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魏國整軍十萬,劉期御駕親征,大軍在平玄誓師。
隨行官員,皆為魏國士族,留在朝中的,多為入仕不久的寒門子弟。
溫時書官至丞相,四公之一,百官之首,代行朝中軍國要務。
竹林四友皆出身士族,溫家卻已沒落,與寒門無異,可他在魏擁有功績,無人敢置喙。他為百官之首,上至士族,下至寒門,皆心生崇拜。朝中談及政事,再無人閉口不言,皆針對時政,言辭犀利。
太極殿前,牧衡請詔,使得魏國門閥上交土地,百姓終於有田可耕。
種種舉措,讓寒門在朝中的地位逐漸提升,減少了士族對王權的影響,百姓權益得到維護。
解決內憂,卻仍有外患。
齊吳兩國交戰,齊軍雖有成效,卻久攻不下,漸有退縮之意。若齊軍退兵,必會擾亂魏國軍政,援助趙國。
劉期為此思慮過盛,頭風發作,日漸嚴重,每每痛時,必喚牧衡相伴。
行至澤山,劉期在鑾駕上高聲痛喝:“齊王……不堪大用!天下雄主,竟畏畏縮縮,猶豫不決。在朝不為民謀,貪圖享樂,聽信讒言,本應雄視天下,卻有幼鼠之膽,又怎敢如此……”
他氣怒攻心,五官漲紅,將竹簡摔落在外,斥道:“怎敢還威脅我等,豎子何敢!雪臣……何在啊?”
鑾駕外,宦官驚恐萬分,在沈意的指示下,將竹簡撿起,忙退至車後,不敢再看。
沈意觀之,眉峰微蹙。
齊王性情猶豫,疑心深重,對能臣多不信任。但齊國地廣物豐,有精兵三十餘萬。卻每至大戰,不敢派兵,平山戰役,只見幾萬敵軍。此舉若用來攻打吳國,必會失利。
齊國國策,於魏國而言,好壞皆有。
雖怕齊國侵擾邊關,溫時書的計謀,卻能最大得利,可拖垮齊吳兩國軍事政治。
但竹簡上,齊王為阻礙魏國擴大勢力,要求即刻停歇戰事。否則將派兵再次攻打寧縣,下令屠城。
劉期肩膀聳顫,指著竹簡再斥:“欺我等勢弱,竟拿百姓做質,其心當萬誅啊!”
沈意沉吟片刻,道:“王上繼位不過數月,魏國改革略有成效,齊王自顧不暇,怎知用民脅迫王上?竹簡必出臣子之手,此人瞭解魏國,並善於攻心。”
齊軍若將兵力北調伐魏,必遭吳國反撲,攻打寧縣本就是子虛烏有。
若魏國南下堤防,才是中計。
君臣視線相對,卻聽劉期嘆道:“此計雖不能阻礙我軍,卻教我心中煩憂。齊王性情,想必已在猶豫,不出月餘,必會撤軍,將毀我國大計,焉知不會再以民為質?”
沈意無言。
齊軍殘暴,無人敢篤定其行為。
“王上,大司徒來了。”
劉期聽到這一聲,從鑾駕上強撐而起。
“雪臣!”
牧衡隨駕而行,從摯友手中接過竹簡。
他沉吟片刻,平聲道:“王上勿慮。齊國勢大,麾下將領、謀士眾多,常有政事不和。如今久攻吳國不下,齊王必會質疑,若攻心之計,王上不為所動,他必不會再信。”
“不瞞雪臣,孤不敢賭之……”
劉期揮停車輦,行至土坡之上。
他一面說,一面扶額,似痛苦萬分,“諸位且看眼下桑田,婦孺老叟皆奮力田耕,不畏嚴寒辛勞,皆為暮春準備,身後再無人鞭笞,我竟能問其笑聲。試問諸位,有多少年沒能再見此等景象?”
周遭眾人,順他話音望去,竟見田間有百姓跪拜。
劉期不忍拿百姓做賭,百姓也愛戴這位君王。
寒風忽止,傳來聲聲“萬歲”,夾雜著臣子們的名號。
百姓呼其萬歲,是對君王的最高賀詞。而澤山改革,始於牧衡,沿至百官,百姓都未曾忘記。
“孤已過而立,自前朝記事,那時起,再不見此等繁榮。我實在不願讓百姓再受苦難……”
話音落下,他望向牧衡,君臣相視,不必再言,牧衡已明白他心中所想。
劉期要的不是政治上的博弈,而是萬無一失的謀略來保萬民不受侵擾。
牧衡明瞭,也甘而往之。
“臣,定當為民,盡心竭力。”
*
大軍行至西境,距離趙國五十里處整頓。
中軍帳內,陶爐尚有餘溫,卻無人有心品茗,皆垂看地脈圖紙,觀其神情,深思中略有憂慮。
趙國勢弱,不需精兵強將攻打,卻在地域上勝代國十倍不止。
如今代國歸魏,趙魏兩國之間,唯存鮮卑山脈。
大鮮卑山分為南北兩段,北段綿延千餘里,崇山峻嶺,飛禽走獸,人難渡之,天塹牢不可破,全然不能行軍。南段地勢稍緩,卻依舊山勢險峻,唯有幾處平原山谷可行軍,若敵軍設伏,也難以透過。
沈意雖常年涉足山水,卻不能獨行大鮮卑山,此地實在險要,不能繪製圖紙,幾乎斷絕了潛山行軍的可能。
趙國都城處草原腹地,兩國交戰,生死皆在大鮮卑山,若能透過,西北沃野唾手可得。
魏軍,急需萬全之策。
眾人或憂、或嘆、或商議對策,唯一人在帳外觀望星象。
“王上。”
寒音扼制帳中嘈雜,眾人皆投以視線。
郎君面容絕色,卻在進帳後愈發慘白,手撫七星的霎時,急咳聲聲,血珠浸溼白帕,蜿蜒流於地上。
“雪臣!”劉期大驚,忘卻頭痛,連忙走去攙扶。
牧衡抬眸,病中笑顏,讓人更不忍心觀之。
“無礙……不必為我擔憂。”他話音稍頓,顫道:“我有一計,能解我軍之困,保萬千黎民安危,可不受齊國之制。”
劉期擔憂萬分,未等張口,便被他打斷。
“請先聽臣言。”
“山脈險阻,我等需兵分兩路自山谷行軍,前鋒甲冑,後軍鐵騎,急行百里,丟棄軍資糧草,方能突破天塹。唯有一點,我軍前鋒,必會傷亡慘重,後軍將會踏屍而行,就算僅有傷員,後軍也不得救援,當徹夜行軍。”
一席話說完,中軍帳裡,將領謀臣皆道“不可”,更有老將,呼聲震頂。
攻打趙國,若丟棄軍資行軍,將無後援輸運,天塹雖可突,但大軍怎能無糧?又言踏屍前行,更讓為將者聞之震怒。
黃復拱手嘆道:“我知亭侯大才,曾拯救寧縣水火,可為將者,怎能忍心踩踏將士屍首,還望王上三思,恕吾等不能從命!”
牧衡聞言,解釋道:“我觀天象,唯有壬日,方得勝機。當日武曲化忌,必有刀劍相爭,金屬所傷,軍資受毀之兆;但又有天梁化祿,終能逢凶化吉①,按天意行事,我軍必能得勝,可解王上心中憂慮。能過天塹,趙國唾手可得,軍資糧草,皆可仿照漢時霍將②,從敵營取之。此計,不出半月,必能取趙國疆土,讓齊軍無力侵擾。”
“此計,必能保萬千黎民不受脅迫。”
帳中議事,從平玄起,至今無解,沒人能想出萬全之策。
他的視線落於眾人面上,將領神情鬆動,劉期為難神傷,眾人皆糾結苦痛,已不能言出其他對策。
偌大的中軍帳,唯存嘆息。
牧衡思索片刻,俯身而拜。
“臣,願率士兵,作為前鋒,為大魏開疆拓土,略盡綿薄之力。”
“雪臣何故於此!”
劉期不欲他拜,卻見牧衡撫上六星,抬手盡是血汙。
“臣病榻之軀,命不將久,十八年來,卻盡受王恩,享千金食祿,為國為民,功績卻寥寥無幾。此行,甘願赴死,為報君恩。”
劉期搖頭,忙擦他手上血汙。
“雪臣一人,可抵我大魏半壁江山,又何來此言?趙魏之爭,容孤三思……容孤三思!”
話至後頭,君王卻失去威儀,顫抖難言,拂袖將血跡擦盡,彷彿這樣就能不見臣子苦痛。
牧衡反握其手,君臣相望,卻見他微展笑意,想要安慰劉期。
眾人早已瞥開視線,不敢再看。
卻聞輕咳聲聲,君王痛呼。
回首望去,見牧衡手中六星急轉,口中念有咒詞,嘴角血珠滴滴可見,落於君臣掌中。
牧衡輕嘆,神情似顯死志,“王上知遇之恩,臣無以為報,還請再信我一次。臣願以性命起誓……”
“雪臣!不可再言!”劉期忙打斷他,頻頻搖頭,將他手中六星奪下。
“若你敢死諫,這天下,孤不要也罷。”
眾臣聞言忙跪,惶恐勸慰。
牧衡卻笑:“臣為朝菌,王為大椿③,朝生暮死怎比千秋萬代,王上勿要因我踟躕。此戰,唯有此計。”
劉期不應,轉身行至案前,不再看他。
“來人,送亭侯回帳,讓醫者醫治,著那女郎看管,不可再讓他行推演之術。”
左右聞言進帳,見牧衡如此,小心萬分想要攙扶,他卻仍不為所動。
“王上……”左右不知如何,顫抖發問。
“綁他回去!”
劉期聽眾人驚呼,手中六星攥緊又松,反覆如此,聞簾門之聲傳來,才敢回頭。
目光所致,血路蜿蜒,觸目驚心。
*
沈婉隨大軍同行,閒暇時,時常會在牧衡營帳溫習星象,直至夜中才會回去。
兩人營帳,不過數步之遙。
她坐於案前,久不見他歸,心中猜測頻頻,卻不敢肆意打擾。
軍政之事,她不能妄言,不得參與,能留在軍中,已是君王開恩。
沈婉提筆嘆息,看著紙上推演的星象陷入深思。
直到簾門掀起,濃厚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沈婉脊背僵直。
抬眸見到眼前景象,女郎手中毛筆,驟然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