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中夢, 謀千年謀。你好啊,朋友。”
林見聽到了聲音,睜開了眼睛。
此處是高山絕頂, 樹木凋零,天空陰沉, 頗有蕭瑟之感。
“光亦行, 暗亦行,高亦行,低亦行, 生亦行,死亦行, 柳亦行。”林見學著眼前人的語氣, 呼喚他的名字。
“哈哈哈。”柳亦行聽到他這樣說話,忍俊不禁。
“你又是空山劍裡面留下來的意志?”林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的臉突然就變得蒼白了。
林見想起來, 他遇上了兇獸。就在他以為他的動作比蚩之快上一步, 割下了他的腦袋,蚩之的身體冒出了一團黑霧。
霧氣在林見的面前凝聚,他能看見,藏在黑色的霧氣之中,有某種恐怖的生物。
林見一瞬間被震懾,隨後,他好像被那團霧穿過去, 身體被重擊, 疼得……
他好像死了。
林見睜大了眼睛。
他死前看到了趕過來的賀長生。
“你做的很好。”賀長生緊緊抱著他,誇讚著他。
林見感知到自己要死了, 但是他卻甚麼都說不出。
他在人世間感受到的最後一絲意義, 是賀長生落在自己臉上的淚水。
林見拼了命地睜大眼睛, 不想要閉上眼睛。
但是……
然後……
林見伸出手,大力地抓著自己的臉。
一點都不疼。
“我死了……”
真的一點都不疼,他真的是死了。
“若你真的死了,你下一世就是和唐稚一樣,是一個生而知之者,而且天才聰慧,十幾歲就可以達到天人合一的地步。”柳亦行坐在山頭,吹著山間的風,告訴林見一個預言。
“但是我並不想死!”林見著急地朝他走了一步。
“你生,或者死,也區別不大吧。”柳亦行不太有所謂,“你還記得自己以前是如何評判自己的嗎?”
林見沉默,陰沉地盯著柳亦行。
“怎麼?在伏羲院過了幾年的好日子,把自己是甚麼人都忘記了?”柳亦行笑著看他。
“看來你並不是一個讓我喜歡的前輩。”林見將吹到面前的髮帶揮到腦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柳亦行看著他,表情有些新奇,隨後他又笑了,“好啦,我開玩笑的。”
“開玩笑,是要兩方人都覺得好笑才行吧。”林見教他禮貌。
“怎麼脾氣那麼不好啊。”柳亦行摸著自己的臉,抱怨道。
“我死了嗎?”林見問他。
“沒有。”柳亦行不喜歡懸念,直接告訴他結論。
林見鬆了一口氣,然後語氣好了很多,問:“是你救我的嗎?”
“沒有,我比較傾向你去死,但是,賀長生救了你。”柳亦行說,“哭得一臉都是眼淚,然後把你救了回來。”
林見一愣。
原來他感受到的,賀長生的眼淚,並不是死前的幻覺。
“沒有辦法了。”柳亦行收起腳,然後一下子從山坡上跳下來。
林見看他過來,忍不住退後一步。
“我不會再出現了,留在空山劍上的意志到此為止了,你要記得我教給你的東西。”柳亦行走向林見。
“你要教甚麼?”林見盯緊他的眼睛。
“封閉深淵的八卦圖。”柳亦行說,“最原始的版本,你要記好了,必須一點都不要記錯,否則的話,無法發揮效用。在你學會之前,別想見賀長生了。”
林見聞言,第一次發出了賀長生的聲音。
“嚶嚶嚶。”
“你喜歡賀長生哪裡啊?”柳亦行問他,語氣中只有好奇,沒有其餘的。
“漂亮得來又可愛,可愛的同時又可靠,雖然傲慢無禮,但是本人並不是故意的,只要你願意教他,他會好好聽。對他一分好,就可以得到一分的回饋。不高看任何一個人,也不會覺得任何一個人低賤。從某種意義上講,任何人在賀長生的眼中的都可以得到平等,從未得過尊重的小孩子可以,其實對自己沒有希望的人可以,甚麼人都可以。”
柳亦行眯著眼睛笑了。
“你笑甚麼?”林見不滿。
“我年輕的時候,其實比較喜歡溫柔體貼一點的姑娘。”他說。
林見表示:“你喜歡甚麼,關我屁事啊。”
賀長生不在,他都懶得擺出好人的嘴臉了。
柳亦行捧腹大笑,“確實,你和我有何關係,哈哈哈。”
林見看著他的笑臉,突然間覺得……
嘶,這個人他不喜歡。
現實的世界,賀長生和於頤回到了原來的客棧。
客棧空空如也。
他們兩個人各自料理自己的事情。
林見還是沒有醒來,賀長生探了一下他的呼吸,發覺林見的身體已經活了過來,只是不知道為甚麼沒有醒。
賀長生給他蓋上被子,坐在他的旁邊,打坐執行氣息。
等他氣息運轉完一週,身體的情況慢慢平穩下來後,才睜開眼睛。他往旁邊一撇,林見依舊在睡覺。
賀長生皺眉,隨後悄悄靠過去,耳朵貼在林見的胸口。
“撲通。”
賀長生的手伸出,摸著他的胸口。
他的爪子在林見的胸口上撓了撓。
他必須十分小心才行,否則的話,他極度擔心自己會穿透他的胸口,挖出他的心臟。
賀長生仰頭,下巴靠在林見的身上,剛好可以看見林見的臉。
“也許某天我會嘲笑自己的天真。”賀長生輕聲說。
風吹窗戶。
賀長生起身,下了樓。
他下去的時候,正好看見於頤收拾好了行李,在一樓喝茶。他看到賀長生下樓,立刻開口說道:“暴風雪已經停了,我已經在這裡耽擱太長的時間了,就此告辭了。我先行一步前往蒼狗山,到時候再見面吧。”
“你的星血爐碎掉了。”賀長生一開口,就戳他的心口。
於頤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這事他知道了,但是不要在他的面前提起來,他覺得很痛苦。
“對不起,它碎掉了。”賀長生說。
他的語氣就像是小孩子打翻了一個玻璃杯一樣。
於頤曾經恨他恨得牙癢癢,今天……也煩,但是不至於咬牙切齒了。
“它碎得其所。”於頤說,“星血爐再重要,也不如一條人命重要。如果碎了兩個爐子,可以救回一個……對某個人而言很重要的人,我覺得是值得的。”
賀長生看向他。
“何況救的是伏羲院的人。”於頤笑,“雖然五凌軒是很討厭伏羲院,但是伏羲院為人世間做的一切,我都有目共睹。上任掌門還活著的時候也說過,他小時候看到朱掌門和靈澈君真的很幸福,每一天都恨幸福,就這樣就夠了。”
賀長生老實說:“我不算喜歡伏羲院的掌門。”
於頤接不了話。
“但是我佩服他們可以為自己的選擇死而後已。”賀長生的定論如此。
於頤背起行李,看向賀長生。
我知道,有一天,你也會像他們,作出選擇。
“那麼,長生君。”於頤抱拳,“就此告別。”
賀長生點頭。
於頤揹著行囊,提著劍,轉身離開。
賀長生目送他離開,突然明白了柳亦行當初說的話。
他沒有那麼聰明,從芸芸眾生中選擇,拯救善良的,拋棄邪惡的。你不知道善良和邪惡甚麼時候會轉換,也不知道善良有時候到底藏在何處。
他能做的就是把還有好人的這個世界儲存下來。
隨後……
一切就和他沒有關係了。
他走得倒是瀟灑。
“不過要是讓我選,還是大家一起滅絕算了。”賀長生絮絮叨叨,然後繼續回房間。
林見還是沒有醒來。
賀長生有點煩地託著腦袋。
客棧裡的人也隨著鬼城飄走了。
沒有辦法,賀長生只好放出了紙人,讓他們給自己準備洗澡的水。
洗完澡後,賀長生隨便擦乾身上的水,他隨意披了一件外衣,基本上算是赤/身裸/體走上床,靠在床邊盯著林見。
他突然想起林見說的一句話。
在愛人的瞬間死去,才是永恆的愛。
按照他說的,所以他不應該救他,讓他在那刻死去,林見就會永遠愛自己?
賀長生盯上林見的心臟。
一陣時間過去。
賀長生就像是寵物一樣,乖乖躺在林見的胸口上。一開始的姿勢不舒服,他還調整了一下。
他還是放棄殺死林見了,不然就顯得自己之前所做的努力都是白費力氣。
“咳咳。”賀長生在星血爐中待了六百多年,第一次睡了一個好覺。
當林見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到脖子癢。他的手動了動,隨後摸到了細膩的面板。
人能隨時摸到面板,畢竟人的身上都是面板。但是林見的手繼續動了動,往上摸了一遍,自己卻毫無感覺。
所以,他摸到的不是他自己的身體。
“你想要摸到甚麼時候?”一道冷淡的嗓音響起。
林見往下看。
他之所以會脖子癢,是因為某人的躺在他的身上,頭髮塞進他的脖子,而他摸到的身體自然也是他的。
賀長生看他醒來,身體一翻轉,完全趴在他的身上,往前爬了一下,完全靠近林見。
“大師兄……”為甚麼不穿衣服?
賀長生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將他的頭髮別到他的耳朵後面去,讓林見露出自己的臉。
“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我被兇獸殺死了。”林見告訴他。
“沒事了,只是夢而已。”賀長生輕聲說。
林見看向他,溫柔道:“知道我死前在想甚麼嗎?”
“嗯?”賀長生不知道。
“你的眼淚是熱的。”林見說。
他的眼淚落到自己的臉上,蒼白冰涼的面板因此獲得了一瞬間活的氣息。
但是林見不高興,他不需要用賀長生的痛苦來證明他確實喜歡自己。他更想要擦掉他的淚水,告訴他沒事了。林見這麼想著,眼睛睜大,看著賀長生的臉,卻無法動彈。
賀長生伸出手,一把按住林見的臉,不客氣的力道讓林見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
“哇!大師兄!你做甚麼!”林見被他糊住臉了。
“我真是討厭死你了。”賀長生恨恨說道。
“但是我很喜歡你。”林見堅持告白。
空氣沉靜了片刻。
就在林見以為發生甚麼事情的時候,賀長生的嘴巴碰觸到了自己的耳朵。
“我也是,很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