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扔地板上的衣服確實是賀長生的衣服, 因為大半夜喊醒林見,賀長生擔心他受涼,所以提前把自己的外衣放床邊, 好方便他披上。
現在,這一件衣服被無情地踢飛了。
賀長生一隻手握成拳頭, 忍了又忍。
他這一次出門, 受傷害的衣服實在是太多了。
“伏羲院的掌門, 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討厭的人。”賀長生拿著劍,催生千百萬年來的回憶, “最討厭的就是司空聞人,若不是她,我們早就逃出了終年不見天日的深淵。由她開始,發揚光大的伏羲院,生出了一代又一代可惡的繼承人。其次討厭的就是柳亦行……”
林見說:“你這樣一個個數下去,要甚麼時候才能數到我?”
“你猜我為甚麼, 輕而易舉就把你帶回伏羲院?”賀長生問他。
“你有輕而易舉嗎?”林見吐槽,“是我死纏爛打才成功的。”
如果由賀長生的意志行事,自己早就被隨便扔給一個幸福家庭養著了。
“若我真的一心想要扔掉你,你以為自己有機會在我身邊待到,你遇到阿一那個小混蛋為止嗎?”賀長生冷笑。
真的以為他完全不知道他和阿一他們幾個混小子在背後做甚麼。
賀長生並不是真的像他們以為的那樣天真, 只不過並不在乎。
“所以。”林見聽明白了,而且迅速抓到了重點, “你當初也想我留下來的, 對嗎?”
賀長生一愣。
眼看撕逼劇情就要歪了, 賀長生連忙甩了甩頭, 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當年離開伏羲院, 其實是為了履行和方景新的諾言,為他尋找下一個伏羲院的掌門,找到適合去封印深淵的替死鬼。”賀長生覺得現在確實是一個好時機,將自己隱瞞的許多事情都傾其告之,“我深知帶你回去沒有問題,因為,你的魂魄,在很久很久以前,屬於某個人,他的名字,叫做柳亦行。”
林見一愣。
這確實是一個他意想不到的訊息。
不過這也讓林見回憶起一些事情,當初蚩之要殺他的時候,也是喊他柳亦行。他當時以為是因為自己手握空山劍,所以才導致了這樣的誤會,看來事實並不如他想的那樣。以及,林見也想起了當初馴劍的時候,柳亦行的幻影和賀長生的交戰。
賀長生那確實不是看第一次見的人的眼神。
和伏羲院有聯絡的人,將會因為踏入這妄圖改天變地的地方,生生世世被牽引著再回去。
最苦逼的方式就是如林見,一次,第二次,承擔起關閉深淵的命運。
傾其一生,送命黃泉。
命運會不斷誘惑你,你需要做的就是不斷拒絕,直到這輩子逃離伏羲院。
林見也明白了,為甚麼賀長生當年不斷拒絕自己。
“但是我心甘情願,為了你。”林見說。
賀長生看著他。
“我並非是貪圖進入伏羲院以後的生活,所以才不願意放棄。我當初一心想要進伏羲院,是為了你,我想要得到你。”林見堅定地說,“當我在吉祥如意村見到你,我就知道,你非我莫屬。”
賀長生說:“哼。”
態度有所軟化。
“生也好,死也罷,是自己的意志也可以,是被利用也無所謂。”林見慢慢說道,“我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就是我選擇的生活。實際上,我從來都不在意,做一個小偷可以,被人唾棄可以,做一個救世者可以,被人仰望也可以。如果大師兄一直覺得把我帶回伏羲院而心有負擔……我是無所謂啦,反正你會因此對我更好。”
“少對我甜言蜜語的,我現在是要和你攤牌。”賀長生執著的時候,很難有人可以和他對抗。
“是嗎?”但是林見覺得甜言蜜語對賀長生很有用啊。
深淵的兇獸是不是都沒有被人哄過啊。
“反正我確實就是兇獸。”賀長生覺得林見說了那麼多,是不是還沒有明白自己找他出來,是要說甚麼事情啊。
“然後呢?”林見反問。
賀長生用鏡花水月一揮。
瞬間,他就創造出另一個空間,庭院還是找個庭院,但是天空原本是月牙形狀的月亮,一下子就變成圓月。月亮高掛天空,盛大光亮,照著地上。而地上,長滿了白色與紫色互相交映的花。
“你就是想打架是吧。”林見明白了,他有點生氣,直接變出了空山劍。
賀長生拿著劍,快速朝他跑過去,林見用同樣的速度奔向賀長生。空山劍和鏡花水月撞擊在一起,林見和賀長生的臉近在咫尺,彼此看著對方。
賀長生的雙眼變成了金色,瞳仁略微變大,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飄起幾根髮絲。
林見狠狠用力一甩劍,賀長生就被揮走,往後跳了幾步。
他的腳尖點在地板上,地板立刻變成了一潭湖水。他往後退,隨後消失在水面上。
林見凜然,手拿著空山劍,感覺整個空間似乎都在眼前旋轉。
“破陣。”鏡花水月的能力,是營造出幻境,從某種程度上,也不過是幻陣。
他破了陣法,但是幻境並沒有消失。
“你這些年來的進步呢?”賀長生嘲諷的聲音響起。
林見順著聲音,低下頭。
賀長生居然出現在湖面的倒影中,就在林見的面前。
林見咧嘴一笑。
說起來,他確實在長大以後,就沒有和賀長生打過了。
“你會知道的。”
在林見的話落音的瞬間,天空上掛著的月亮,頓時就掉下來了。
是的,掉下來。
月亮就像是一塊裝飾品,從空中直直往下掉。
明月砸進大地,地板裂了一塊。
林見揮動空山劍,劃了一個交叉的十字,衝著面前的湖面。
霎時,湖面出現兩道巨浪,沖天而起,撞擊牆壁。
“嘭。”幻境已經被消除了。
當幻象消失,林見抬起頭,這才發現賀長生其實一直站在自己的面前。林見扔掉手中的空山劍,把鏡花水月也打飛了。
兩把劍在空中轉圈,隨後直直插入地板中。
劍風揚起賀長生黑色的頭髮。
在他晃神的這一秒,林見撲了過去,將他撲倒在地板上。林見同時在這附近定下了陣法,在短時間內,他們兩個人都無法使用法術。
這種情況下,如果要打,就只能肉搏了。
這可是伏羲院的傳統。
兩個人揪著對方的衣服,開始拳打腳踢。
“就是你這個傢伙,以前你就封印了深淵……”賀長生拉住他的領子,翻身在他的上方。
“那不是我!”林見也抓住他的衣服,用力拽緊,“你為甚麼那麼在意柳亦行,說起來,你以前還用他的劍,你是不是以前和他有染!?”
“你汙衊我,誰和他有染!若不是你這個死小孩,我還冰清玉潔的!喂!不許扯我的衣服!”
“你不也扯我的衣領!”林見瞄了一下他的手,“那你該感謝我,不然你要做多久的老處男?”
“我高貴典雅,才不屑別人的靠近。”
在來到人世間之前,他獨自一人,在深淵待了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
長到自娛自樂,忘記了該如何和別人相處。
林見看了他一眼,用力一翻,倒轉,壓在他的身上。
“好了,你到底發甚麼神經?”林見提醒他,“你的頭髮和衣服已經在地板上滾了幾圈了。換平常,你早就鬼叫了。”
說完,林見伸出手,墊在賀長生的腦袋下面,保護他的頭髮,儘量不讓他的頭髮直接接觸地板。
賀長生打了一個嗝。
都是酒氣。
林見嫌棄地皺眉。
“我就是想要告訴你,我前幾天撒謊了,我確實是兇獸。”賀長生偏過腦袋,悶悶不樂地說道。
“你是怕我不能接受?”林見問。
賀長生看了他一眼。
他這才發現,林見因為剛才在睡覺,穿的只有一件單薄的衣服,在拉拉扯扯中,寬鬆的衣服已經被拉開,胸口大開,衣服要掛不掛。賀長生伸出手,幫他把衣服拉好,然後龜毛地穿好,一絲不苟。
“我比較想要你拉開。”林見實話實話。
“會冷的。”賀長生的語氣都溫柔下來了。
林見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忍不住低下頭,在他的脖子旁邊嗅他的味道,然後親了下去。
幸好他是個變態。
“如果讓別人知道伏羲院的掌門,和兇獸待在一起,尤其你還是剛好遇上了要封印深淵的掌門,你的處境會非常糟糕的。”賀長生開口。
雖然伏羲院的氛圍有時候會給賀長生一種恍惚的倒錯感,但是他始終沒有忘記過,對於世人來說兇獸究竟意味著甚麼。
絕對的惡,絕對的對立面,以及無論如何都不能共存。
這也是為甚麼,方景新把他帶回伏羲院,他和方景新都三緘其口,不管他看起來多麼不對勁,方景新對他的態度多麼奇怪,他們都不能解釋。
林見聞言,抬起頭,看了賀長生一眼。
賀長生給出的理由,出乎意料。
不是他想的那樣,但是卻更加讓他震撼。
他低下頭,像是小狗一樣聞著賀長生的味道,然後繼續親他。
“夠了……”賀長生覺得脖子太癢了。
林見沒有聽從他的話,還在拱來拱去。
“這裡是外面!”賀長生提醒他。
“我作為人都不要臉,你又不是人,在意甚麼?”林見悶悶說道,“再說了,不是你想要打架的嗎?”
“我和你說正經事情。”賀長生終於嚐到惡果了,這就是輪迴報應不爽。平常別人想要和他說點正經事情的時候,他不是沒有聽,就是插科打諢,今天終於輪到沒有人聽他說話了。
“我在聽,我在聽。”林見敷衍道,“你是怕我名聲不好嘛。嗯嗯嗯,我懂的,我先強/奸你,外界知道我是強/奸犯,我先下手為強,把自己的名聲搞壞了,他們就不能把我怎麼樣,你覺得這個思路如何?”
如果按照賀長生平常的腦回路,他會覺得這樣的話有點道理。
“休想糊弄我。”但是理智上,他知道林見就是在胡說八道。
林見看他不從,突然下殺招,建議道:“機會難得,我們已經開誠佈公,那麼我們現在要不要獸/交?”
賀長生:“……”
“怎麼樣?”林見看他臉紅了,得寸進尺調戲道。
賀長生慢悠悠地說:“……我很大的。”
林見聞言,憋不住了,他悶笑,然後繼續親他。
“我說的話,你究竟有沒有聽進去……”賀長生舒服地哼哼。
啊,可惡的凡人!
“聽到了,你很大,我們可以獸/交。”
第二天,一行人很晚才上路。
唐稚趕馬車,賀長生和林見在車廂閒聊。
“奇怪,我偽裝得這麼好,你是怎麼發現我是兇獸的?”在昨天晚上,林見已經交代了自己早就發現了賀長生的真身的事情了。
唐稚在外面聞言,差點噴了。
“嗯嗯嗯,你偽裝得很好。”林見沒有好氣。
“是真的很好,我敢說,如果別的兇獸在大街上看到我,都不能發現我的身份。”賀長生拿著鏡子,順著自己的頭髮。
林見盯著賀長生,忍住了吐槽。
外面的唐稚忍不了,他說:“可是大師兄你,真的不像人。”
沒有正常人是你這個樣子的。
“話是這麼說,但是那麼多年來,你也沒有懷疑啊。”賀長生很滿意自己做的偽裝。
“其實我們懷疑過好幾次你不是人,只是沒有找到證據,最後只能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唐稚嘆氣。
“我哪裡引起你們的懷疑?”賀長生說,“你說說,我以後改進。”
唐稚呵呵笑,然後說:“是全部。”
“我不信,你開玩笑。”賀長生否定唐稚的話。
唐稚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無言以對,而是因為如果反駁賀長生,只會被林見和賀長生兩個人一起夾道攻擊,現在沒有他的戰友,不宜呈口舌之快。
“你說。”看唐稚不應和自己,賀長生生氣了,指著林見,強迫他開口。
林見昧著良心說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說:“大師兄偽裝得很成功,怎麼看都是人,就是有點任性、吹毛求疵、過分看重外表、過於重視物質生活、沒有金錢概念、不注重溝通、不重視情人之間的床上生活。”
賀長生七宗罪。
“我不知道啊。”賀長生撒嬌,“我以前在賀家的時候,我說要甚麼,他們都給我的啊。我以為外面的世界理所當然也是這樣,伏羲院也是這樣。”
“你後面應該知道了,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
“但是我已經改不了了。”賀長生唏噓不已,“凡人太會教壞人了!”
兩個凡人無端端中招了。
“反正你是兇獸的事情,不用擔心之前那批人會知道。”林見現在告訴賀長生,他已經讓那批人立下血誓,一定會保證那天的談話內容不會傳播出去。
聽到了林見讓他們立的血誓,賀長生皺眉。
“你也覺得這個小子學壞了吧。”聽倒車廂內一片沉默,唐稚以為賀長生在哀悼林見長歪了。
“你忘了加上,輪迴投胎,做牛做馬。”賀長生突然說。
唐稚:“……”
他差點忘記了,林見有一半可以說是賀長生帶大的。比起惡毒,賀長生只多不少。
林見聞言,笑了笑,然後屁股挪了挪。
賀長生往外面望了一眼,確定唐稚認真趕馬車,不會看進來後,他突然摟住林見,將他抱在懷裡。
林見的眼睛瞪大,驚悚的表情比看到怪物還可怕。
“不疼了。”賀長生輕聲哄他,手放在他的頭上,順著他的髮絲摸下去。這動作,看樣子是撫慰的意思。
看來賀長生還真的在按照林見說的,在改進自己做人的標準。
林見也伸出手,摸著賀長生的頭髮,笑得見牙不見眼。
“頭髮我打理了一早上的。”賀長生突然開口。
“哦。”
賀長生在打破氣氛這個領域是第一名。
馬車並不是在往伏羲院的方向走,賀長生在啟程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想要去五凌軒。
他的這句話異常讓唐稚和林見驚訝,他兩個人問了他原因,但是賀長生死活不說。
五凌軒是最古老傳統的修真門派之一,連門訓都是匡扶正義,為民除害。
死板到讓伏羲院的人看到,倒抽一口冷氣。
伏羲院的人到了五凌軒,山下的弟子提前去通知掌門。
在場人聞言,手抖、頭疼、發燒、想要暈倒。
伏羲院的人究竟有甚麼事要來這裡?
就在五凌軒的掌門在考慮能不能拒絕他們的時候,弟子告訴他,伏羲院的掌門也在。
拒絕一院之長事萬萬不可的,何況還是伏羲院。
五凌軒掌門讓人請他們進來了。
令人驚訝的是,賀長生這一次來,是找於頤的。
在外面尋得寶物回來家的於頤正獨自在自己的院子裡,欣賞寶貝。他滿眼愛戀,眼神和看情人無異。
突然見,一襲白衣出現在他的眼前。
“啊啊啊!”抬頭看到賀長生的臉,於頤差點嚇到打翻臉自己的寶物。
賀長生這一次來,是有問題問他的,問完後,很快就走了。
他們匆匆而來,匆匆離開。
五凌軒的掌門忍不住好奇心,專門去問於頤,賀長生到底來這裡找他是有甚麼事情。
“他問了關於虛空之境的事情。”於頤說。
虛空之境,也就是星血爐中的空間。實際上,那是一片獨立的世界,環境惡劣,混沌洪荒,星血爐不過是其中一道門而已。
於頤很奇怪為甚麼賀長生要問虛空之境的事情。不過好奇心也只是一秒鐘的事情,於頤立刻讓自己停止追尋。
和伏羲院的人扯上關係,事情只會越來越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