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外戒備森嚴,玄甲重重,遮擋著窗欞遞來的光。
沈婉跪於殿中,膽怯使她發顫,卻依然恪守禮儀,脊背不曾彎曲分毫。
劉期雙手交疊打量著她,觀她逐漸摒棄恐懼,那雙明眸變得平靜,忽而笑了。
“我喚你來,只為一事。我曾見過你在《靈語》中所言,也知你行於代國,生於趙國,你可願為我仔細講述兩國民生現狀?我為君王,卻難以得知黎民所需,臣子們怕我憂心,自繼位以來,從不曾講述實情,不知女郎可否為我解憂?”
沈婉聞言一怔,“亭侯也會瞞著王上?”
“是,今日之言,女郎勿要告知他人。”
劉期止笑,望向遠處,目光哀慟。
“我欲為民做事,女郎勿要隱瞞於我。”
聞君王懇求,沈婉惶恐伏地,良久難言,顫抖不止。
顫抖並不是懼,而是嘆。
生逢亂世,民生多艱,昔日她之心願,不過薄田幾畝,唯求溫飽。
如今面見仁君,感慨不已,不知所言。
劉期以為她惶恐,再道:“平山一役,沿途所聞,令我痛心至極,民為國之根本,怎能遭到如此輕賤。我貴為君王,當為民勵精圖治,九死不悔……”
沈婉輕嘆出聲,哽咽難忍。
“我雖生於趙國,卻歷經磨難,所見所聞,悲慘不足形容。可十七年來,從未聽聞君王為民如此,王上仁德,必能讓天下黎民逃脫此境。”
“婉,必定知無不言。”
太極殿內君民相望,坐於遠處的史官微怔,提筆記下兩人所言。
自前朝末年,史官再不能君舉必書①,君主皆為昏君,言辭皆需斟酌再三。
史官們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②的品行,已逐漸消逝。
這是第一次,史官直書其事。
*
太極東殿外,眾人緘默無言,不知如何作答。
觀風雪肆虐,嚴寒之下,又有輕微抱怨。
牧衡垂眸,撣落黼裘積雪,踏上石階。
每行一階,便稍作停頓,喚身側官員稱謂。
十二國中,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魏朝百官皆士族出身,終日放浪形骸,不聞政事。他們刻意避諱朝政,為的不過利益二字。興國首要,為民生髮展,澤山改革剝奪了士族侵佔土地的權力,使得他們人人自危。卻絲毫沒曾想過,門閥擁有權力,享受風流奢靡,皆繫於百姓。
直至百階之上,牧衡寒聲再問:“諸位心中,黎民之苦,難道比不得傳言?”
“不敢。”百官齊聲,卻鮮少有人敢抬頭看他。
不知是否有人心有愧疚,風雪中傳來陣陣嘆息。
卻還是有人壯膽發問。
“遼東牧家,門閥之最,玄學之最,所佔土地廣闊,亭侯也曾隱居竹林四年,難道真要將這些拱手讓人?我等心向風流,士族中不乏才華名士,若一再改革,我等該置於何地?”
“亭侯言論,實在有失偏頗,為臣為民皆效力君王國家,民苦則國盛,何必如此。”
牧衡望向此人,平聲道:“爾等未曾見識民生,不知此苦非勞作之苦,我不怪罪。只問諸位,前朝覆滅,源於何罪?”
階上不聞答覆,百官相窺無言。
前朝覆滅,乃太后擅專,宦官干政,奸臣當道,這些的背後,源於門閥自身的腐朽,靈帝時期,士族甚至超越皇權。
階上百官,都曾經歷那段黑暗,門閥自立為主,狼子野心眾人皆知。
牧衡垂眸,嘆道:“魏國,當引以為戒,我自為表率。”
“心懷高遠,本無礙俗塵,不該固步自封。”
牧衡抬步往太極殿前走去,風雪洶洶,他卻拂袍而跪。
他跪,百階眾官也需跪。
宦官欲扶,卻被他制止。
“殿中女郎,為民,也在傳言中。魏代交戰前,她不顧生死,為民願奮不顧身,如今卻因此蒙受冤屈,我當為她跪,使她不受責難。”
士族與民有極大的地位差距,上到政治,下至土地,皆以士族為重。
從未有人因民而跪。
牧衡貴為諸侯,乃百官之首,這一跪,雖為沈婉安危,卻等同於承認民權,打破了自前朝士族為尊的言論。
他望向宦官道:“你替我傳話,就說牧家求一詔令。牧家土地,今後將由人口劃分,其餘土地皆歸朝廷,日後劃分給百姓,澤山封地也如此,我在平玄多出五畝薄田,還請王上賜予殿中女郎。”
宦官怔愣良久,顫抖道:“奴,這就去。”
牧衡所言,百官聞之宛如驚雷。
土地歸為國有,直接分化了士族權力。牧家尚且如此,更遑論其他士族,百官癱坐在地,良久不敢再言。
長階下,有一老者拄杖前來。
老者著人為牧衡撐傘,站在他身側道:“你要當心身子。”
牧衡聞聲就知誰來,笑問:“阿父不怪我嗎?從未商議,將牧家土地盡數讓出。”
牧仲微嘆,與他同跪。
“自將家業交你手中,便算到今日。土地本該歸國,由百姓耕種,才能發展社稷。在我等手中,不過是斂財之物,將貪慾淋漓而現。”
“吾兒做得很好,懂得民為貴,方能得天下安穩。”
“全仗阿父教誨。”倒是牧衡忘了,他的事情怎能瞞過阿父。
急雪紛紛,牧仲慨嘆萬千,目光掃至他身。
“你雖為民生所需,今日一跪,心中可因女郎存有私情?”
牧衡沒有作答,本有千百種話語解釋,卻無從開口。
沒有沈婉,他不會懂得民為貴真正含義,也不會全然瞭解民生。
阿父曾教誨他,不得將私情與國事混為一談,他一度恪守成規。
唯有今日,他不覺得有錯。
牧衡望著太極殿,想到那日她的回答。
大義私情,各有各的緣由,都讓她難以拋下不做。
那時他未將私情看得太重,不懂她所言,如今心中寒月卻守得雲開。
“無論如何,我都不願讓她蒙受流言之苦,甘心而跪。”
牧仲一怔,問:“事關風月?”
“從未,我敬她一身風骨,不想她受辱。”
見他坦蕩,牧仲沒有再問。
大雪漸停,太極殿解下防備,女郎踏出殿門,目光所致,皆白覆玄色。
沈婉走至牧衡身前,望他笑意,眼眶驟紅,默然跪在他身後。
眾人不知君民所言,皆以為她因傳言受責,聞宦官之言,讓她在大殿中顫抖不止。
原來有人為她而跪。
直至宦官宣讀詔令,眾人才陸續得以起身。
沈婉手捧良田詔書,未等張口,就聽他言。
“怕嗎?”
“不怕。王上仁德,不曾為難我。”沈婉話音稍頓,問道:“亭侯何故為我這般……”
女郎眼中氤氳欲落,含有千言萬語,牧衡卻撫上六星,沒有再看她。
“回吧。”
行至止車門,牧仲卻倏地停步,望向女郎。
沈婉不知何故,行禮等言。
牧仲觀她良久,才道:“他敬你一身風骨,不想你受辱。”
沈婉一怔,望向七香車,風中傳來他輕咳聲聲。
她幾欲哽咽,俯身而跪,叩謝他恩。
他為民謀,她心中明白,卻知他貴為諸侯,其實不用跪,也有萬千方法達成目的。
唯獨不曾想,是此般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