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下意識問：“下午就去？”
吳正點頭：“省得夜長夢多。要是真不行, 今兒週末我們還可以去孤兒院看看。”
有道理！
原以為他倆丁克是因為吳正不行，每次看到他都有點膈應，忍不住同情薛晴, 要陪他承受流言蜚語。
現如今真相大白, 秦峰也希望夫妻二人得償所願，或者去孤兒院領養一個可憐的小女孩, “那飯後在大門口碰頭？”
吳正看看點天色，太陽當空照，“也行。”
“爸, 我們呢？”顧無益其實想說實話, 但他怕聰明如秦峰瞧出不對。
秦峰：“你們就別去了。”
顧無益眼巴巴看著他, 不說好也不說不。
秦峰樂了：“跟誰學的這招？”
顧小二抿著嘴裝可憐。
周氏先心軟：“小峰，就讓他們去吧。也不知道得多久。”
秦峰不希望汙了孩子的耳朵。
不論前世還是今生他的童年都稱得上幸福。所以不論走到天南海北, 不論生活富足還是清貧，他都很自信，很有安全感。
秦峰不能給他們錦衣玉食, 但可以給他們一個快樂且可以治癒終生的童年。
“不去不行？”秦峰問。
顧小二抱住他的手臂搖呀搖, “爸爸，爸爸，爸爸……”
“爸爸，爸爸, 爸爸……”小不點瞧著好玩，跟著唸經。
顧無益做不來抓住長輩的衣服撒嬌，直勾勾盯著他喊：“爸就讓我們去吧。你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父親。”
“這招都是你老子我玩剩下的。”
顧無益想一下, “不去也行, 大不了我自己——”
“你敢！？”秦峰不禁瞪眼。
顧無益立馬問：“那您同意了？”不待他開口, 大聲說：“謝謝爸！”
秦峰無奈地瞥他一眼。
吳正笑了, “以前看人家孩子小時候哭哭鬧鬧，長大了雞飛狗跳，還以為孩子都這樣。沒想到也能這麼好玩兒。”說著話忍不住抱起小渺渺。
小孩兒嚇得一動不敢動。
吳正意識到唐突，畢竟跟小孩不熟，怕把孩子嚇哭了，連忙還給秦峰。
秦峰單手抱著小的，另一隻手揉揉顧小二的小腦袋：“他們原本應該也跟其他孩子一樣肆無忌憚哭哭鬧鬧，今天砸他家的玻璃，明天撞你家的門。”
吳正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微微嘆氣——既然做不到，何苦生下他們啊。
顧無益不由得看他老子，原來他都知道他們並非天生懂事乖巧啊。
馮麥苗見氣氛陡變，很是壓抑，笑著說：“秦工，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做飯了。”
秦峰擠出一絲笑，“那回頭見。”衝顧無益使個眼色。
小少年檢查一下門窗，確定沒問題，鑰匙往脖子上一掛就去追長輩們。
吳正看著一家六口越走越遠，顧小二蹦蹦跳跳，期間不是抓一把渺渺，就是抓住秦峰的手臂，自在的跟他親生的似的，頓時不禁感慨：“秦工人真不錯。”
馮麥苗：“在國外六年都沒被糖衣炮彈腐蝕，必須不錯。”
薛晴點頭：“換成我都不一定能抵擋住這種誘惑。”
馮麥苗搖頭：“我也不行。你說他跟秦穎是親姐弟嗎？”
吳正轉過身來，邊往家去邊說：“一樣米養百樣人。”
“那智商也差太多了吧？”馮麥苗鬧不明白。
吳正搖頭：“不一定是智商問題。聽五里墩在大門口賣菜的人說，秦穎懶，不想上，不是因為笨學不進去。”
這種說辭馮麥苗還是頭一次聽說，“我還以為秦家老兩口重男輕女。”
“這種情況在村裡很普遍。秦大叔也有可能重男輕女。但他身為人民老師，知道知識能改變命運，又只有一兒一女，女兒要上，他不可能不讓她上。再說，就算老兩口不同意，秦峰也不可能同意。秦工的人品你們還信不過？”
“那怎麼回事？”薛晴好奇。
吳正：“那年月就算我們倆雙職工家庭日子都不富裕。村裡應該都挺艱難。秦穎估計覺得她不上學家裡日子能好過點，全家人都會感激她。”
馮麥苗：“自我感動？”
吳正：“應該八/九不離十。”
薛晴搖頭，“可惜了。不說考大學，能考上中專也沒這麼多事。”
馮麥苗不禁看她。
薛晴奇怪：“我說錯了？”
“腦子不好使，考上大學也沒用。”
吳正點頭：“底層的王根寶換成有學問的王根寶罷了。”頓了頓，“倒不如現在這樣，至少王根寶今天就沒敢來。要是換成跟秦工旗鼓相當的王根寶……”
薛晴明白了，頓時不想再談論秦穎這個人，“要不要帶上錢？”
吳正搖頭。
馮麥苗：“問問秦工吧。”
吳正不認識王美娟，既然秦峰見過她，多少有點了解。
下午一點左右，吳正一見著秦峰就問起此事——怕回頭忘了。
秦峰搖頭。
吳正：“她不會賣給你姐吧？”
秦峰再次搖頭，“兩個兒子我姐養不起，我們不答應幫忙她不敢買。倆孩子又不願分開，犯愁的人不是我們。”
吳正想想，是這個道理，“直接去王美娟家？”
“先去我姐家看看。反正順路。”
由於秦峰能力出眾長得俊，還是留洋博士，以至於王根寶的四鄰對他印象很深。秦峰一行剛出現在衚衕口，街坊四鄰就熱情的同他打招呼。
沒等秦峰開口，就告訴秦峰他姐在家，家裡好像還來客人了。
秦峰裝作好奇地問：“幾個人？”
“好像一個大人帶著倆孩子。聽你姐說，是她甚麼同學。那女人長得還挺漂亮。”
顧小二和顧無益相互看了看，應該是他們。
顧無益扯一下秦峰的衣袖。
秦峰低下頭去。
小少年趴在他耳邊，“我幫你打頭陣？”
秦峰樂了：“你當調兵遣將上陣殺敵呢？”
“先給你探探虛實。”顧無益道。
秦峰不想鬧得人盡皆知，勾著他的脖子小聲說：“放心，不論我姐怎麼說，咱家都不會幫她養孩子。”
顧無益意識到他誤會，就故意惱羞成怒撥開他的手，“誰擔心啦！”裝作不好意思往衚衕裡跑。
跑幾步回頭看看，鄰居往前面指，他就繼續跑。
鄰居點頭，顧無益立馬停下，轉身推開門。
隨後秦峰就聽到他姐問：“你咋來了？”
“不光我來了，我爸也來了。”顧無益說著話就進去。
秦穎連忙轉頭：“美娟，快，快藏起來。”
“姑姑，你家只有三間堂屋一間廚房，能藏哪兒去？”顧無益此番目的是怕三弟四弟見到他失態，然後被他慧眼如炬的老子看出來，所以小短腿顛的很快，話音落下人就到堂屋門口，秦穎瞎指揮的手也僵住。
顧無益怕來不及，越過門檻就往四周看，“在哪兒呢？”
王美娟和王根寶身後露出兩個小腦袋，臉上無肉，眼睛很大，小臉被風吹的起皮，跟十天半個月沒洗似的。
顧無益仔細看看，像他三弟和四弟。
可人有相似，顧無益怕弄錯了，問：“就是你們嗎？我叫顧無益，你們叫甚麼啊？”
瞳孔黯淡無光，表情木訥的兩小孩眼睛猛一亮，一個比一個不敢置信，表情生動許多，瞬間活了過來。
顧無益心下大安，不由得眉開眼笑，忍住相認的衝動，衝他倆揮揮手：“嗨~~~”
“嗨甚麼嗨！”王根寶很不高興，大聲呵斥。
顧無益嚇一跳，轉過身看到他爸進院，拔腿往外跑，“爺爺奶奶，姑父打我！”
原本走在秦峰身後的老兩口慌忙上前，同時伸手摟住他：“打哪兒了？”
“別聽他胡說。”王根寶趕忙出來，“爹，娘，我——”
秦老漢怒吼：“你閉嘴！”
顧無益得意的瞥一眼王根寶，回頭拉住老兩口，“我跑得快沒打到。”
老兩口鬆了一口氣，把他藏到身後。
顧小二朝他哥胳膊上掐一下。
顧無益微微點頭。
——是他們！
顧小二越過長輩，直面王根寶，擼起袖子，“我哥怕你我可不怕你！”
王根寶輕蔑地看他一下，就轉向秦峰。
秦峰把找揍的小崽子拉回去，“我姐回來都跟你說了吧？”
在自家地盤上，左右還住著爹孃兄弟，王根寶不怕秦峰，十分囂張：“我家的事跟你沒關係。”
秦峰一點不意外他這樣說，眉頭都沒動一下，“再多倆孩子養得起嗎你？”
王根寶遲疑片刻就痛快點頭。
秦峰：“倆兒子長大了蓋房娶媳婦也娶得起？”
王根寶不遲疑了，神色多了幾分惱怒。
來的路上坐在車裡沒事，秦峰分析過王根寶的心理。
孩子是一定得收養的，既然不願分開，那就給他丈母孃一個，給他們增加一個負擔，還能氣得秦峰跳腳。
堪稱兩全其美，一箭雙鵰。
秦峰就納了悶了，他怎麼就認定他們會幫他養一個啊。
難道是因為爹媽太疼他姐，家裡的雞蛋都往這邊送。還是因為讓他姐跟王根寶離婚，王根寶就覺得他心疼他姐，看不得他姐太勞累。
要真是這樣想，那他就大錯特錯。
不過這些也不重要。
秦峰的視線越過王根寶，停在王美娟身上，“美娟姐，還記得我吧？”
王美娟點頭。
她身後的倆小孩直勾勾盯著秦峰。
秦峰直覺不好，王根寶不會當著孩子的面把他說的人面獸心吧。
“聽說美娟姐打算去省城？”
王美娟不答反問，“這事跟你沒關係吧？”
秦峰：“你是不是很著急走？如果是，我們明兒一早就可以把孩子帶回去。你明天下午就可以去省城。”轉向身後的吳正和薛晴，“就是他們二位想收養他倆。他們無兒無女雙職工。”
此言一出，王美娟心動了。
王根寶見狀忙說，“美娟，咱們可是自家人。”
秦峰樂了。
可真不要臉！
王根寶急了：“你笑啥？我說的是事實，我們都姓王。”
秦峰點頭：“對，五百年前是一家。”
“咳！”顧小二笑噴。
秦穎的臉色非常不好。
王根寶忍不住瞪他。
秦峰怕他突然出手，就把渺渺遞給顧無益，“看著弟弟。”
馮麥苗擋在一大一小倆孩子身前，防止王根寶發瘋。
王根寶氣結。
王美娟不受其影響，問道：“他們能給我多少錢？”
吳正不由得轉向秦峰。
——不是不用給錢？
秦峰下意識看倆孩子，原本就沒有血色的小臉愈發白的瘮人，身體搖搖欲墜，頓時心生不忍：“孩子還在呢。”
王美娟像看累贅似的看一眼倆孩子，“要不是我他們早死了。幫我賺點錢有甚麼了？”
周氏忍不住問：“你還是親孃嗎？”
“你是你幫小穎養一個？”王美娟脫口而出。
周氏頓時呼吸困難，想她年過半百也沒見過這麼狠心噁心賴皮的母親。
秦老漢連忙給她順順氣。
秦峰也心堵，也愈發好奇這倆小的是不是書中那倆大反派，“你別跟刺蝟似的，誰搭腔你刺誰。我們過來也不是跟你吵架的。倆孩子一起沒幾家養得起。我們是不可能幫我姐養的。等我姐找到別的親戚指不定猴年馬月。”
王美娟不由得想到前夫留給她的房子只能再住一週，一週後買家就得搬進去，“小穎，我的情況你知道，我真等不起。”
“可，可我們都說好了啊。”秦穎急了。
王美娟：“可你弟不同意。你要是轉手賣掉一個，你弟去公安局告我，咱倆都得進去。”
秦峰很意外：“姐，你跟她說了？”
秦穎原本沒打算坦白。
王美娟找到她，問她是不是還是倆閨女，怎麼沒買個男孩，她覺得找到知音，一激動就全說了。
秦峰見她臉色變了變去，還不敢跟他對視也猜到了，“美娟姐，那咱們說定了，明兒一早你帶著孩子的出生證明，我們去派出所。”
“那我們怎麼辦？”秦穎忙不迭問。
秦峰：“你家倆孩子還不夠？”
“可她們都是女孩。”秦穎說出來靈機一動，抓過大女兒，“快求求你舅舅別跟咱家爭。”
周氏不高興：“小穎，你這是幹甚麼？”
王根寶衝小女兒招手：“快給你姥姥磕頭。”
周氏頓時氣得想罵人。
秦老漢抓住她的手臂，“秦穎，你拍著良心說，我們是故意跟你作對嗎？”
王根寶的大女兒忍不住問：“那舅舅幹嘛不幫我們？”
“你說錯了。”薛晴忍不住開口。
她實在太喜歡那倆孩子。臉面長的挺好，雖然瘦瘦小小的，但已能看出長手長腳，將來肯定能長秦峰那麼高。
王美娟當著倆孩子的面直白地說出拿他們換錢，倆孩子長大了肯定不會去找他。
這樣的小孩真給點陽光就能融化，
薛晴道：“家裡多了一個人，你們吃的喝的玩的都得分給他。你舅舅不讓你媽收養，你說是為了誰？”
七週歲大的小姑娘已懂許多事，聞言忍不住看她爸媽。
王根寶忙說：“咱家要是隻有你姐倆，將來出嫁了被婆婆欺負都沒人給你們撐腰。你看你媽有你舅舅，你舅舅對你媽多好。”指著牆角的大烤房。
秦峰氣笑了。
周氏開了眼了。
秦老也服了他了。
顧無益忍不住說：“可以不嫁啊。”
此言一出，大人小孩都轉向他。
大人不敢信這話從一個孩子口中說出來，小孩沒懂，以至於好奇。
顧無益跟個小大人似的大聲說：“不能入贅嗎？”疑惑的看向身邊的馮麥苗。
馮麥苗點頭，不吝誇讚，“無益真聰明。”對秦穎的閨女說，“可以入贅，就是讓男人到你們家。這樣不光不用受婆家的氣，還不用離開家。”
小姑娘欣喜不已。
秦穎忙說：“她瞎說。入贅的男人沒幾個好的。”
秦峰不客氣地說：“你不是入贅，王根寶也沒見得有多好。”
一句話罵一對，秦穎和王根寶臉上瞬間出現薄怒。
秦峰實話說：“你們真養得起，別說倆男孩，十個八個我也不管。可你們看看大丫頭和二丫頭的膚色，再看看無益和清狂。”
兩個小丫頭的臉色單看還行，沒到面黃肌瘦的地步。
可是一跟白裡透紅的顧家兄弟比起來，就有點一言難盡的慘不忍睹。
這種情況也不是餓的。
城裡跟農村情況不一樣，農村人收的糧食除去交公糧的部分，剩下的可以隨意處置。比如小麥可以全打成白麵粉。
城裡買麵粉要搭配雜麵。比如十斤麵粉必須再買一斤雜麵這個樣子。秦穎做蛋糕不能用雜麵，那雜麵只能他們自己吃。
三天兩頭吃粗糧，肚子裡油水少，哪怕吃的飽，人的膚色也不可能健康有光澤。
若非如此秦老漢也不會給秦穎家送雞蛋。
秦峰怕倆孩子看不出，直言道：“大丫頭，你媽整天說賺錢不容易，其實也不容易。但你爸媽也不缺錢。一週至少能買兩次肉，還讓你們吃個飽。她不捨得買就是留著——”
“秦峰，你別太過分！”秦穎大聲說。
秦峰可不是嚇大的，“你媽留著錢養別人家的孩子。”
秦穎的小女兒將將五週歲也聽懂了。
大女兒更是難以置信，彷彿不敢相信那是她媽。
秦峰看向王根寶，“還養嗎？”
王根寶跟秦峰槓上了——不爭饅頭爭口氣，“養！”
“你是誰呀？”
王美娟身後稍微高一點的小孩突然開口。
秦峰注意到他握緊拳頭，像是很不安，“我是秦穎的弟弟秦峰。”
“他們呢？”
小孩朝他身後看去。
顧小二指著自己：“我嗎？我是我爸爸的兒子。”
小孩打量一下秦峰，又看看顧小二，不可思議，“你的孩子這麼大了啊？”
“我是爸收養的。我叫顧清狂。你叫甚麼啊？”
小孩沒有回答，指著馮麥苗，好奇地問：“那倆也是？”
顧小二點頭。
小孩猛然轉向秦峰，烏溜溜的眼睛彷彿發出萬丈光芒。
秦峰直覺不好，就聽到小孩脆生生說：“我不要跟他們，我們要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