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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月明

2022-05-28 作者:文檀

 魏國在公子期繼位後,再不倡導空談,門閥子弟若無才者,皆不能入朝。嚴法度,清佞臣,沿路再無袒露胸膛者,衰落門閥十之八九。

 沈婉是政權更替下的受益者,在平玄半月,不再受到任何欺辱,士族子弟鄙夷她出身低微,卻做不了任何事。她醉心於書房,夜以繼日鑽研晦澀難懂的書籍。而牧衡繼承家業,位列四公,獲封大司徒①,兩人至今未能見面。

 政事上,魏國在大肆收購代國戰馬,價錢之高讓人望塵莫及,國內馬匹早就飽和。擁有戰馬的國家唯有代國、前秦、北羌。但是前秦北羌交戰,代趙兩國不和,齊國與代國的戰馬交易只能透過魏國,因此這批戰馬大多轉手賣於齊國,不僅帶動了魏國貿易經濟,還促進了魏齊兩國的關係。

 其餘事情,沈婉作為民,連風聲都不曾聽聞。

 倒是今日,她將入宮修書,是牧衡下令,由宦官接入宮中,擇一本殘破古籍,復原後才可歸家。

 朝中古籍多是前朝遺留,飽經戰火後大多數珍貴書籍不知所蹤,遺存書籍,大多數有殘缺,朝廷費了諸多心血復原。有功者,無論地位男女,皆獲封賞,因此沈婉的事並沒有人提出異議。

 更何況,牧衡已位極人臣,在朝中代溫時書行中書監令,地位之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言,無人敢拒。

 沈婉行於宮中,並不敢失儀,沿途只聞玄甲聲聲,想必宮中秩序森嚴。

 直至藏書閣殿內,她才得以放鬆。

 目光所致,書閣通頂,竹簡帛書數不勝數。

 她隨宦官深入,到一席放滿殘破書籍的桌旁,才停下步伐。

 宦官道:“女郎目視即可,不得用手觸碰,待選定後,才能交到女郎手中。”

 沈婉點頭,目光被一本名為《靈語》的書籍吸引,名諱用了兩種文字,小字不是漢文,用硃砂書寫,群書中顯得頗為奇特。

 宦官見此,笑道:“此書乃鮮卑上任巫女作,直至前朝覆滅,才落於魏國。代國步六孤氏信豐巫女,認為萬物有靈,巫術能與靈交談。奴聽聞,現任巫女欲求此書,奈何殘本難以運送,才得以留在此處。”

 “女郎有所不知,代國政權被拓跋氏與步六孤氏瓜分,朝中願與步六孤氏修好。若女郎能修此書,必得王上重賞,可解我軍之困。”

 沈婉聞言心中多有思索。

 魏軍抵達邊關半月,從未有過任何音訊,兩國間持續貿易,不似開戰,教她無法琢磨。

 她不懂軍事謀略,只盼魏軍能勝,父兄安危可保。但宦官人微言輕,怎會知曉政事,想必這話有人授意。

 沈婉垂眸,腦海浮現種種,留存的只剩牧衡一人。

 “那就這本吧。”她頓了頓,忽而抬頭問道:“我在此處修書,能否見到亭侯?”

 “亭侯忙於朝政,各處官員下值後才有閒暇,女郎若有要事,即可讓奴傳達。”宦官聽命行事,並未多想,將書小心翼翼放於托盤上。

 兩人行於偏殿,沈婉三次淨手,才得以翻開《靈語》。

 書中所記,關乎玄學、巫術,沈婉雖有學識,卻覺晦澀難懂,半日下來,費勁心力才復原部分模糊不清的文字。但到後面,明顯有殘缺語句,沈婉只得停筆。

 已至申時,宦官道:“女郎不必著急,修書一事少則幾月,多則十年都是常有的。”

 偏殿內燃著薰香,女郎看著上升的煙縷,仔細琢磨著宦官的話。

 她並不知修書需要耗費許久,直到翻開書籍才知曉僅憑她的學識,無外乎是將能看清的字抄寫一遍,殘缺不全的難以補全。宦官言此書可解魏軍之危,又不似著急要此書。

 寒香陣陣,沈婉思索許久才問道:“若不急,亭侯為何讓我擇此書?”

 宦官彎腰道:“女郎聰慧。亭侯曾吩咐奴,若女郎問起,實話回答。”

 “此書為代國巫女傳承,待貿易結束,此書便是重中之重,交予巫女後,即可與拓跋氏開戰。女郎應該知曉,遼東牧家,世代尚玄學,此書已被亭侯復原。若女郎半月內實在無法復原,可參考復原本謄寫。”

 一席話說完,沈婉靜湖般的眸子泛起波瀾。

 偏殿裡霎時靜謐,她緊盯著宦官一言不發。想到的是離開寧縣那日,牧衡與她說的話。

 博才女之名,受人尊敬。

 若她願意,他能相助。

 宦官被盯得不自在,忙道:“女郎……奴只是奉命行事,就算謄寫,王上也會重賞你。若實在不喜這般,女郎也可自行嘗試。”

 沈婉偏過視線,挺拔的脊背幾近顫抖。

 不是牧衡的錯,他盡力相助,選擇卻在她手中。謄寫她做不到,就算最後她沒能復原,牧衡的復原本還是會交到巫女手中,不會影響魏國大事。

 她心中酸澀,今日之前,原以為修書不會過於困難,誰知剛開始就已碰壁。她不願受士族鄙夷,也不願行作弊之事,無力感卻讓人難以忽視。

 “亭侯復原,可曾翻閱書閣書籍?可與他人交流?用多少時日得以復原?”

 宦官一怔,半晌才道:“巫術與推演之術有相同,也有不同。亭侯那時衣不解帶,翻閱眾多書籍,倒不曾與他人交流,用了十日復原。”

 沈婉望向他,繼續問道:“宮中除卻亭侯,掌觀星、推演的官員在何處?我可去得?”

 “太常所官員,掌天時星曆。修書者,除卻不得參與政事,不得行走後宮,其餘官員都應相助,女郎均可去。”

 宦官隱約猜到她所想,還是問道:“女郎可是要自行嘗試?”

 沈婉輕應,沒再問話。

 她比不過牧衡,卻想再試試。

 沈婉步入書閣,尋找了所有記載巫術的書籍,將《靈語》中晦澀難懂,同時殘破不全的段落記下,打算等太常所官員明日上職,再仔細詢問。

 偏殿中堆滿了書籍,她忘卻了時辰,一頭扎進書海,不聞書外任何擾亂。

 殿外寒月當空,細雪堆滿竹林,簌簌吹進玄衣。

 牧衡自外走來,望著窗欞上的身影早已停下腳步。

 “她知道了?”

 宦官道:“如亭侯所言,女郎很快猜到,也不願謄寫。”

 “進展如何?”

 “十分艱難,女郎不懂玄學,術語都需尋找解釋。”

 牧衡聞言,沉默須臾,摩挲著手中的六星珠。

 再開口時,已轉身往外走去。

 “你且告知她,太常所內每晚有官員在值,夜中無事,最適合探討玄學。她若有事尋我,算不得作弊,我也是在朝官員。”

 語畢,他又停下腳步,吩咐道:“衣食住行,不得苛待,她手上生有凍瘡,恐會耽擱進度,明日尋醫者醫治。”

 沈婉來到太常所,已近亥時。

 當值官員為太史令,掌天文曆法之責。見有人前來,十分驚愕,觀她樣貌不俗,又是女郎,初時還以為是宮中嬪妃。但穿戴又無品階,觀察許久才讓進來。

 “女郎何處來?又有何要事?”

 “我在宮中修書,遇到不解難題,特來請教太史。深夜叨擾,多有得罪。”

 她這樣說,太史令不好拒絕,冷言問:“何書?”

 “代國巫女所作,《靈語》。”

 官員聞言,闊步向她走來,面色緊張。

 《靈語》一書,太常所官員無不知曉,想了解鮮卑巫術者比比皆是,卻因此書珍貴,始終難以檢視。

 “你不曾誆騙於我?”

 沈婉未答,宦官卻道:“李太史②,女郎修書乃亭侯下令,儘管放心。”

 “我不曾涉足玄學,有許多地方翻閱書籍也難以明白,還請太史相助。”

 沈婉說完,李太史緩和神色,請她對坐於案前。

 兩人探討許久,不知東方既白。

 沈婉將要離開太常所時,已然天亮。

 “今日多謝太史,受益匪淺,使《靈語》進展有望。”

 “你不似尋常女郎,玄學之上,雖無基礎,卻能一點就通,既有機遇復原此書,便為天意。我之功勞,不足掛齒。”

 李太史不似初時防備不願,早已撫須而笑。

 沈婉退至門前時,他卻問:“女郎何時與亭侯相遇?”

 她一怔,不解道:“十月十二。太史何故發問?”

 “我尚玄學,當要推演。女郎復原一事,必會成功。”

 “借太史吉言。”

 沈婉走出太常所,攏緊衣袍,不斷思索著太史令的話。

 她不知兩人初遇之日與修書有何關聯,卻知牧衡必不會因此事特地推演。卻又疑惑太常所官員均能推演,為何只有牧衡會導致咳疾加重?

 沈婉走走停停,至太極東殿附近,宦官忽叫她入殿。

 她身為低微,從偏門進入後,未入主殿,則在一屋中等候。

 不多時,便見一人著玄色朝服,輕咳陣陣,病態憔悴,卻不掩其風華。

 “亭侯。”沈婉沒想過會在此處見他,想到昨日宦官之言,垂眸不再言語。

 躊躇片刻,卻又問道:“多日不見,亭侯咳疾可有好轉?”

 “尚有好轉。我來尋你事關《靈語》,但議事在即,你且在此等待片刻。”

 語畢,大殿中傳來臣子們的聲響,嘈雜至極,顯然人數眾多,多為辱罵之語。

 沈婉細聽,分辨出這是朝臣對代國之事的質疑,要牧衡等人給個解釋,否則絕不開戰。

 “我為民,在此處必會聽到政事,亭侯當讓我先回書閣。”

 牧衡與她對視,女郎有些情急,不敢再聽,將視線落在手中紙張。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與太史令探討的結果。

 他問道:“你修此書,有何緣由?”

 沈婉抬眸,想了許久道:“一為國之將需,二為父兄安危,三為自身尊嚴。”

 牧衡望著她,忽地笑了。

 “既如此。政事,為江山社稷;國家,為大魏子民,你又為何要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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