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曾經在小的時候, 第一次出門嘗試偷盜失敗。
他自暴自棄,走進森林,撿到了一個骯髒破舊的盒子。
他覺得這個盒子就和自己一樣, 沒有希望的、邋遢的、沒有人要的。
不然怎麼會被拋棄在這個荒山野嶺。
這麼想著,林見把這個盒子佔為己有, 就像是將自己作為自己的所有。
因為這個盒子就象徵自己, 所以林見在宣佈它是自己的東西后,這個幾歲的小孩,第一件做的事情, 就是敲開它。
誰料開啟後,裡面裝了十幾枚銅錢。
對現在的林見來說, 十幾枚銅錢已經不算甚麼了, 但是對於當時的他而言,那破爛的盒子裡面的十幾枚銅錢彷彿就是值錢的金子, 連帶那個破盒子, 看起來都像是光鮮亮麗的寶盒。
林見永遠記得那一瞬間驚喜的感覺。
他帶著滿身的傷口,右眼上的布條鬆鬆垮垮,半彎的月亮下,深邃的夜空在此之上。
林見抱著盒子,抬起頭,心裡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被治癒了的感覺。
在賀長生親口說出喜歡他的那一瞬間, 他幾乎是同一瞬間, 就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開啟了那個盒子時候的感受。
是湧出來的無限驚喜, 比天空的星辰更加閃亮。
林見眨了一下眼睛, 伸出手, 想要憑藉本能抓住賀長生。
賀長生會對他說喜歡你,這是比見到柳亦行更像是夢一樣的場景。
林見已經不知道該感慨活下去真好,還是懷疑自己其實早已奄奄一息,一切都是自己死前的怨念作祟,編織的美好謊言了。
賀長生的身體與林見的手一擦而過,因為他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就從林見的身上爬起來,順便順走了在這張床上唯一的一張被子。
賀長生裹著被子,隨意踩著鞋子,在離開床畔前,回頭瞄了林見一眼。
林見恍惚中,他的手徒然地動了動,似乎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反應。
對於一個從小就像是老鼠一樣狡猾的小孩子來說,林見現在的表現屬實反常。
“你沒有死,真是太遺憾了。”賀長生惋惜,但是臉上卻露出溫柔的表情。
再嚴寒的冬天,都阻止不了他的臉上開滿了花。
林見愣愣地看向賀長生。
賀長生開玩笑,道:“唉,我也到了時候,升官發財死老婆了。”
林見一下子就從床上坐起來,但是因為身上的傷口,他呻/吟一聲,又躺回床上了。
賀長生看過去。
林見摸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呼吸一聲,表示:“不如你先給我個名份,再談論升官發財死老婆吧。”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倒是會想。”賀長生給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你的心眼怎麼就這麼多。”
“天生的。”林見如此表示。
他天生貪戀、狡詐以及,得寸進尺。
“天生的心眼籮筐,你都幾天沒有洗澡了?”賀長生嫌棄他。
“我幾天沒有洗澡了,那你還願意躺在我的旁邊?”林見現在是春風得意,說起話來語調似乎都在飛揚,“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我。”
賀長生細想,說:“去掉很吧。”
“可是你剛才是說了很。”林見記得清清楚楚。
“好吧。”賀長生無所謂了。
“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現在死了都可以了。”林見臉上微微帶笑。
賀長生陰沉地瞪了他一眼,“別說這種話。”
林見被威懾了。
賀長生回過頭,低下頭,頭髮微微垂下。
光看背影,都能知曉這個人很難過。
“我真的不知道你為甚麼那麼喜歡我?”賀長生覺得這個簡直就是他人生活了那麼長時間以來,最大的未解之謎。
賀長生的這個問題似曾相似,響徹林見的腦袋。
他一下子臉色就變了。
賀長生看到他表情驟變,心裡也咯噔一下。
不會吧,理由至於有那麼誇張嗎?
“大師兄,我有事情要告訴你。”林見的手一動,果然就在身側摸到了空山劍。
賀長生看向他拿劍的手。
林見把他在夢中遇到柳亦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他教我的是封印陣最原始的陣法,需要我畫出來給你嗎?”林見問他。
賀長生聞言,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沒有經過靈澈君改造的陣法,有一個特點。”賀長生說,“原始的陣法,光是為了啟動,就需要龐大的力量,陣法啟動者的所有的法力和精力都會被吸乾。這也是為甚麼以前的掌門一啟動陣法,結果基本上就只有死。”
林見沉默。
“怕了?”賀長生走向衣櫃找衣服。
他背對著林見,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有聽到他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嗯,我本來應該把陣法畫出來給大師兄的,現在不想給了。”林見的聲音傳進賀長生的耳朵裡,“我不想看著你啟用這個陣法,然後去送死。”
“撲哧。”賀長生笑了。
而且還是嘲笑聲。
林見慢慢坐起來,然後就看到了賀長生將披在身上的被子拿掉,隨手放到一張凳子上。他柔順的黑髮披下,擋住自己的身體,隨後,他從衣櫃裡面拿出了衣服,慢悠悠穿上。
“你為甚麼總覺得,那個陣法會是由我啟動?”賀長生問出自己的問題。
“因為大師兄你……”不僅林見,幾乎伏羲院裡所有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修真者的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大師兄是下一屆伏羲院的掌門。”
“哈哈哈。”賀長生笑到手都無法系帶子,他努力了幾次,隨後半回過頭,和林見對視。
林見的瞳孔一震。
賀長生的一雙眼眸,變成了金色。
“你對我還有甚麼猜測?”賀長生覺得,偶爾聽聽別人眼中的自己,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大師兄你……”林見小心翼翼地說,“和石東臨一樣,是……和兇獸做了交易的人。”
“噗。”賀長生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因為他笑得太誇張了。
林見傻眼。
“為甚麼會這麼覺得啊?”賀長生笑著穿上第二件衣服。
“我……他們說你的力量來源不明不白,石東臨的脖子上有封印器,和大師兄身上的封印器,作用應該是一樣的。”林見老實說,“還有,之前,我們睡在一起……大師兄的眼睛就像剛才一樣,變成了金色。蚩之殺我的時候,那一雙眼睛,和大師兄的眼睛……很像。”
雖然林見也有一隻眼睛是金色的,甚至和兇獸的金色眼眸也有一絲相像之處。但是,林見有一種感覺。他們兩個人是天然擁有那麼一雙金色的眼睛,而自己,似乎就是為了看見他們,才擁有那麼一隻眼睛。
不一樣的。
“我們去過大師兄的家鄉,我也在周春江的幻象中看過大師兄以前的模樣。我在伏羲院學會了看相,大師兄,是短命之相,我曾經用過你的生辰八字,占卦過很多次,每一次的結果都是,已死之人。”
“你哪裡得到我的生辰八字?”賀長生問他。
“師父給的。”林見對他甚少隱瞞,“我去要了,他就給了。”
“哦~方景新給的。”賀長生意味深長。
“改命、外貌改變、力量不明,被師父帶來監視深淵……”林見看著賀長生的背影,“這一切綜合下來,結論就是……”
在賀昀變成賀長生的那一年,他的體內就存在了兇獸。
“而且大師兄那麼自戀和多事,也是被兇獸影響……”林見話說一半,因為賀長生突然走過來,一膝蓋攻擊他,隨後一腳踩過去。
“你說我被兇獸影響,變得怎麼樣?”賀長生皮笑肉不笑。
“自戀?多事?”林見一隻手抓住賀長生的腳腕,不怕死地重複。
賀長生不管他的傷口,大力踩下去。
“啊啊啊啊,不要……大師兄,真的疼,哈……不要……”
林見……愉快地被蹂/躪。
賀長生坐在床邊,把林見踢到了邊上。
林見抓住他的腳。
“你覺得我很自戀嗎?”賀長生不知道他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林見仔細想了一想,最後誠實地選擇點頭。
“嗷!”
林見覺得自己剛從死門關回來,可能就又要死掉了。
“這就是你的想法?”賀長生威脅他,腳用力,推了推林見的下巴。
“你是問,我懷疑你和兇獸做了交易,還是我想你很自戀?”林見把問題攤開來。
賀長生罵罵咧咧,道:“你要是對我不滿意,就乾脆另外找別人去。”
林見不敢說話。
“喂!”
“我只喜歡你一個人。”林見立即補充。
賀長生的臉色這才好了一些,“算了,不和你扯皮的了,我們說點正經事吧。”
說完,賀長生把腳收好,在床上端坐,林見也爬了起來,他坐起來後,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居然是賀長生的。
“夢裡面,柳亦行教你的陣法,你記住了嗎?”賀長生問起最重要的事情。
林見點頭,邀功說道:“你知道我的 ,我過目不忘。”
“封印深淵的陣法,稍微記錯了都不行,效果都無法發揮。”賀長生不得不重點點出這一點。
“那麼巧,柳亦行也說了一樣的話。”林見有點吃味了。
賀長生覺得他莫名其妙。
林見哼一聲,撇過頭。
“其實深淵開啟的時間起碼還有十年。”賀長生告訴他。
“嗯。”林見有幾分事不關己。
賀長生看到他的表情,氣不打一處來。
“算了,你記得陣法就好,我們現在先去處理石東臨的問題吧。”賀長生也不是那種同時可以處理幾個問題的人,他打算先去除魔大會,再回去伏羲院,和林見交代一些事情。
林見換下身上的衣服,順便去洗澡。
“對了,大師兄,我昏迷了多久?”林見在洗澡的時候,想起這個問題。
“三四天吧。”賀長生在床上打坐,他原本想要執行氣息,再修補了一下身體。他在星血爐中,和那些怪物打打藏藏了六百多年,就算他的精神受的了,身體也難以支撐,“你放心,我們還趕得上時間,去蒼狗山。”
林見搖頭,說:“我不是擔心蒼狗山……原來如此,只有三四天啊,太好了。”
“嗯?你是覺得自己死了三四天,不夠?”賀長生放下手,看著林見的後背。
林見趴在浴桶上,語氣淡淡然道:“我怕你難過,但是如果只有三四天的話,那還好。”
賀長生一愣,隨後微微撇下頭。
在這個世界裡是三四天,但是在賀長生度過的時間裡,有六百多年。
他度過了六百多年沒有林見的日子。
“真是奇怪啊。”賀長生用不解的語氣說道,“六百多年是那麼漫長的日子嗎?”
“如果和你在一起,六百年也像是三四天,如果失去你,三四天也像是六百年。”林見說起情話是一套一套的。
賀長生那麼一瞬間,突然就……恍然大悟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金色的雙眸迸發出美麗的色彩。
賀長生領會了愛的某種荒謬的真諦,與此刻,太陽落下,夜晚帶來無盡的寒意。
在賀長生和林見拖延著的時間裡,外面的世界,即將迎來冬天的最後一波寒冷。
春天蓄勢待發。
這將會是一個漫長到令人的眼淚都像是落花一樣無窮無盡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