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裡, 冰柱子在石壁旁樹立,修真界的秘寶散於一地,這些都是比金銀珠寶還值錢的東西。現在,林見擁有這裡的支配權, 但是他這幾年, 從未碰過這一些東西。他每次來這裡的原因都只有一個。
賀長生的手扒在冰棺材的旁邊, 往下望, 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一切如舊。
“你真是一個罪惡的男人啊。”
賀長生得意地說著, 然後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一瞬間,他的魂魄就灌進身體裡。
在他這麼做的時候,原本被他困住,被他組成身體的妖魔們終於可以脫身了。
成千上萬的妖魔, 爭先恐後地逃了出去。
可惜因為密室裡面的結界, 那些妖魔們根本就逃不出去,他們在密室裡亂躥發出了陣陣哀鳴聲。
妖魔氣息瞬間沖天而起。
這一股氣息,瞬間就驚擾了伏羲院的所有人。
他們這一群人, 也許偷懶的偷懶,不正經的不正經,但是在各個領域都有佼佼者。在妖魔出現的瞬間, 他們都感知到了。
然後,大部分的伏羲院人選擇,打牌的打牌,看書的看書,搞科研的搞科研, 修行的修行。
真的需要他們的時候, 自然會有人通知的。如果只是單純有妖魔闖進了伏羲院, 那是自找死路。
他們很冷靜,但是不包括現在的在會議室的人。
“掌門,妖魔之氣從密室傳來。”
林見剛到會議廳,就看到一群弟子衝出來,爭先恐後告訴他這個訊息。
“我知道了。”林見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冷靜。
“那你還不快去!”其餘的人都知道林見到底是個甚麼秉性的人。
“你們這次開會是為了甚麼事?”林見覺得自己還是先問清楚。
“失蹤多年的唐稚和顧妨,終於有蹤跡了!”他們這麼說。
林見眼神一凜。
當初的除魔大會,對於伏羲院來說,損失重大。
大弟子賀長生魂魄散去,四弟子唐稚和五弟子顧妨消失不見。
當然,顧妨不見了的事情,外界的人是不知道的。至於顧妨在消失前做了甚麼,林見除了方景新外,甚麼人都沒有告訴。
至於唐稚,林見也是後面和常溪亭聯絡上,才知道他當初也在蒼狗山。至於他為甚麼消失不見,還是一個謎。
為了找到他們,伏羲院的人特意請來來算天麒麟山一派。
麒麟山的人卜卦,得出一個結論,兩人還活著。
在知道這個訊息後,原本圍觀的伏羲院的人散了一大半。
“述風,幫唐稚和顧妨預訂的兩個牌位可以撤單了!”傲竹在現場大喊。
麒麟山的弟子嘴角抽搐,他真的不知道伏羲院的人整天都在想些甚麼。
“但是唐稚的卦象,比起顧妨的要兇險。”麒麟山弟子皺眉。
“怎麼了?”在伏羲院內,還是存在有良心的人的。
“他好像被鞭打……之類的。”麒麟山的人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算到這種事情。
伏羲院的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唐稚,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了。”
麒麟山弟子:“……”
你們伏羲院的人究竟有甚麼奇怪的夢想啊?
雖然平安無事,但是伏羲院的人還是到處拜託人去查詢唐稚和顧妨的訊息。
唐稚的訊息一直若有若無。
但是顧妨,已經出名了。
她跟在石東臨的旁邊,成為了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現在,他們一行人被眾道追殺。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反而聚集了一批信徒,願意追隨他們。
林見成為掌門後,首先要處理的就是這一堆人的問題。
因為他們之中,兩個人都出自伏羲院。
麒麟山的人服務完畢,立刻就想要拔腿就跑。他是不想在伏羲院久留了。
就在這位弟子快要跑出門口的時候,被現任掌門林見截住了。
“我想要請你算算我的大師兄。”林見單獨和他談話。
“賀長生……”當時的弟子一臉的一言難盡。
因為蒼狗山的事情早就傳遍了全修真界,所有人都知道,賀長生已經犧牲了。人死如燈滅,他們修道之人,更加應該看開,但是林見似乎從來都不願意放棄。
甚至在當上伏羲院的掌門後,私自動用伏羲院的秘寶,和麒麟山交換了可以儲存人的身體的冰棺材。
麒麟山弟子聞言,卻也不多說甚麼,立刻算了一下賀長生的命,隨後,他得出來一個奇怪的結論。
“賀長生其人,應該在十七歲那邊就死去了。”
算來算去,這些人能算到的,只有賀昀的命。
而賀長生,就像是隨處存在,卻抓不住的風一樣。他們知道,卻無法見證存在。
兇獸連天道都算不到,何況是他們人呢。
“麒麟山弟子啊。”林見喊他。
“嗯?”
“這個世間的門派,就屬伏羲院和麒麟山的歷史最悠久,並且最瞭解兇獸。”林見先誇獎一句。
“不敢。”弟子汗顏,“一直為之努力的是伏羲院,麒麟山只是出了一些微薄的力罷了。”
說起來,伏羲院的人真的可以算得上是偉大,但是為甚麼性格都那麼奇怪。讓他們眾道,想要稍微嘉獎一番,都做不到。
“若兇獸脫離無命格人之身,會發生甚麼事情?”林見寒暄完畢,直入主題。
“天雷驅除,回到無邊深淵。”弟子速答,“但是不著急,若是掌門你啟動了八卦陣,一般情況下,原本在地上的兇獸,也會全部被拉進深淵。”
“我呢?我要如何入深淵?”林見問他。
弟子聞言,露出苦澀的笑容,隨後還是決定老實回答他:“長久注視深淵的人,就會成為深淵的一部分。掌門不需要做甚麼,只需要履行你的責任,深淵隨時為你敞開。”
林見聞言,並沒有露出痛苦或者無奈的神情,他反而釋然了一般,隨後開啟門,送弟子離開。
弟子離開前,神色複雜地看了林見一眼。
“如果有一天,深淵永遠都不會再開啟就好了。”弟子說。
“如果有一天,蒼涼的大地,永遠都不會悲泣就好了。”林見說。
弟子一愣。
“只要人還活在這個大地中的一天,妖魔、鬼怪、紛爭、死亡,都不會停止。說不定當兇獸消失,人們會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東西比兇獸還要可怕,尤其是人心。”林見用開玩笑的語調,說出恐怖的話語。
弟子被恐嚇,不驚反笑,他說:“掌門到現在都守在長生君的身邊,這也是人心。”
人心總是複雜的。
“哈哈哈。”林見笑了。
弟子拱手,然後說:“告辭。”
得出唐稚和顧妨還活著的訊息,伏羲院的人這麼多年一直都在打探他們的下落。
到了今天,終於又有了新的線索。
“掌門,你還是先去看大師兄吧。”眾人紛紛勸導,“訊息傳回來已經花了一些時間,如果人還在,也飛不了。如果跑了,現在差這點時間也追不上了。”
萬一賀長生的身體真的出了甚麼事,估計林見不知道要自閉多久。
他們這一群人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
如果唐稚知道了他們這群人沒有義氣的行為,一定會氣到摔碗。
林見沉吟了一會,然後說:“其實我覺得……”
他還是不要去比較好。
免得他跑過去,賀長生那邊慌手慌腳。
“林見!”方景新急匆匆,非常造作地趕來了,“長生那邊好像出事了,你還不快去看看!”
有了方景新的通報,林見立刻轉身,邁腿就跑。
態度大為不同。
他的反應,讓故意來試探林見的方景新看了,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都是笨蛋。”
林見用了浮空咒,沒有花多少的時間就趕到了密室。
密室的周圍有一層不易察覺的結界,應該是賀長生在他離開之後佈置的。林見連用兩個破陣法,終於將賀長生布下的結界除掉。
在結界消失的一瞬間,萬千妖魔破門而出。
原本的石門一下子被撞飛。
林見凜然一退,隨後手一伸。
空山劍出現在他的手中。
林見將法力灌輸到空山劍裡面,用空山劍本身的屬性,對著數不清的妖魔們,揮出瞭如同颶風般的一劍。
擋在面前之物,都應被風吹去。
妖魔們原本想要趁機逃跑,結果跑得快的都被劈得連渣都不剩了,剩下的那一些,趕緊回頭,繼續躲回密室裡。
因為他們的動作,伏羲院的這一座後山,震動個不停。
林見眼看那些妖魔往回跑,皺眉,喊道:“出來!”
出來的妖魔是甚麼下場,還活著的都看到了,自然不會出去。
他們不出來,那麼林見就進去。
一瞬間,密室裡面,妖魔哀嚎聲四起。
林見一步步逼近,那些妖魔一退再退。
今日之林見,非昨日的林見。
就在他冷血無情,準備把這些妖魔都殲滅掉的時候,他剛好走到了賀長生的冰棺材旁邊。他今天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衣袍,衣袍上多多少少染了妖魔的鮮血。他帶著一身的肅殺之氣,提著空山劍,腳步踩在地板上。
“打攪我的大師兄睡覺,千萬不可啊。”林見溫聲細語,乍一聽,還挺溫柔的。
就在林見要完全走過冰棺的時候,裡面伸出一隻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
兩隻手相交,就像是扭纏在一起的百年樹枝。
林見的身體一頓。
雖然他早在腦海中,把這個畫面想象了千萬遍,卻還是在真實發生的故事當下,完全忘記了呼吸。
他傻愣愣地低下頭。
林見和一雙金色的眼睛對上。
賀長生醒來了。
將自己的魂魄和力量重新灌入這一具早就失去了靈魂的軀體,他終於又取得了在人世間暫時的庇護所。
賀昀是賀昀。
兇獸是兇獸。
但是賀長生,又似乎只是賀長生。
在看到那雙熟悉的眼睛後,林見忍不住把空山劍收了起來,無視了在場的妖魔,直接探身下去,抱緊了賀長生。
聞訊而來的伏羲院弟子剛好看到了這一幕,連忙喊撤退。
“糟糕!掌門在辦事!”
“快走快走!這不是我們這些將近百歲的小孩子可以看的!”
吵吵鬧鬧。
剛醒來的賀長生髮現他的身體是保持得很好,但是因為凍太久了,他的身體完全僵掉了,就連剛才伸出手抓住林見的動作,都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就在賀長生在心裡抱怨個沒停的時候,他感覺到,他原本已經失去知覺的身體,卻感受到了有淚水不斷地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賀長生一開始落到賀昀的身體的時候,他並沒有想過要學著做人。
他隨心所欲,讓賀昀頭都大,總要想辦法去敷衍和欺騙其他人。
沒有辦法,也許妖魔都比兇獸要像人。
因為妖魔沉浸在這個人世間,而他們高高在上,凝望著人間,卻從來和人間不相關。
而當他來到伏羲院,方景新希望他學著做一個人。
學做人有甚麼難的?
賀長生這麼想。
不就是人做甚麼,你就做甚麼,那麼在大多數的人眼中,你不就是人。
這麼想著的賀長生,卻始終得不到做人的要領。
凡人喜歡寫教科書,那麼會不會有一本教做人的書籍。
描寫人類的生命,短暫又燦爛的人生,教人去愛人,教人適時地生氣,又教人甚麼時候該忍耐,教人學會付出,又教人堅定地索取。
賀長生需要一個方向。
他提了要求,方景新從做不出那麼一本書。
但是……
賀長生的眼睛看向抱緊自己的人。
他在尋找的人間指南就在面前。
教我愛你吧,然後教我保護你,教我渴望與你千年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