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張口無言,錯愕地望向他。
“我沒有。”
“錚”一聲響,銀簪掉落至面前,血跡黏膩膩附著其上,案前人未言,又彷彿甚麼都問了。
沈婉似受了刺激,眸子裡的靜湖翻湧不斷,末了,還是搖頭。
牧衡稍頓,將白帕放於盤中,說道:“你在怕,怕的只是殺人,卻不是此處。”
“你一定殺過人,就在不久前。”
篤定的語氣猶如驚雷,沈婉不敢隱瞞,對他的敏銳愈發心驚。
她跪在地上說道:“平城外,兇獸食人,這血來自兇獸,可我沒想殺他,是人群將他推來的。”
牧衡沒有追問兇獸為何物,卻淺鎖眉頭。
此處往西百餘里,沃野千里,孤城矗立,鳥獸盡絕,唯存難民。
面前將領詢問道:“百姓躲避戰事,恐受到牽連,深冬之際,夜半時分,你又何故前來?”
沈婉答道:“趙國農女,父兄從軍,抗擊代國,至今未歸。抵達邊關聽聞魏國有一將領神似家父,特地來尋。家父姓沈,名忠,已年近六旬。”
話音剛落,帳中諸人皆面露驚色,唯有牧衡不為所動。
沈婉不知他是何身份,只覺城府極深,壓下心思,將父兄特徵,祖籍以及家中往事,一併作答。
將領神色鬆動,剛要轉身詢問,就見牧衡拿著七星珠正看著他。
“這……”
女郎眸色微閃,似在期待後面的話,牧衡卻打斷了他,“將軍,雪停了,上山吧。”
將領稍怔,並不敢多言,連忙領命走出營帳,帳簾落下時,雪恰好停歇。剛走幾步,他才發覺自己竟出了身冷汗。
寒氣襲擾,牧衡又咳了幾聲。
餘光裡,女郎身著粗麻布衣,若不是那張臉被霜雪洗淨,根本分辨不出男女。寒氣激得她發顫,原本眸中破碎的湖面,已充滿了平靜。
牧衡挑眉,驚訝她的聰慧。
不過一個字,她好似篤定父兄就在此處,倒不似尋常女郎。
而魏軍中,還真有這樣一位將軍。趙、代兩國歇戰時,探查情報的陸涼在祁山發現一隊孤軍,是趙國設的伏兵,死傷慘重,唯有一對父子還活著,陸涼盤問下,認出是阿父在前朝的舊部,而後收於魏國。
不久前,沈將軍求人去了趙國,想接家中女郎送往魏國。
倒是與眼前人說的無二。
但今日極為重要,未讓沈將軍親自確認前,絕不能這樣放了。
牧衡抬手,僕從步到她面前拿起銀簪,放於案上。
他用指尖捻了捻上面的血跡,看她眼中湖面翻湧,忽然發問。
“就算這樣,也要來魏國?”
沈婉有些沉默,溫婉的臉上浮現苦笑。
“不來,也難以活命。”
她跪在地上,望著簪子,歉意在心中蔓延,想到平城經歷的一切,從未如此不喜過梅花。
寒梅雪,卻能要人命。
牧衡脊背僵直,忽然的咳嗽讓僕從慌亂不堪,直到那方帕子上落了嫣紅,他才抬起頭。
“你既覺得父兄就在軍中,卻不報上姓名,如何派人核對?”他不緊不慢地說著,彷彿從未咳過,獨那鳳眼下的紅痕還透露著他的不適。
沈婉連忙答話:“單字婉。”
牧衡沒再問下去,喚了士兵,“暫且扣著,待明日核對後再做定奪,若是,著人送往平玄安置,若不是……”
話音忽頓,他望向了她。
女郎聰慧,好似猜到他接下所言,面容閃過絲決絕,而後再沒任何波動。
“若不是,處以絞刑。”
士兵將她從地上拽起,沈婉卻再次跪下。
“請大人將我私押,我不能與戰犯同關。”
帳中不知誰人嗤笑出聲,伺候的僕從再忍不住呵斥道:“軍中豈容你放肆!嫌疑未除,怎敢還提要求?”
僕從怒極,帕上的血絲讓他擔憂萬分,恨不能馬上尋醫者來看,偏偏這位女郎又在此耽擱許久。
沈婉急切地道:“大人!我是女郎……”
她聲音減弱,半跪在地,一側胳膊還被士兵拉拽著,偏偏雙眸生了瀲灩水光,又羞又怯。
牧衡動作稍頓,在她垂頭時,錯開了目光,有意避開她的狼狽。
“倒是我忘了,先押進我營帳裡吧。”
沈婉走出中軍帳,尚不知身後士兵神色複雜,稍加思索,押送她的動作變得輕柔許些。
腳下半尺深的積雪咯吱作響,沈婉顫抖著輕嘆出聲,雙眸中氤氳似落,隨著她的吸氣,卻成了落入湖中的雨,蕩著漣漪消散無蹤。
士兵看她肩胛微動,還是忍不住道:“亭侯……大人,他是個好人,你別怕。”
沈婉剛回神,沒聽得太清,卻還是放緩了步伐。
“嗯,你也是。你同我說話,會挨罰吧。”
她抬眸,笑得溫婉,卻略顯悽美。
士兵怔愣在地,“你怎知?”
“軍營中的規定,父兄曾同我講過。我帶有嫌疑,除卻審問,不該與我交談。還是多謝你,我只是有些冷了。”
粗布麻衣擋不住嚴冬,她穿了許久,從未感到如此之冷。
大抵是將要尋到父兄了,才會變得脆弱吧。
她這樣想著。
“我沒事,不必再同我交談。”
多麼善解人意的話啊,卻讓士兵心中翻湧著衝動。
可他不能再言,危急存亡之際,哪怕有丁點兒嫌疑,都不能鬆懈。
士兵嘴唇囁嚅,末了,還是忍不住發問。
“你緣何肯定我等就是好人?”
“魏軍,仁義之師也。”
士兵沒再說話,兩人默然前行。
前朝覆滅,因太后擅專,宦官干政,奸臣當道,導致了五胡亂華,各地叛軍起義,遷都江南不久,便迅速滅亡。十二國中,唯有魏王是前朝宗室,君王視民為眾,保留著前朝思想。餘等,皆小人叛匪,前秦等地甚至以食人為樂。
只是亂世之中,唯求自保,已鮮少有人能想起彈丸之地的魏國是怎樣的地方。
牧衡站在帳前,營中寂靜,那些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僕從在旁詢問:“郎主,那位士兵……”
“不罰。”
他轉身掀起帳簾,目光所致,便是她剛跪過的地方。
女郎宛如寒冬修竹般堅韌,路途艱難,輾轉各處為尋父兄,銀簪僅僅弒殺兇獸就讓她怕極,但將寒刀架在她頸間的魏軍,卻絲毫不懼。
原來,這就是理由。
牧衡似有觸動,轉頭望向烏雲遮掩的黑夜。
興平三年十月十二,魏國初雪又怎見天象。
沈婉行於營中,積雪上痕跡寥寥無幾,周遭寂靜無音,唯有衛兵站崗,遠處火把與草人營造熱鬧。
大軍似不在營中,又不聞刀劍兵戈之音,想必今夜定有要事,而她尋父兄的事要等明日才能核對,應當與此事有所關聯。
直到遠處火光沖天,營中變得躁動不已,傳來的刀兵之聲可震動天地。
探馬接二連三回到營中,戰報聲聲可聞。
“報!我軍已點燃齊軍後方糧草。”
“報!齊軍潘契已被陸將軍斬於馬下。”
“報,齊軍因大雪未有防備,我軍勢如破竹,陸將軍攜帶部下猶過無人之境,已闖入齊軍內防。”
捷報頻頻,讓營中士氣大振,甚至有老將含淚而跪。
沈婉在營帳前回首,中軍帳前的牧衡掩面微咳,彎腰攙扶著面前老將。
離得有些遠,卻依舊能聽到老將的喊話。
“全仗先生們救魏國於水火,天佑大魏啊……”
魏國國力甚弱,陸老將軍年事已高,早已不能上馬,若有強國攻之,邊關難以支撐。可就在不久前,魏王七子公子期,暗中攜竹林四友歸魏,恰好能解燃眉之急。
天下名士,竹林四友為首。
江左溫時書擅謀,遼東陸涼擅戰,幽州沈意擅地理,遼東牧衡擅演天象,卜筮天下之事。
十二國王侯皆心嚮往之。
儘管如此,兩軍實力懸殊,魏軍難守亦難攻,取勝唯有取巧。今夜大雪,齊軍停於平山紮營,對魏軍來講卻是唯一的機會。齊軍營地處東南,以火攻順風燒其糧草,後方派人襲營,主力可藏於地形複雜的平山之中,聲東擊西,攻其不備,方能得勝。
此計出自溫時書口中,平山地形早被沈意勘測,陸涼作為大將領軍。
萬事俱備,唯有漫天大雪讓人無計可施。雪能讓齊軍按兵不動,也能讓魏軍難以火攻。
牧衡卻言,今夜亥時,必會雪停。
彼時魏軍哪肯信這話,公子期力壓眾議,才得以按計行事。將士們還是心中憤慨,奈何牧衡身份尊貴,還是魏王親封的山亭侯,三軍敢怒不敢言,直到亥時雪停,捷報傳來,眾人無不信服。
但是這些,沈婉並不知曉。
她望著熊熊大火,顫聲問:“魏軍,一定會贏的,對嗎?”
押送她計程車兵也在原地佇立許久,聽她問話才回過神來。
眼前女郎雖是趙國人,她若沒說謊,那位沈將軍就是她的阿父,正在火光處與敵軍廝殺,期望魏軍能贏,也是理所當然的。
士兵卻不能在軍情上與她搭話,剛掀起帳簾,未等二人進去,身後就傳來了牧衡的聲音。
“你可猜到大軍不在營中?”
“略猜一二。”
“為何現在才懼?”
沈婉轉身,寒風使她眼鼻泛紅,兩人遙遙相望。
“擔憂父兄……”
她頓了頓,又道:“父兄曾言,仁義之師不會欺辱百姓,我在趙國時,農田常被兵馬踩踏,對父兄所言,早已嚮往許久。”
若魏軍輸了,不過多久,便會被齊國吞噬殆盡。
哪怕是她也明白,齊國之勢,並不是魏國能敵。
風聲呼呼,雪沫阻隔了他們的視線。
她的話,不過是百姓最質樸的心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