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晦明重疊於野。
沈婉站在城樓上,沾了滿身風雪,狐裘下紅衣振振,目光卻始終望向宛城的方向。
再過不久,就是丑時了。
雪還未停,宛城也沒有任何音訊,如今的寧縣卻是座空城。
兩千守軍在戌時雪急出城,冒雪藏於齊軍營地附近,待丑時雪停,將會立即襲營。
城中再無守城將士,若援軍不至,或大雪未停,則寧縣失守。
而她也會離開此處。
那日牧衡的書信,她還是接下了。
城中百姓皆為老弱婦孺,根本無法前往宛城。能離開寧縣,識得魏軍將領的,便只有她。
風愈吹愈烈,睫羽上厚重的寒霜使她不得不垂眸,繼而視線落在狐裘上。
裘服中以狐裘最為貴重,為諸侯所服①,原本的她並無資格穿於身上,卻得牧衡相贈。
身為民的她甚為惶恐,他卻言:“只當是前往宛城禦寒之物。”
牧衡信中所言她看得明白,已有託付後事之意,如今穿著狐裘,卻讓她絲毫感受不到暖意。
嚴寒的不僅是興平三年的冬,還有這座城。
雪沫落狐裘,沈婉一遍遍撣下,好似這般能撣落心事,直到有人喚她,才停下動作。
“沈婉,下去吧。城南已備好馬匹,會有衛兵護你。待丑時一到,即刻出城。”
沈婉倏地失語,好半晌轉身,默然行禮,跟隨衛兵往城樓下走去。
直至樓梯口,她頓下腳步又望向宛城的方向,卻在余光中看見了那抹玄色身影。
“一路珍重。”
她本不欲再看他,寧縣的一切讓她不敢多想,無論魏趙,任誰也不忍看城池的沉浮。
如舊清冷的音色,卻令她改了主意。
她忽地想仔細記住這位守護城池的諸侯。
牧衡步至城牆旁,寒風吹動大袖,玉冠下容顏絕色,絲毫不見鬆動之情。
沈婉卻猜不透此時此刻的他在想些甚麼。
女郎一步三回頭,直至看不見身影才收回視線。
上馬奔向城南的那一刻,風聲倉皇中,竟能聽聞百姓細碎的哭聲,不知是馬匹顛簸,還是寒風嗆人,她沒由來地紅了眼眶。
魏國能有牧衡這樣的諸侯,確是百姓之幸,但今日的寧縣,卻不知福禍。
沈婉並不會騎馬,全由身後衛兵控制韁繩,她很想讓他慢一些,再等等。
本不該這樣快就走,那日到後來,黃復卻言,若寧縣守軍被滅,寧縣危在旦夕,想突破重圍難如登天,趁亂而走才有生機。
當馬蹄踏出城門時,雪倏忽停了,沈婉倉皇抬頭,只見遠處山澗火光沖天,兵馬廝殺聲響徹天地。
而東南方位,黑甲重重望不到邊際,只見玄色旌旗愈來愈近。
“亭侯,是援軍!是援軍啊!”城池上,呼聲陣陣。
興平三年十月二十二丑時,魏國大雪初霽,寧縣等來援軍,出其不意攻營,援軍源源不斷,擊得齊軍節節敗退。齊國派來文官言和,魏齊兩國交戰暫告段落。
牧衡護住了寧縣,而沈婉卻在那時將目光聚集城樓,明眸中玄衣翻動,再容不下其他。
*
齊國撤軍言和的幾日裡,因大軍整頓,沈婉未能見到父兄,核對的回信卻送到了牧衡手上。
同行而來的,還有竹林四友之首——溫時書。
衙署偏堂,滿室玄衣,唯有一人白袍加身,他徐徐自門外而來,清澈溫潤,舉止風雅,眉間生有紅痣。
十二國皆有所耳聞,江左溫時書,松風水月②,君子風度。
眾人皆以禮相迎,他卻謙遜回禮,與牧衡對視時,兩人卻千言萬語梗在喉間,不知該從何問起。
寧縣危情,實在眾人意料之外。齊軍將主力分散,留有部分兵力猛攻宛城,每次只攻一個時辰,卻次數甚多,讓宛城無暇顧及其他。連日來宛城諸人夙夜憂嘆,恐寧縣失守。
軍中將領都以為寧縣會烹食百姓,等到殺出重圍,往寧縣趕去時,卻見齊軍營地火光沖天,而城池未傷絲毫,城樓上唯有錦衣華袍的山亭侯,百姓捱餓僅有三日,已出乎援軍意料。
而竹林四友在訊息封塞時卻能心意相通,已在軍中廣為流傳。
牧衡想了許久,問道:“宛城守軍殺出重圍,損兵折將可有幾成?”
“五成。”
“定是苦戰許久,鶴行又怎會在夜中派兵前來?”牧衡雖能推演結果,卻看不透細節。
他不解,摯友來的實在太過及時,若換作他人統軍,定不會費五成兵力殺出重圍。
溫時書笑的溫和,“你我相交四年,唯有信任二字。我篤定你必不會烹食百姓,唯會奮力一搏,因此夙夜迎敵,傾盡所有殺出重圍,特來支援。”
癸丑時,破軍化祿,同時太陰化科③。
原來太陰的象徵,是摯友的信任。
牧衡緘默片刻,忽而道:“鶴行總是這般會洞悉人心,看來有些事倒是我多慮了。”
“所憂何事?”
“那時城危,將平生所願寫於信中,託付旁人交付於你,現如今卻情怯難言。”
他的視線落在那襲紅衣上,女郎洗脫嫌疑,不用再跪坐於角落,似有心事縈繞,從不曾抬頭。
溫時書慧極,來時便見到有位女郎,順著摯友視線望去,心中宛若紅爐點雪④,霎時明瞭她就是沈婉。
“雪臣所願,我猜即是我等心願。”他頓了頓又道:“我今日前來,卻有要事。如今齊國雖退,但野心不滅,重振旗鼓後,必會捲土重來。趙代兩國戰火頻頻,但代國內有政權衝突,遊牧為生,若代國與齊國聯手吞併,將唇亡齒寒,魏國危矣!今日接到軍情,北羌與前秦開戰,趙國相鄰,必會自危,不敢輕舉妄動,我等可趁機直取代國。因此大軍整頓三日,便要北上。”
此話一出,寧縣將領皆譁然。
溫時書沒有解釋,卻低語道:“雪臣,朝中傳來密信,大王性命垂危,諸位公子虎視眈眈,主公需立即回到平玄,以戰功獲封儲嗣。此誠外憂內患之時,奪取代國一事,我已有計謀得齊國相助,使得趙國不得從中作梗。現下主公身旁需人輔佐,還請速回。”
牧衡皺眉,只覺腰間七星珠急轉。
昨日收到核對回信,他已覺不對。沈將軍在寧縣一役立下戰功赫赫,本該回到都城封賞,卻在信中懇求於他,想將沈婉託付,信中之意分明是不能回。
他沒有告知沈婉此事,只因尚不明確緣由。
竟沒想到,原來都城將要變天。
他言:“我可即刻回到平玄。但主公即位,朝中勢力還需時日清洗,攻佔代國,恐怕會遭到群臣反對,到時主公王權必受影響,鶴行可想好計策應對?”
溫時書從袖中拿出錦囊,道:“皆在此中。無關政權、門閥,其中理由便可敵萬千言官,況且雪臣諸侯之位乃王上親封,震懾亂臣可皆用此道。”
只這一言,牧衡便放下心來。
昔年溫時書年少,舌戰江東老臣,至今讓無數士子談之嘆服。
摯友信他,他亦信摯友可解魏國之危。
兩人相顧許久,溫時書退後三步,拱手而退,牧衡望他腰後戒尺,眸光微動。
“黃將軍,傳我軍令,寧縣餘下一千將士,即刻與我前往平玄。”
直到屋中將士散盡,沈婉才看向他。
兩人密謀之語她尚不知,聽聞攻打代國,卻隱約猜到父兄不會回來。
“不知回到平玄,我該如何安置?”
父兄為魏軍時日不久,沈婉猜想應當在魏國還沒有土地,何去何從,全由眼前人做主。
若他之前所言非虛,可分得幾畝薄田,在魏國能有戶籍,成為再普通不過的民,這已是她最大的心願。
此刻的沈婉,卻不敢確認。
他這樣下令,必有朝中要事,恐怕無暇顧及她。
牧衡沉默片刻,將回信讓僕從遞她。
“沈將軍身有戰功,該由王上封賞土地,在這之前,你可願住牧家?奴僕當以賓客之禮待你,不會再受欺辱。我家中姊妹眾多,也可與你為伴。”
沈婉其實不願。
她出身卑微,奴僕雖不會再行欺辱之事,士族生活卻難以容她。但見阿父懇求之言,卻讓她無從拒絕。
“自是願意。”
女郎音色聽不出喜悲,但她心中所向曾明言,牧衡豈會不知她所想。
他也有憂慮。
牧家乃魏國門閥之最,旁支眾多,同輩兄弟姊妹多達數十,皆聚族同居。前朝名士皆衣冠南渡,現留在江左等地,牧家是留在北方最後的名門,魏王之前為將牧家影響擴大,放縱玄學空談,因此牧家子弟,皆放浪形骸,生活奢靡,尚名士風度,有許多子弟目中無人,自持身份尊貴。
沈婉寄居牧家,難免與這些人碰面,摩擦必不可少。他在家中地位超然,卻要忙碌於朝廷,無法時刻監管這些。
將軍有所託,他當以禮相待,除卻這些,她不再是嫌犯,而會是魏國百姓,她不該因此受到任何委屈。
他思索許久,想到摯友戒尺,才道:“十二國中,百姓低微,寒門子弟無法入仕,唯有才女受人尊敬。你識詩書,可願再次進學,修復朝中殘破古籍,博得才女之名?魏代兩國交戰,需些時日,沈將軍暫時難歸。”
“若你願意,我可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