皆出身士族,溫家卻已沒落,與寒門無異,可他在魏擁有功績,無人敢置喙。他為百官之首,上至士族,下至寒門,皆心生崇拜。朝中談及政事,再無人閉口不言,皆針對時政,言辭犀利。

 太極殿前,牧衡請詔,使得魏國門閥上交土地,百姓終於有田可耕。

 種種舉措,讓寒門在朝中的地位逐漸提升,減少了士族對王權的影響,百姓權益得到維護。

 解決內憂,卻仍有外患。

 齊吳兩國交戰,齊軍雖有成效,卻久攻不下,漸有退縮之意。若齊軍退兵,必會擾亂魏國軍政,援助趙國。

 劉期為此思慮過盛,頭風發作,日漸嚴重,每每痛時,必喚牧衡相伴。

 行至澤山,劉期在鑾駕上高聲痛喝:“齊王……不堪大用!天下雄主,竟畏畏縮縮,猶豫不決。在朝不為民謀,貪圖享樂,聽信讒言,本應雄視天下,卻有幼鼠之膽,又怎敢如此……”

 他氣怒攻心,五官漲紅,將竹簡摔落在外,斥道:“怎敢還威脅我等,豎子何敢!雪臣……何在啊?”

 鑾駕外,宦官驚恐萬分,在沈意的指示下,將竹簡撿起,忙退至車後,不敢再看。

 沈意觀之,眉峰微蹙。

 齊王性情猶豫,疑心深重,對能臣多不信任。但齊國地廣物豐,有精兵三十餘萬。卻每至大戰,不敢派兵,平山戰役,只見幾萬敵軍。此舉若用來攻打吳國,必會失利。

 齊國國策,於魏國而言,好壞皆有。

 雖怕齊國侵擾邊關,溫時書的計謀,卻能最大得利,可拖垮齊吳兩國軍事政治。

 但竹簡上,齊王為阻礙魏國擴大勢力,要求即刻停歇戰事。否則將派兵再次攻打寧縣,下令屠城。

 劉期肩膀聳顫,指著竹簡再斥:“欺我等勢弱,竟拿百姓做質,其心當萬誅啊!”

 沈意沉吟片刻,道:“王上繼位不過數月,魏國改革略有成效,齊王自顧不暇,怎知用民脅迫王上?竹簡必出臣子之手,此人瞭解魏國,並善於攻心。”

 齊軍若將兵力北調伐魏,必遭吳國反撲,攻打寧縣本就是子虛烏有。

 若魏國南下堤防,才是中計。

 君臣視線相對,卻聽劉期嘆道:“此計雖不能阻礙我軍,卻教我心中煩憂。齊王性情,想必已在猶豫,不出月餘,必會撤軍,將毀我國大計,焉知不會再以民為質?”

 沈意無言。

 齊軍殘暴,無人敢篤定其行為。

 “王上,大司徒來了。”

 劉期聽到這一聲,從鑾駕上強撐而起。

 “雪臣!”

 牧衡隨駕而行,從摯友手中接過竹簡。

 他沉吟片刻,平聲道:“王上勿慮。齊國勢大,麾下將領、謀士眾多,常有政事不和。如今久攻吳國不下,齊王必會質疑,若攻心之計,王上不為所動,他必不會再信。”

 “不瞞雪臣,孤不敢賭之……”

 劉期揮停車輦,行至土坡之上。

 他一面說,一面扶額,似痛苦萬分,“諸位且看眼下桑田,婦孺老叟皆奮力田耕,不畏嚴寒辛勞,皆為暮春準備,身後再無人鞭笞,我竟能問其笑聲。試問諸位,有多少年沒能再見此等景象?”

 周遭眾人,順他話音望去,竟見田間有百姓跪拜。

 劉期不忍拿百姓做賭,百姓也愛戴這位君王。

 寒風忽止,傳來聲聲“萬歲”,夾雜著臣子們的名號。

 百姓呼其萬歲,是對君王的最高賀詞。而澤山改革,始於牧衡,沿至百官,百姓都未曾忘記。

 “孤已過而立,自前朝記事,那時起,再不見此等繁榮。我實在不願讓百姓再受苦難……”

 話音落下,他望向牧衡,君臣相視,不必再言,牧衡已明白他心中所想。

 劉期要的不是政治上的博弈,而是萬無一失的謀略來保萬民不受侵擾。

 牧衡明瞭,也甘而往之。

 “臣,定當為民,盡心竭力。”

 *

 大軍行至西境,距離趙國五十里處整頓。

 中軍帳內,陶爐尚有餘溫,卻無人有心品茗,皆垂看地脈圖紙,觀其神情,深思中略有憂慮。

 趙國勢弱,不需精兵強將攻打,卻在地域上勝代國十倍不止。

 如今代國歸魏,趙魏兩國之間,唯存鮮卑山脈。

 大鮮卑山分為南北兩段,北段綿延千餘里,崇山峻嶺,飛禽走獸,人難渡之,天塹牢不可破,全然不能行軍。南段地勢稍緩,卻依舊山勢險峻,唯有幾處平原山谷可行軍,若敵軍設伏,也難以透過。

 沈意雖常年涉足山水,卻不能獨行大鮮卑山,此地實在險要,不能繪製圖紙,幾乎斷絕了潛山行軍的可能。

 趙國都城處草原腹地,兩國交戰,生死皆在大鮮卑山,若能透過,西北沃野唾手可得。

 魏軍,急需萬全之策。

 眾人或憂、或嘆、或商議對策,唯一人在帳外觀望星象。

 “王上。”

 寒音扼制帳中嘈雜,眾人皆投以視線。

 郎君面容絕色,卻在進帳後愈發慘白,手撫七星的霎時,急咳聲聲,血珠浸溼白帕,蜿蜒流於地上。

 “雪臣!”劉期大驚,忘卻頭痛,連忙走去攙扶。

 牧衡抬眸,病中笑顏,讓人更不忍心觀之。

 “無礙……不必為我擔憂。”他話音稍頓,顫道:“我有一計,能解我軍之困,保萬千黎民安危,可不受齊國之制。”

 劉期擔憂萬分,未等張口,便被他打斷。

 “請先聽臣言。”

 “山脈險阻,我等需兵分兩路自山谷行軍,前鋒甲冑,後軍鐵騎,急行百里,丟棄軍資糧草,方能突破天塹。唯有一點,我軍前鋒,必會傷亡慘重,後軍將會踏屍而行,就算僅有傷員,後軍也不得救援,當徹夜行軍。”

 一席話說完,中軍帳裡,將領謀臣皆道“不可”,更有老將,呼聲震頂。

 攻打趙國,若丟棄軍資行軍,將無後援輸運,天塹雖可突,但大軍怎能無糧?又言踏屍前行,更讓為將者聞之震怒。

 黃復拱手嘆道:“我知亭侯大才,曾拯救寧縣水火,可為將者,怎能忍心踩踏將士屍首,還望王上三思,恕吾等不能從命!”

 牧衡聞言,解釋道:“我觀天象,唯有壬日,方得勝機。當日武曲化忌,必有刀劍相爭,金屬所傷,軍資受毀之兆;但又有天梁化祿,終能逢凶化吉①,按天意行事,我軍必能得勝,可解王上心中憂慮。能過天塹,趙國唾手可得,軍資糧草,皆可仿照漢時霍將②,從敵營取之。此計,不出半月,必能取趙國疆土,讓齊軍無力侵擾。”

 “此計,必能保萬千黎民不受脅迫。”

 帳中議事,從平玄起,至今無解,沒人能想出萬全之策。

 他的視線落於眾人面上,將領神情鬆動,劉期為難神傷,眾人皆糾結苦痛,已不能言出其他對策。

 偌大的中軍帳,唯存嘆息。

 牧衡思索片刻,俯身而拜。

 “臣,願率士兵,作為前鋒,為大魏開疆拓土,略盡綿薄之力。”

 “雪臣何故於此!”

 劉期不欲他拜,卻見牧衡撫上六星,抬手盡是血汙。

 “臣病榻之軀,命不將久,十八年來,卻盡受王恩,享千金食祿,為國為民,功績卻寥寥無幾。此行,甘願赴死,為報君恩。”

 劉期搖頭,忙擦他手上血汙。

 “雪臣一人,可抵我大魏半壁江山,又何來此言?趙魏之爭,容孤三思……容孤三思!”

 話至後頭,君王卻失去威儀,顫抖難言,拂袖將血跡擦盡,彷彿這樣就能不見臣子苦痛。

 牧衡反握其手,君臣相望,卻見他微展笑意,想要安慰劉期。

 眾人早已瞥開視線,不敢再看。

 卻聞輕咳聲聲,君王痛呼。

 回首望去,見牧衡手中六星急轉,口中念有咒詞,嘴角血珠滴滴可見,落於君臣掌中。

 牧衡輕嘆,神情似顯死志,“王上知遇之恩,臣無以為報,還請再信我一次。臣願以性命起誓……”

 “雪臣!不可再言!”劉期忙打斷他,頻頻搖頭,將他手中六星奪下。

 “若你敢死諫,這天下,孤不要也罷。”

 眾臣聞言忙跪,惶恐勸慰。

 牧衡卻笑:“臣為朝菌,王為大椿③,朝生暮死怎比千秋萬代,王上勿要因我踟躕。此戰,唯有此計。”

 劉期不應,轉身行至案前,不再看他。

 “來人,送亭侯回帳,讓醫者醫治,著那女郎看管,不可再讓他行推演之術。”

 左右聞言進帳,見牧衡如此,小心萬分想要攙扶,他卻仍不為所動。

 “王上……”左右不知如何,顫抖發問。

 “綁他回去!”

 劉期聽眾人驚呼,手中六星攥緊又松,反覆如此,聞簾門之聲傳來,才敢回頭。

 目光所致,血路蜿蜒,觸目驚心。

 *

 沈婉隨大軍同行,閒暇時,時常會在牧衡營帳溫習星象,直至夜中才會回去。

 兩人營帳,不過數步之遙。

 她坐於案前,久不見他歸,心中猜測頻頻,卻不敢肆意打擾。

 軍政之事,她不能妄言,不得參與,能留在軍中,已是君王開恩。

 沈婉提筆嘆息,看著紙上推演的星象陷入深思。

 直到簾門掀起,濃厚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沈婉脊背僵直。

 抬眸見到眼前景象,女郎手中毛筆,驟然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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