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死死抱著賀長生的身體, 他將腦袋埋進他的脖頸處,眼淚一滴又一滴落下。他不習慣在其他人的面前展示自己的軟弱,於是他只能將眼淚都落到賀長生的身上,甚至不發出一絲聲音。
我都想過, 我都在準備著, 可是當事情真的都發生了的時候, 我才發現我的心根本無法承受, 這洶湧澎湃的情感。
“林見……”賀長生髮出了痛苦聲音。
“嗯?”林見應他。
“我好冷。”為甚麼這一具凡人的軀體可以這麼脆弱, “還有……你要把我勒死了。”
他也很感動兩個人的正式會面,但是依照林見現在的做法,不消一刻鐘的時間,他就要再一次和他告別了。
林見聞言,眼淚瞬間停止。
在賀長生說話的時候, 你很難保持一些比較深沉的情緒。
就算是這樣, 林見依舊還是有一些感傷。
“臥槽!臥槽!臥槽!”
“大師兄!詐屍了!!!”
在後面站著的伏羲院眾人,開始大呼小叫。
天空的妖魔飛來飛去,哀嚎不停。
林見:“……”
這眼淚是一顆都掉不下去了。
“我感覺我要暈了。”賀長生在失去意識前有交代, “先把我的衣服穿好,否則,所有人都要知道你之前對著一塊冰塊行不軌之事了。”
賀長生醒來了。
這一件事情, 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伏羲院。
因為伏羲院的掌門心情好,所以那些妖魔們在簽署了保證不作惡的契約後,成功從伏羲院逃脫。
至於為甚麼賀長生會醒過來,由於賀長生又暈了過去,所以方景新出來忽悠眾人。
“其實呢, 在長生的魂魄不見了之後, 我就一直在招魂, 招啊招啊,終於招到了。”方景新說。
在他這麼解釋的時候,阿一問他:“你想不出其他的藉口了嗎?”
方景新點頭。
“你還不如說大師兄是深淵兇獸,跑了以後,又自己跑回來了呢。”三凰吐槽。
方景新被嚇到不敢說話。
“大師兄到底怎麼回來的,我們也不怎麼在意。”伏羲院的人早就習慣了身邊總是無法解釋的現象了,“師伯你洗洗睡吧。”
“在乎的人只有掌門一個人,你要是想解釋就單獨和掌門說吧。”十方端起一杯茶,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但是你的爛理由,是騙不了掌門的。”
方景新托腮,若有所思。
“林見那邊的話,我覺得我已經不需要……”
“嗯?”阿一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
“沒事。”方景新說,“既然你們都覺得不重要,那我就不用敷衍你們了。”
“我們一直都無所謂啊。”伏羲院的弟子異口同聲。
方景新有時候是佩服的,伏羲院到底是怎麼樣聚集了這麼多沒心沒肺的人?就算是精準去找,也很難那麼準確地集齊這群人吧。
與此同時,林見把泡在熱水裡的賀長生抱起來,用一塊布抱著,放回了床上。
在林見去衣櫃找衣服的時候,賀長生的眼睛睜開,快速地瞄了林見一眼,隨後立刻閉上。
“我看到了。”林見頭都沒有轉。
賀長生癟嘴。
拿出一套衣服,林見將衣服放到一旁,然後來到賀長生的旁邊。
賀長生的面貌這麼多年來都沒有改變,更讓人為之驚詫的是,這個人的內裡也是一點都沒有變。
“怎麼?你想要知道甚麼?在蒼狗山的時候,當我趕到,你已經沒有呼吸了,我用盡了一切辦法都沒有辦法救起你。自那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年。”林見滔滔不絕。
賀長生還是沒有說話,眼珠子轉來轉去。
林見看著他。
“那麼……我為甚麼會醒來呢?”當賀長生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可機智了。
這一步,可是反客為主啊。
林見聞言,笑了一聲,俯下身,親了一口賀長生的臉。
“你可真是一個小機靈鬼。”
自己是這麼想的是一回事,但是被別人這麼說出來,賀長生就算再怎麼懶得動腦筋,都發現了不對勁。
“你叫我不要問,我就不會問,何必想得如此煩惱。”林見笑出聲。
“你真是長大了。”賀長生很欣慰。
不說破,是成年人的溫柔。
“哼。”林見冷哼。
賀長生朝他伸出手,說:“那快幫我把衣服穿好吧。”
還有很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不著急。”林見的手塞進了他的被子裡面。
“你真的不是人,我才剛醒,動作都不利索。”因為凍得太久了,賀長生的身體還很僵硬。
“不需要你動,你躺著就好了。”林見俯下身親他,“如果想要我閉嘴,總是要給點好處。”
“我覺得我有沒有意識,都不妨礙你得到某些興致。”
“乖,那當然是有意識的人比較帶勁了。”
就和賀長生說的一樣,他和林見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並且時間緊急。
但就算這樣,賀長生一時半會也不能動身。
遠離所有人,賀長生需要在伏羲院的後山,獨自一個人修煉恢復原狀。
賀長生一進後山,就是足足十天沒有出來過,也沒有一絲聲息。
雖然他反覆交代,叫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攪,但是林見還是進去了。
他原本想要過來看一眼,只要賀長生平安無事,他就離開了。結果他一進去後山,頓時就無語了。
伏羲院的這一座後山,有結界、有療養泉,山清水秀,是一個好地方。因為風水太好了,所以集聚的動物也很多。
當林見來到的時候,發現平常在後山裡大肆搗亂的動物們,都乖乖地窩在牆壁的下面,躲在樹裡面,用草叢掩蓋自己,動都不敢動。
理由無他。
在這個地方,突然多出了一頭黑色的巨獸。
黑色的獸躺在碧綠一片的草地上,小小的從地底上冒出來的花朵在它的周圍。
從來都沒有留下過任何的畫像,但是林見在這七年中,從深淵的縫隙中,見過無數次這樣生物。
他們稱之為兇獸。
這一隻兇獸特意縮減了自己的身軀,它靜靜躺在草坪上,毛□□亮,尾巴在睡夢中揮來揮去。
此地是最好的療養地,不過他居然敢就這樣顯出真身,屬實出乎意料。
林見在他的面前坐下,伸出一隻手,溫柔地撫摸它的腦袋。
迷迷糊糊中,兇獸睜開了金色的眼睛。
因為沒有完全醒過來,兇獸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是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人,於是它在他的手中蹭了蹭毛茸茸的腦袋,打了一個哈欠,繼續睡了過去。
但凡你不是在伏羲院,早就被別人發現你是兇獸了。
林見一邊覺得無奈,一邊又覺得可以直接這樣撫摸兇獸的自己實在是太厲害了。
賀長生覺得自己在後山療傷的時候,做了一個夢。
在他夢想中的地方,有花有草有太陽,林見在他的面前,一直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腦袋,直到自己睡去。
夢?等等,兇獸會做夢嗎?
賀長生一提出這個疑問,眼睛立刻就睜開。
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警覺。
但是當賀長生用凡人的身體坐起來的時候,他往四周看了一眼,這裡根本就沒有人來過。
賀長生伸出手,將自己的頭髮都放到一旁,細細撫摸,低眼沉思。
這一具身體已經恢復了,賀長生慢慢站起來。
陽光普照,鶯飛草長。
又到了要離開伏羲院的時刻。
“大師兄,你剛好,就要出院了嗎?”阿一驚奇。
賀長生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說:“唐稚下落不明,顧妨都去做壞人了,我身為大師兄,再不出山幫忙,怎麼說得過去。”
傲竹舉手,想要提問。
“說。”賀長生允許他開口。
“但是現在林見才是伏羲院的人間行走者了。”
雖然很抱歉,但是賀長生的位置換人了。
聽到這句話,賀長生恨恨地瞪了林見一眼。
在幫賀長生收拾衣服的林見被他橫了一眼,慢悠悠地說:“那我現在用掌門的名義,把你封為伏羲院的人間行走者。”
賀長生滿意地收回眼神。
阿二沒眼看了,賀長生總是難以抓到重點,“大師兄,你現在的身份,在林見之下。”
當初他們一群人都以為石東臨會繼承掌門的位置,石東臨雖然人有點問題,但是勤勞、天資聰穎、可以吃苦耐勞,當掌門沒有問題。結果,因為人真的太有問題了,不僅燒了伏羲院的珍寶,人還脫離了伏羲院。之後,方景新帶回了賀長生,他們眼看著賀長生繼承了大師兄的位置,他們又以為賀長生鐵定會是下一任伏羲院的掌門。賀長生雖然挑剔、亂花錢、性格不好,他諸多毛病,但是實力在伏羲院是第一,所以也沒有甚麼好說的。
然而人在伏羲院,就得要經歷各種猝不及防的故事轉折。
方景新把掌門的位置給了林見。
在伏羲院,自然不會有人覬覦掌門的位置。
但是當方景新義無反顧這麼做的時候,眾人這才明白,林見才是方景新選中的人。
如果是這樣,賀長生的存在,究竟是為了甚麼?
阿二知道大部分人並不在意,但是他會忍不住猜測。
“但是,我還是你們的大師兄啊。”賀長生才不會被挑撥。
“嗯。”林見咳嗽一聲,隨後食指一指,下命令,“全伏羲院的人還是要叫長生大師兄,誰不從,扔去九死一生。”
賀長生樂滋滋地嗑瓜子。
阿二明白了,賀長生……不能當掌門。
他就是太后啊!
“對了,你的東西。”林見想起了甚麼,從櫃子裡拿出了一把扇子,扔給了賀長生。
賀長生頭都沒回,手一伸,就接住了,他習以為常地開啟手中的扇子。
不知道多少年過去,他久違地看了一遍扇子上面的內容。
閒雲野鶴。
雲,鶴。
賀昀。
說實話,還真的被唐稚說對了。玄機就在這四個字裡面,賀昀知道,當他死去,這個世界只留下賀長生的那一天開始,自己的存在就要被抹殺。
他曾經夢想過上閒雲野鶴的生活,這一切在自己活著的時候無法如願以償,但是賀長生可以做到。
所以,他想要賀長生帶他去看看。
他將自己藏在了那看似毫無意義的記錄之中,留下了自己那一輩子,自以為留下的唯一痕跡。
賀昀。
林見回頭,看著賀長生對著那一把扇子沉思,忍不住撇了撇嘴巴。
除了賀長生,無人知道送他扇子的人,對他的意義。
收拾好東西,越過無數次獨自迎來晨昏的日子。
林見終於和賀長生站在伏羲院的門口,一起出門做任務。
他們離開的當天,剛好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林見撐起傘,擋在兩人的頭頂上。
油紙傘上畫著的紫藤花隨時可能被風吹落,撐傘的人卻堅如磐石。
“你要帶我走嗎?”林見說出一句早就想要撒嬌的話。
在你無數次獨自離開的日子裡,林見在小時候期待著,以後每一次兩個人的旅程。
賀長生聞言,稍微一愣。
“難道不是我們一起走嗎?”賀長生一本正經。
自己的小心思,在賀長生赤誠的心前,顯得可笑,但又溫暖。
“哈哈哈。”
風雨中,夾帶著世人訴說不清的溫柔和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