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光微亮,熹微下雪屑漫天。
沿路鄉野皆是斷壁殘垣,飛禽高升啼鳴,啄食路邊血骨。這是平城以東二十里之處,已在魏國境內。
畫輪四望通幰七香車上①,輕咳聲聲,同行不過數百魏軍將士。
平山之役,魏軍初捷,擊敵軍精銳數以千計,三軍士氣大振,卻不見鬆懈,齊國勢大,除卻平山一萬餘人,後方重甲士兵,據探馬言,應有三萬餘人。
平城乃是孤城,旁邊卻是魏國邊關重地——宛城,將士們連夜趕到,接付守城事宜。
牧衡則帶三百甲士往都城平玄趕去,需將前線軍情稟報魏王,以保公子期領軍之權。
魏王年事已高,共有二十子嗣,今冬正是儲嗣之爭的關鍵時機。公子中,野心者不在少數,公子期原被魏王不喜,竹林四友出山後,才得讓魏王青睞。
前線雖捷,但軍情傳於王都,恐一變再變,牧衡不得不親自回去,以方變故。
因此,沈婉的事,也一併擱下。
七香車旁,女郎跌撞前行,早已筋疲力竭,僕從卻不許她扶著車架,只恐玷汙這尊貴的香車。
不知行了幾里,單薄的麻衣讓她愈發渾噩,漸漸連口鼻中撥出的氣息,都難以形成白煙。只聽一聲悶哼,積雪似霧揚起,吹散在牧衡的眉眼間。
“停。”
僕從嫌棄地將她從地上拽起,籠巾早已散落在地,一襲烏髮如瀑,染了半面雪。
“郎主,她摔了,讓人架著吧。”
她青絲亂舞,教人看不清神色,只聞急促的氣息,她好似欲言,卻又發不出音來。
“將她扶上來。”
僕從有些猶豫,“可是郎主,她怎有資格……”
“不必多言,不能因此耽擱。”
主僕二人沒再說話,沈婉被扶了上去,香車再次前行。
帳幔阻絕了寒氣,可沈婉還是凍得蜷縮成一團,青絲雪浸溼了身下。
香車搖晃,覆於牧衡膝上的黼裘②蓋至女郎身上,不知名的藥香,使得沈婉緊鎖眉頭。
她伸出手,勾了勾他華服上的紋路。
指若削蔥根,可惜卻生滿了凍瘡。
牧衡緘默片刻,從大袖中拿出青玉瓶,極小一顆藥丸呈於掌心,他側首,遞於她唇邊。
女郎卻緊閉雙唇,眸中含有戒備與疑惑。
“若你是沈忠之女,就知我不會害你。”
“張嘴。”
他音色泠泠,讓人不容拒絕。
下一刻,藥丸便送至沈婉口中,暖意從唇齒間漾至全身。
“多謝……”
她嘆出渾氣,終於能發出聲音,卻被牧衡打斷。
“撐不住,又為何不言?”
沈婉看著他華服上的金紋,淡淡道:“大人尊貴,而我是民,更有嫌疑在身,一切都是應該的。”
自前朝起,後至十二國,僅有王侯將相,士族地位崇高,而百姓流民居多,大部分皆以佃客、部曲、門生、故吏、奴婢的身份生存,說到底,還是逃不過一個“奴”字。沈家是軍戶,地位也極為低下,而她身份不明,嫌疑未除,與奴又有何異?
奴與民,不過一道紙約,耕種田桑,徭役賦稅,皆用來奉養士族,十二國中,無一例外。連魏國也是如此,只是賦稅輕些,士族不會侵佔土地,戰爭時不得擾民耕種,地位上並無區別。
牧衡皺眉,捏著玉瓶的手指漸漸泛白。
他生於士族,竹林四年不曾下山,與民第一次這樣接觸,卻忘了民該有怎樣的地位。
哪怕今夜她埋身荒野,不過是失去了位無關緊要的趙國百姓,就算是沈忠之女,眾人也只會嘆她命不好。
牧衡闔目良久,語氣微嘆。
“若在魏國,尚能留存的不過幾畝薄田,徭役賦稅也會存在,就算這樣,也令你嚮往許久?”
“亂世百姓,不敢奢求,能得薄田幾畝,便是幸事,不至於會捱餓。”
沈婉嘴角泛起苦笑,不知他何故這樣發問。
“趙國百姓都食何物?”
“麥粥③。”
車外風聲急促,牧衡欲語,清冷的面容似有鬆動。
“大人關心民生?”
地位崇高者,已有多年未曾關心此事,才至十二國各處烽火狼煙。
牧衡沒有直接答話,卻又發問,“你真正向往,所為何種模樣?”
“不敢妄言。”
“講。”
沈婉幾近沉默,在他的注視下終於開口,“天下太平,百姓不受飢寒之苦,無同類相食,有桑田可耕,除徭役之苦,君王賢明愛民,安居樂業,別無他求。”
她言,字字珠璣,士族子弟讀書時無不聽過,卻無人想過書中為何這樣說。
牧衡聽完,只覺腰間六星珠顆顆發燙,他撫上去,欲從中感應指引。霎時,急咳不止,血珠順嘴角延下。
北斗七星,主死;南斗六星,主生。自他出生,阿父便將二珠傳於他,大事推算,皆在此上,唯有今日,出奇至極。
牧衡咳疾愈發嚴重,驚亂了僕從士兵,快馬加鞭,直至夜裡戌時,終於趕到魏國都城,平玄。
而沈婉卻一言不發,對牧衡,越發不解。
至牧家後,牧衡前往宮中,沈婉交由僕從看管。
家中奴婢皆對她身份好奇,女郎穿著粗鄙,卻異常貌美,舉動皆宛若秋水平和,不似常人,又與郎主同乘香車而歸,讓眾人心裡早已驚歎不止。
僕從卻不喜沈婉,牧衡兩次咳血恰好她都在,讓僕從心中猜測頻頻,愈發覺得是她惹怒了郎主,又氣她身份可疑,讓郎主關照至極,妒意中燒。
便留下“嫌犯”二字,關入馬廄,任憑奴婢看管。
直至夜半時分,牧衡才從宮中歸家,喚了沈婉前去。
“你與父兄經歷,再擇重要之事複述給我,若有特殊之處再好不過,明日著人快馬核對。”
牧衡沒有抬頭,手中還在整理宛城來的書信,並不知沈婉現在的模樣。
她被關在馬廄兩個時辰,奴婢們常去拿馬草戲弄她,青絲變得雜亂,連眼尾都被碎石磕傷。
沈婉深知自身處境,見他繁忙,便言:“我會寫字,若大人不便傾聽,我可寫於信中,待會教大人過目。”
牧衡手中動作微頓,道:“也好。”
僕從本想阻止,見他答應才悻然給沈婉拿去紙筆,站她身後,將信中所言一覽無遺。
看到最後,僕從嘴邊竟有了抹冷笑。
沈婉信中書寫了家中許多舊事,牧衡一一看過,直到最後那行字,讓他抬了頭。
【沈婉,小字雪兒,鎖骨間有兩顆對稱紅痣,自幼時便有,家父知曉。】
入目便是她雜亂的髮絲,細看下,還有幾棵雜草藏在其中。
牧衡皺眉,望向了僕從。
“她關在何處?”
“馬廄。”僕從見他面色不虞,連忙又道:“郎主,她還未洗脫嫌疑……奴不知關在何處合適。”
牧衡鳳眸微動,越發不快。
他走得急,確實沒吩咐過僕從該如何處置她,卻沒想過苛待她。畢竟沈將軍是在尋女,她所言又完全符合,只是他心中尚有疑問,疑她是敵國探查訊息後安插的奸細,因此一再小心,想仔細核對。
但回程時他已心存愧疚,怎想見她這般模樣。
僕從還欲解釋,牧衡卻抬了手。
“帶她沐浴,尋家中姊妹衣裙給她,讓她吃過飯食後,明日再帶來尋我。”
沈婉一愣,臨走時對他行了謝禮。
她走後,牧衡稍加思索,還是叫了奴婢又再行吩咐。
牧家宗族聚居,宅邸甚大,釣臺曲沼,飛樑重閣,所行之處澗道盤紆,園中景色風流極致。
遼東牧氏,魏國門閥,權勢之大,無士族可比。
沈婉尚不知他身世,初時只覺非富即貴,見聞宅邸模樣,心中浮現四字——富貴至極。
行至浴間,水汽氤氳,只留沈婉一人在內。
而門外,僕從卻與此處奴婢暗中低語。
“郎主當真不會過問?”
僕從見奴婢神情中透露些許試探,意味深長地道:“郎主日理萬機,前線軍情緊急,自然不會顧及嫌犯如何,你且放心玩耍,不會有事。”
奴婢輕笑,暗聲打趣,“多謝兄長記掛,夜裡送來玩物。”
言畢,兩人笑而不語,奴婢轉身進入浴間。
屋中女郎剛脫下麻衣,見她進來不禁面露驚慌,奴婢卻一再逼近。
“奴婢來服侍女郎。”
“不必麻煩,我自己來就好。”
奴婢卻愈發不快,又向前一步,已頗為不耐煩。
“還請女郎勿要讓我為難。”
沈婉還欲拒絕,抬頭見奴婢緊盯自己鎖骨處,心中似有了然,沐浴寬衣,再不遮掩半分。
次日辰時,竹林居中,沈婉換作女郎裝扮,紅色衫裙拖地,襯得她雪膚花貌,容顏迤邐。
室中卻靜謐異常,牧衡身著朝服檢視公文,始終未曾抬頭看她。
而沈婉心神複雜,自昨晚沐浴後,越發憔悴,再不發一言。
直至探馬來報,才打破了兩人的沉默。
“稟亭侯,溫先生喚您即刻前往寧縣屯軍,寧縣已有駐軍兩千,尚無大將,需有人領兵。先生所言,寧縣與宛城互成掎角之勢,若宛城有危,寧縣可派奇兵相助,反之亦然。”
牧衡眉頭微動,令道:“我已知曉,即刻前往,你速去覆命。”
沈婉跪坐在角落,聽兩人之言,才瞭然牧衡身份。
魏國這般年紀封侯者,只山亭侯一人,她行至邊關,常聽難民談起。
山亭侯,牧衡,字雪臣。遼東牧氏,官至侍中④、國師。擅演天象,卜筮之術已至極致。
但兩人所言,卻讓她心中慌亂。
“還請亭侯將我帶到寧縣看押。”
“軍事為重,不便帶女子前行,你尚有嫌疑,又怎能前往要地?”
牧衡見她更改稱謂並不驚歎,卻因她言語不快。
軍事緊急,不能耽擱。
沈婉深知自己沒資格請求,卻還是彎腰伏地,語氣已有悲泣之感。
“亭侯若真疑我,我身處之地,應當還在馬廄,但亭侯所為,實在令我不解,但我實在不能獨留此地。”
她沒說緣由,牧衡卻因她言走上前去,彎腰伸手,緊勾她下頜,女郎神情中顯露痛苦。
“你最大的錯,就是太過聰慧,令我不得不疑。”
沈婉驀然抬眸,耳畔仿若驚雷乍現。
“沈忠投奔魏國不過月餘,我等皆不知他瑣事性情,更不知他身為武將竟飽讀詩書,還教予家中女郎。你可知軍中將士,識字者寥寥無幾?你雖看似符合,卻見識頗廣,言行舉止皆不似常人,卻像士族才女,軍情火急無法佐證,叫我怎能不疑?”
“亭侯差人見過我的紅痣後,也還是不信嗎?”
沈婉不知如何解釋,按尋常道理沒人會信一位將士飽讀詩書,確是她疏忽了,可她來尋父兄的事,從未騙人。
她幾近崩潰,不顧體面禮教詢問出口,回想起沐浴時的場景,讓她只覺屈辱又痛苦至極。
奴婢不信紅痣為真,一洗再洗,直到身上肌膚滲出血珠,全身滿是紅痕,才得以放過她。
她不怪牧衡,知曉他不信自己,卻更懼怕士族裡的一切。士族奴婢,自覺高人一等,時常狐假虎威,在外欺辱平民以獲樂趣,被辱百姓冤死者不計其數,賤籍哪裡比得過民,可亂世之中,禮崩樂壞,沒人可替百姓伸冤。
那些奴婢,將她視為嫌犯,留在牧家,恐怕牧衡一走,她便會被欺辱致死。若牧衡事後問起,理由隨意可編。
沈婉輕嘆噘淚,卻不肯哭泣,伸手想拿開下頜桎梏。
牧衡手中動作一鬆,見她手臂紅痕累累,滿腹的話頓時消失無蹤。
“我從未。”
門,驟地被推開,又一探馬來稟報軍情,寒風灌滿了整個室內,吹動著她的青絲,擾亂了他們的視線。
沈婉卻再不能移開目光。
她困惑、不解,再到不可置信,最後卻化成最輕微的二字。
“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