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都安靜下來。
眾人糊塗了。
他說甚麼呢？
顧小二扯一下秦峰：“爸爸！”
秦峰迴過神, 看到小二的表情就可以確定自己沒聽錯，“跟我？”
瘦弱白淨的小孩點頭，“你好！”
“我——”秦峰無語又想笑, “我哪兒好了？”
小孩掃一眼王根寶和秦穎。
王根寶不禁問：“他哪兒好了？你這孩子知道甚麼啊。”
小孩點頭：“他對你好。”看一下秦穎, 又轉向她的兩個女兒，“對你們也好。”最後視線停在吳正和薛晴身上, “對我們也好。”
吳正頓時知道小孩真懂——秦峰不讓他姐收養是擔心他姐養不起負擔重，擔心外甥女受委屈。讓他和薛晴收養，是因為他倆無兒無女, 能全心全意對這倆孩子。
可他寧願小孩不懂。
“秦工……?”吳正看向秦峰, 這可如何是好啊。
秦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是人不是神, 既不能抹平小孩的記憶，又不能讓時光倒流。
雖然他熟知劇情, 這倆孩子也極有可能是書中反派，可書中倆反派出場時比他還大。
現在他們不光年幼，也沒經歷過後來那種種磨難, 比如流浪街頭乞討為生, 後來混娛樂圈。要說秉性和書中的反派截然相反都很正常。
顧小二又忍不住扯一下他爸。
秦峰低下頭。
小二小聲說：“他倆挺可憐的。”
瘦弱的小孩聞言立即說：“秦叔叔，你就發發慈悲——”
“停！”秦峰轉向他，“我不是菩薩。再說，你媽還在。”
少年不禁說：“她在有甚麼用, 又不要我們了。”
秦峰不由得露出笑意，不愧是沒有任何根基，出身草根依然能混成影帝的小子, 將將八歲就這麼拎得清。
要擱前世, 秦峰會毫不猶豫地收養他們, 因為可以扔給保姆。
可現在是八十年代, 做飯沒有方便的煤氣灶，洗衣服也沒有全自動洗衣機，他的工資也請不起保姆，這倆孩子弄回家去辛苦的是他爹媽。
他要是收養他們，跟讓爹媽幫忙養一個的秦穎有何區別。
秦峰道：“不是我心狠，一來我的工資——”
“我們可以少吃點。”小孩急急道。
秦峰噎了一下，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越發同情他們，“那不說工資。說我本人，早出晚歸時常加夜班。我這三個孩子名義上跟我，其實一直由我父母照顧。他們操勞半生，現在年過半百，合該頤養天年。又弄兩個孩子回去，我還是人嗎？”
秦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認為秦峰指桑罵槐。
周氏和秦老漢的表情動容，很是感動。
小孩急了，不由得找顧無益。
顧無益先前只顧高興兩個弟弟跟他們一樣，壓根沒考慮這麼多。
“爸，衣服我們自己洗呢？”顧無益試探道。
秦峰挑眉：“喜歡他們？”
顧無益毫不遲疑的點頭，又怕他多想，“想到了我和弟弟。”
秦峰：“我也同情他們，有爹媽還不如沒爹媽的孩子。可天下可憐的孩子那麼多，同情的過來嗎？”
“別人我們也不認識啊。”
秦峰睨一眼那倆孩子，“他們你就認識？知道他們叫甚麼嗎？”
顧無益的嘴巴動了動，不敢說一個叫傅青雲，一個叫傅凌雲。還知道名字是他們生父起的，希望自個“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壯志凌雲響徹九天”。
秦峰見他沉默下來，又問，“飯也可以自己做？”
顧無益抿抿嘴，不敢說可以，因為他得上學。
前世被人做局送進監獄，還被世人誤會他罪有應得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今生他無論如何都得上大學。要是能跟秦峰一樣公派留學就更好了。
秦峰對面的小孩忍不住說：“我會做飯。”
“有灶臺高嗎？”秦峰反問。
小孩前世今生都沒去過農村，不知道灶臺多高，以至於一時無言以對。
秦峰看向吳正和薛晴，“這兩位是我的同事，跟我住一個大院，我要是你們就——”
“停一下，秦工。”吳正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秦峰疑惑不解。
吳正一臉抱歉，“秦工，我們很喜歡這倆孩子，也同情他們。可他們的心在你這兒啊。”
秦峰明白了。
薛晴不禁轉向他丈夫，“你——”
吳正拉住她的手，阻止她說下去。
王根寶好不得意：“秦峰，沒想到吧？”
秦峰點頭，確實沒想到這麼點事也能一波接一波，“我是沒想到人家孩子明說只跟我，你還不死心。”
王根寶臉上的笑凝固，心中忽然一動，轉向那倆孩子，“你們知道我是他姐夫吧？”
倆小孩子不懂他想說甚麼。
王根寶：“你們跟了我們就能經常見到我小舅子，也就是他秦峰。”
秦峰忍不住罵：“還是人嗎？”
王根寶絲毫不受影響，“在你眼裡心裡我恐怕早就不是人了。”
秦峰張口結舌，怎麼也沒想到他這麼無賴。以至於也沒注意到小哥倆相視一眼，神色鬆動。
王根寶注意到了，得意又想罵娘，這倆小崽子，看他以後怎麼收拾他們，“他雖然當不成你們的爸，但可以當你們的舅舅。”
小哥倆轉向秦峰，其實是看他身邊和身後的顧小二和顧無益。
牽著渺渺站在眾人最後面的顧無益輕微點一下頭。
——先這樣！
小哥倆看向王根寶。
秦峰先他們開口問王根寶，“養得起嗎你？”
王根寶：“這你就別管了。”
周氏忍不住問：“住哪兒？你家只有兩間臥室。”
秦穎恐怕爹孃跟她搶，慌忙說：“回頭我們就把大丫頭和二丫頭的房間用木板隔開。”
周氏張了張口，見她執意如此，頓時滿心無力，把滿腔勸說的話咽回去。
秦峰：“別怪我沒提醒你，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更何況還得上學。我知道你們手裡存了點錢，可那點錢能花幾年？”
秦穎不由得猶豫了。
王根寶覺得秦峰看不起他，“這麼擔心我，那你借我點？”
秦峰被噎得呼吸不暢。
顧小二注意到他神色不對，嚇得慌忙扶著他，“爸？”
秦峰撥開他的手。
王根寶慌忙說：“這裡不是五里墩，也不是你北車廠家屬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動我一下試試！”
吳正連忙攥住他另一條胳膊，“秦工，跟這種人渣犯不著。”
“是呀，秦工。”薛晴也趕忙勸說。
馮麥苗忍不住問王美娟，“你真要把倆孩子交給這種人？”
王美娟問：“你養？”
馮麥苗噎住。
秦峰：“他養不起敢賣。”
王美娟看一眼倆孩子，“誰讓他倆命不好，沒投胎成你兒子。你要是不忍心，我可以把他倆賣給你。”
周氏面露不忍。
秦老漢扯一把老伴的胳膊。
秦峰忍不住握緊拳頭，壓住打人的衝動，看向他姐，不願就此放棄她，“四個孩子光洗衣服就得半天。”
王根寶嗤笑一聲：“你家洗衣機弄過來不就行了。”
秦峰問他姐：“你也是這樣想的？”
秦穎下意識說：“我沒有。”
秦峰不由得想到上次去家裡要錢，這兩口子就是一個白臉一個紅臉，“有沒有你心裡知道，我也不想再說，省得招人煩。不過你們如果真要養他倆，不用給這女人錢。”
此言一出，眾人都不由得轉向秦峰，包括兩個小的。
秦峰不受影響：“王美娟急於擺脫他倆，沒時間跟你們耗。她三番兩次來找你，就是沒人要養倆孩子，只能指望你接——”
“你閉嘴！”王美娟急忙打斷他的話。
秦峰要是這麼容易被打斷，早心軟收下倆孩子了，“你們還可以反過來找王美娟要撫養費。”
王美娟三步做兩步走，還沒到秦峰跟前就伸手，那架勢恨不得撕了他。
砰地一聲，王美娟被個小炮彈撞得往後踉蹌。
秦峰定睛一看，哪是甚麼小炮彈，是一直乖乖在後面的渺渺，嚇得慌忙抱起他，“不要命了？”
“大壞蛋！”小不點無知無畏，坐在他爸懷裡，掄起小拳頭指著王美娟，彷彿在說，有種你過來呀。
王美娟一見三四歲大的孩子都敢欺負她，頓時惱羞成怒怒不可遏。
秦峰把孩子塞給他爹，趕緊迎上去，怕她過來傷著幾個孩子。
然而不待他出手，王美娟又踉蹌幾下。
秦峰一看，大小子和二小子繞到她身後，掄起腳正朝她腿上踹。
“給我回來！”秦峰慌忙上去拽開王美娟。
王美娟揚起爪子跟梅超風似的朝秦峰臉上抓。
秦峰扭住她的雙臂。
王美娟抬腳就踹。
可她還沒抬起來，腿上就被人踹好幾腳，身體不穩往地上倒去。
秦峰鬆開她，王美娟一屁股坐到地上。
顧小二撲哧笑噴出生。
秦峰抓住他的小胳膊朝吳正扔去，“麻煩你幫我看著他倆。”
“小心！”吳正驚呼。
秦峰感覺到一陣風撲來，下意識閃躲，躲開王美娟的巴掌。
王美娟撲了個空身體不穩，秦峰抬腿輕輕一勾，王美娟摔了個狗吃屎。
秦峰退到安全距離，“還來嗎？”
王美娟爬起來，咬牙切齒：“我跟你拼了！”
秦峰閃開，“再來天就黑了。一天又過去了。不急著去省城找你前夫了？”
王美娟停下，指著他，“以後別讓我看見你。”
秦峰看向他姐和王根寶，“知道她為甚麼不讓我說下去？因為我說的都是真的。”
王美娟猛然轉向秦峰，恨不得用眼神殺死他。
秦峰置若罔聞，繼續說：“從此以後家裡不會再給你一分錢。你好自為之。”
王根寶：“不稀罕！”
秦峰點頭：“我記住了。但願三五年後你也能這麼說。”
王根寶神色倨傲，“但願三五年後你別後悔。”
秦峰輕笑，“我一個頂你三個月，我後悔？”說出來想到甚麼，挑起眉頭，“你也打算辭職？”
“跟你有關係嗎？”
秦峰搖搖頭：“沒關係。”
周氏忍不住問：“你真想去南方進貨？”
“怎麼了？”王根寶想一下，“怕我沒本錢？那你給我點。”
周氏後悔多這句嘴。
秦老漢：“小峰，咱們走吧。”
秦峰點點頭，只是想到他姐夫的德行，又想到書中那倆反派青少年時期很可憐，心裡終歸不落忍，“孩子，王根寶要是敢對你們不好，就去公安局告他虐童。”
王根寶勃然大怒：“秦峰，真以為我不敢打你？”
秦峰輕蔑的瞥他一眼轉身走人。
一看顧無益往後看，像是依依不捨，就拉住他的胳膊，“不放心以後可以過來看看。但要我收養絕無可能。”
顧無益點點頭，衝哥倆揮揮手。
王根寶移到哥倆身前，“人都走遠了還看？”
小哥倆收回視線。
大的那個傅青雲問：“剛才說要我們跟你們不是氣話吧？”
還真是氣話。
不過王根寶決定爭口氣，“我吃飽了撐的騙你們。”
傅青雲看向王美娟，“也不給她錢？”
王根寶的錢得留著養兒子，因為養兒可防老。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好比秦穎和秦峰。
這倆孩子看著機靈，不說像秦峰那麼有本事，能考上大專他就享福了。
話又說回來，王根寶連他老丈人的錢都算計，又怎麼可能便宜外人。
王根寶看向王美娟，“你把我當傻子呢？”
“你甚麼意思？”王美娟慌了。
王根寶：“我可以幫你買張去省城的火車票。”
“你你——你打發叫花子呢？”
兩個小男孩不由得握緊拳頭，她也知道叫花子啊。
王根寶一副無賴模樣，“那你就把他們領走。我看短時間之內你上哪兒找人去。”
王美娟氣結，“你——你有種！”
王根寶點點頭，“現在有了。”
秦穎給他使個眼色，少說兩句吧。
王根寶：“啥時候去辦手續？別想跑。我小舅子說過，不辦手續你就屬於棄養。”
王美娟險些咬碎一口牙。
王根寶嗤笑：“你還不高興？我都沒找你要撫養費，你就知足吧。”
王美娟指指他，氣得掉頭就走。
小哥倆下意識跟上去。
王根寶拉住他倆。
秦穎不禁問：“你這是幹甚麼？”
“明兒就是咱家的了，還往哪兒去？”
秦穎不由得問：“住哪兒？”
王根寶想想：“晚上跟我睡，你去閨女那屋。趕明兒就把房間隔開。”
秦穎忍不住皺眉，“這倆孩子過幾年就大了。”
“你也看不起我？”王根寶瞪眼。
秦穎不敢搭話。
傅青雲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你要去南方進貨啊？”
王根寶：“你小子也敢看不起我？”
“沒有，沒有。”傅青雲搖頭，“我家鄰居說南方有好多好東西。你要去南方肯定能賺大錢。”
王根寶滿意了：“算你小子有眼光。”說著想到之前的事，“那你還要跟秦峰？”
“他看起來比你有錢。”小孩想也沒想就說。
王根寶噎住，咬了咬牙，“你等著，我早晚比他有錢。”
傅青雲心底冷笑，有錢也是暴發戶。面上佯裝高興地說：“太好了！”
王根寶愈發滿意，忍不住摸摸他的小腦袋：“乖兒子。”轉向秦穎，“你去派出所問問，收養他倆還需要甚麼手續。”
“現在？”秦穎搖頭，“等會兒吧。王美娟應該還沒上車。我不想跟她碰上。”
王美娟確實沒有。
出了巷口看到秦峰一行在等車，特意繞過他們去下一個站臺。
秦峰不經意間看到她，不屑地嗤笑一聲。
吳正好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世上怎麼會有那種女人啊。”
馮麥苗也看到了，無比贊同：“可憐那倆孩子。”
薛晴想到一件事，“秦工，那倆孩子要跟你，你姐夫跟你不對付，不會打他倆吧？”
顧無益和顧清狂緊張的不行。
秦峰搖頭：“王根寶□□的目的是養兒防老，只會對他們好。”
吳正經常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問：“養兒真能防老嗎？”
秦峰：“養我這樣的可以。他們啊，估計不行。”看一下仨孩子。
顧無益瞪大眼睛。
——他說甚麼呢？
秦峰：“你們將來考上大學，組建家庭，還有空關心你們這個老父親嗎？”
顧無益以為他不信任他們。聞言送他一記白眼，“等你老了，我就找個繩把你拴起來——”
幾人臉色驟變。
顧無益悠悠道：“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吳正鬆了一口氣，“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還大喘氣啊。”
顧無益無奈地瞥一眼他爸，看到車來了，立即往車上去。
薛晴忍不住問：“這是去孤兒院的嗎？”
馮麥苗繞到前面看一下，“是的。快上去。”
到了車上，薛晴有了新的擔憂，怕孤兒院沒幾個健全的孩子。
周氏注意到了，拉住她的手，讓她放心。
隨著離孤兒院越來越近，薛晴也越發擔心。
等到孤兒院門口，吳正更是不敢進去，害怕失望。
秦峰讓顧無益牽著小不點，他一馬當先找門衛。
門衛一聽說他們要收養女孩，立即跑步去找院長。
薛晴見狀，忍不住問吳正：“真有啊？”
秦峰迴頭問：“要多大的？”
吳正：“我倆都得上班，最好可以送去幼兒園的。”
秦峰懂了。
隨後見到院長，秦峰直言要四到十歲的。
計劃生育從七九年開始嚴格起來，孤兒院裡的女嬰也是從七九年開始慢慢變多。以至於孤兒院最不缺五六歲大的孩子。
院長一聽說薛晴無兒無女，便以為她不能生。隨後帶薛晴去看的時候，逮住機會就暗示一個孩子寂寞。
兩口子確實想要倆孩子，也看出孤兒院的條件不怎麼樣，當即就表示要兩個一樣大的。
不過他們沒能把孩子帶走。
院長負責，讓他倆回去準備證明。
吳正又怕夜長夢多，立即便跟秦峰等人回去。
到家屬院就找廠長開證明，然後幫秦峰請半天假。
秦峰比他懂得多，有秦峰跟著，就算他一句話不說，吳正心裡也踏實。
幫人幫到底。
早飯後，秦峰就帶著渺渺過去。
吳正奇怪：“怎麼不把他放家裡？”
秦峰：“自打有了他我媽都沒空跟村裡的嬸子大娘閒嘮嗑了。”
吳正佩服他，“你姐要是有你一半好就好了。”
秦峰搖了搖頭：“別說了，我一想到她就頭疼。”
薛晴看到車外熟悉的景色，“秦工，孤兒院好像跟你姐家屬於一個片區。咱們不會碰到她吧？”
秦峰心裡咯噔一下，有個不好的預感，“應該不會那麼巧。”
然而就是那麼巧。
秦峰進去，王美娟一行出來。
經過秦峰身邊，王美娟伸手就朝渺渺臉上招呼。
秦峰猝不及防，看著渺渺臉上挨一巴掌。
小孩“哇”一聲嚎啕大哭。
秦峰迴過神，抬手就把孩子給身邊的薛晴。
王美娟嚇得拔腿就跑。
吳正攔住秦峰：“秦工，秦工，別跟她一般見識。”
碰！
重物落地聲傳來。
眾人下意識循聲看去。
“出車禍了！”
“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