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氣得咬緊牙關, 揚起巴掌又不捨得揮下去，改朝她腦袋上戳一下，“你自個問！”氣得掉頭出去壓水。
秦老漢讓閨女坐下慢慢說。
秦峰趴在小兒子耳邊說句話。
小不點坐起來, 奶聲奶氣道：“奶奶, 不生氣，渺渺幫你打她。”
周氏忍不住笑了, 走過去抱起他：“真是奶奶的乖孫子。”
小孩歪著頭打量她：“奶奶不生氣啦？”
“不生氣。”周氏算看出來了，閨女沒法要了。
要不是有兒子嚇唬王根寶，回頭王根寶真敢把她賣了。
秦峰起身把他爹先前坐的板凳拿過來放自己對面, 示意他娘坐下。
渺渺從她懷裡滑下來就擠到他爸爸懷裡, 靠著爸爸寬大溫暖的胸膛, 小胳膊撐著他的大腿，舒服的跟盪鞦韆似的。
秦峰低頭看一下小孩, “回頭給你弄個鞦韆好不好？”
小孩眼中佈滿了疑惑和好奇。
顧小二：“他這麼小哪能坐鞦韆啊。”
秦峰：“不是有你們嗎？”
顧小二顧不上刷鞋：“真的啊？”
“暫時沒空。”秦峰剛剛不過隨口一說。
顧小二也不在意，他爸爸答應他們的事，或早或晚終會實現。
顧無益問：“奶奶, 剛才出甚麼事了？”
周氏沒臉說, 因為被兒子說中了。
虧得他們還覺得兒子想多了。
秦峰笑了。
他姐不差錢，臉上不見著急肯定不是甚麼人命關天的大事。兩個外甥女年齡尚小，還沒到談婚論嫁，中考高考的時候。應該也不是生意上的事。除去這些, 還不敢讓他知道，那只有一件事。
周氏見兒子神色篤定，不禁問：“你知道？”
“孩子, 性別男。”秦峰笑吟吟看著他媽。
周氏微微張口。
啪嗒一聲, 顧小二的鞋掉水裡。
顧無益下意識朝堂屋看, 只能聽見聲音, 聽不清說甚麼：“不會吧？爸，你都說了，只要他們敢買，你就敢去公安局告他們。”
秦峰：“法律只適用於拐騙買賣，不包括送養。”
周氏禁不住說：“你真知道？”
秦峰不答反問：“找你借錢？”
“咋可能。她要買電烤箱你都不借。”
秦峰：“那就是來知會你一聲？”
周氏搖搖頭，朝屋裡看去，“不全是。”
秦峰十分意外，“王根寶怕我不同意？”
周氏：“有這點。”
顧無益不禁問：“被我爸打怕了？”
秦峰看著客廳若有所思，要真是這樣，那以後可以經常用這招。
反正他姐再恨他也不可能去公安局告他。
王根寶只要還想過下去就得忍著。
再說，即便去了公安局，小舅子打姐夫，又沒把人打殘，公安也是以勸和調解為主。
顧無益扯一下他的衣服。
秦峰收回思緒，“我要是不同意呢？”
周氏：“你姐讓她公公婆婆過來跟你說。”
“這麼說王家人都不反對？”
周氏點頭。
秦峰嗤笑：“一群愚昧無知的蠢貨！”
周氏的呼吸停頓一下，有些話愣是連一個字都不敢說。
秦峰問他媽：“親閨女都不跟你親，養人家的孩子防老，她怎麼想的？”
周氏臉色微變，“小點聲。”眼角餘光看到倆大孫子，趕忙解釋：“你爸不是說你們。”
顧無益哥倆好的摟著他老子的肩：“我知道。再說，我爸這麼厲害，老了也不用指望我們。說不定我們還得指望他。”
秦峰點頭：“我這行工齡越長工資越高，說不定到時候你倆的工資加一塊也沒我多。”
顧無益想到上輩子的成就，忍不住想笑他——無知真好！
秦峰睨了他一眼：“不信？”
“信！”顧無益連忙說：“我爸天下第一。”
秦峰撥開他的小細胳膊，“洗襪子去。”問他媽，“還說甚麼了？”
周氏不敢有所隱瞞，怕兒子這次打閨女，“她說不用給人家錢——”
“你信？”秦峰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周氏不信，可他們私下交易，公安也不能把人帶局裡審，拿不到證據不信也得信，“孩子媽也不是外人。”
秦峰沒懂這話幾個意思。
周氏小聲說：“你見過。”
秦峰福至心靈，張了張口，“那個——那個王美娟？！”
周氏點頭。
顧無益猛地搓到手指頭，不由得豎起耳朵，聽到秦峰問：“確定是她的孩子，不是她偷或者拐的？”
周氏搖搖頭，“不是。你應該聽說過，她丈夫跟你姐也是同學，初中畢業就不上了。後來恢復高考，好像複習兩年才考上。”
秦峰不由得想起那些拋妻棄子的人渣，“八零年考上的？”
“對，上三年。”
“一個大專生也敢拋妻棄子？”
周氏瞠目結舌，“你你——你咋知道？”
“這樣的人多。反倒是考上學還能跟糟糠之妻過下去的不多。媽，你繼續。”
“王美娟的大兒子比二小子小一歲，小兒子比渺渺大兩歲，就是王美娟的丈夫考上學那年生的，不過是正月生的。當時他們兩口子都沒想到能考上。”
顧小二不禁輕呼，“好巧啊。”
顧無益趕忙瞪他一眼。
周氏點頭：“是呀。太巧了。要是她丈夫考上學的時候剛懷上，她丈夫走了沒人照顧孩子，她反而不敢生。只有一個孩子，她能跟丈夫去城裡，說不定後來也不會被城裡姑娘拐走，把倆孩子都扔給她。”
秦峰想笑，他媽這個思想也不知道哪輩子才能轉變過來。
“一個巴掌拍不響。城裡姑娘勾搭有婦之夫固然有錯，可他要是能跟我似的——”
周氏擺手：“別提你。我倒是想你見著女人走不動。”
秦峰點點頭：“好，不說。現在甚麼情況?”
周氏：“王美娟的前公公婆婆怕現在的兒媳婦生氣，跟她斷往了。她孃家人讓她找個條件差不多的嫁了，她不願意，孃家人嫌她不聽話也要跟她斷往。她要去城裡找她前夫，帶著孩子不方便，就想把孩子送人。”
秦峰皺眉，怎麼好像在哪兒聽說過。
“一個八歲一個六歲，都知道父母叫甚麼了，家在哪兒，姐也敢養？”
周氏嘆氣：“誰說不是呢。”
秦峰想一下，“王根寶那麼聰明也不怕為別人做嫁衣？”
周氏搖了搖頭：“我還沒問。你姐說那倆孩子懂事，知道他們的媽媽不容易，不想拖累王美娟，跟誰都行，只有一個要求，不能把他們分開。”
小哥倆相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難以置信。
——不會真是他倆，而且跟他們一樣有上輩子的記憶吧。
秦峰皺眉：“所以姐要養倆？”
周氏：“兩個她養不起。不知道咋辦才好，所以來問我。”
秦峰氣笑了，他姐和王根寶真不怕挨啊。
“告訴她，沒門！”
周氏被他冷酷的樣子嚇一跳。
顧無益忍不住說：“奶奶，親爹是個陳世美，親媽還不要他們，他們怕變成小乞丐或者進孤兒院，肯定說跟誰都行。”
周氏想想，是這個理。
秦峰朝屋裡努努嘴。
周氏立馬把閨女叫出來。
秦峰和顧無益的聲音不小，秦穎聽得一清二楚，出來就說：“不是的，那倆孩子喜歡我。”
“喜歡你喜歡幫別人養孩子？”秦峰不客氣地問。
秦穎語塞。
隨後出來的秦老漢忍不住問：“這麼說你見了？”
秦穎趕緊點頭：“我當然得看看孩子怎麼樣，是不是真懂事。”
秦峰不客氣的問：“你當驗貨呢？”
秦穎瞬間蔫了，忍不住往她爹身後躲。
周氏看向閨女：“養兩三年人家回來找你要咋辦？”
秦穎搖頭：“不會的。王美娟的前夫跟那個女人又生一個，人家不缺孩子。”
周氏又想打她：“我說的是王美娟。”
“那更不可能。她前夫不喜歡她生的倆孩子。她前夫以後要是想要孩子，她就再生一個。”
秦峰氣笑了：“前夫都不要她了，還再生？糊弄鬼呢！”
秦穎的呼吸驟停。
周氏忍不住嘆氣，“你咋——你咋越來越糊塗啊。別人說啥你都信，我們說啥你都不信。”
秦穎不由得看一下秦峰。
秦峰心累：“我是希望你跟王根寶離婚。但不會為了讓你們離婚胡扯瞎說。”
顧小二忍不住問：“爸，姑有兩個孩子，人家也讓她收養？”
——不符合收養法吧。
秦峰當初為了收養顧無益和顧清狂，特意去一趟公安局——此時還沒有收養法。後來收養法規定的收養人年滿三十歲，無兒無女有經濟基礎，現如今一概沒有。
秦峰道：“她跟王美娟說好了，孩子不是拐騙來的就行。”
秦穎點頭：“我們去公安局問過，有出生證明，雙方都是自願的就行。”
秦峰嘲諷道：“你還真是萬事俱備啊。”
秦穎頓時不敢搭話。
顧無益試探道：“姑姑這麼喜歡，是不是那倆小孩跟我們一樣好看，跟渺渺一樣乖巧？”
秦穎想也沒想就點頭，“不過就是有點瘦。”
“還能有你閨女瘦？”秦峰反問。
秦穎啞了。
秦老漢看一下兒子，別跟她打嘴仗。
“小穎，想養就養吧。”
秦穎猛然轉向她爹，難以置信。
秦老漢：“醜話說在前頭。以後沒錢給人家孩子蓋房子娶媳婦，別找我們借。孩子長大跑了，也別找我們哭。以後逢年過節想來就來，不想來就算。”
“你說的這叫啥話？你們是我爹孃，我咋能不來。”
秦老漢抬抬手：“我還沒說完。以後來看望我們，我們也不會再給你雞蛋鴨蛋雜糧果子。”頓了頓，“就當尋常親戚走吧。”
秦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顧無益急了，他那倆苦命的兄弟哪能讓王根寶個癟犢子養。
一想到他們喊王根寶爸，顧無益就膈應，“爺爺，姑真有可能雞飛蛋打。”
“那也是她活該。”秦老漢不想管了。
秦穎忍不住為自己辯解，“爹，王美娟和她前夫都不要那倆孩子，除了跟我們還能跟誰。”她就鬧不明白了，怎麼就雞飛蛋打了，“我們對他們好，就是塊石頭也能焐熱。”
秦峰提醒她：“人家哥倆不願分開。”
這話讓秦穎想到她過來的目的。
周氏忍不住問：“你不是想讓我們幫你養一個吧？”
秦穎的呼吸驟停，臉色微微有些許變化，像是尷尬和心虛。
秦峰見狀頓時坐不住，小兒子抬手遞給他媽，抄起顧小二剛剛刷乾淨的鞋就砸。
周氏嚇一跳，卻一點不意外。
兒子的脾氣能忍住不動手才怪！
秦穎驚叫一聲就往外跑。
“這是怎麼了？”
從門外經過的薛晴和馮麥苗下意識停下。
秦老漢反應過來趕忙去抓兒子。
——照著打王根寶那麼打，非把秦穎打殘不可。
“放手！”秦峰掙開他爹，一看他爹往後踉蹌，又趕忙扶著他。
薛晴過來打圓場：“甚麼事不能好好說？”
馮麥苗附和：“是呀。秦工，難得休息一天別自己給自己添堵。”
“氣大傷身。”薛晴補充道。
秦峰鬆開他爹，鞋刷給顧小二。
薛晴不禁說：“這就對了。”轉向秦穎，“這位是你姐吧？親姐弟何至於喊打喊殺啊。”
秦穎一見有人向她，頓時忍不住說：“這位大姐說得對。你們幫我評評理——”
周氏趕忙打斷她的話：“還不嫌丟人？”
“我丟甚麼人？王美娟得去省城找她前夫，沒法養孩子我幫她養，孩子不用去孤兒院還不好？”
周氏氣得直翻白眼。
顧無益扶著她。
週末空閒，馮麥苗有時間，而她又有點八卦，就讓秦穎跟她說說怎麼回事。
秦穎以為人家跟她和王根寶一樣認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殊不知人家想幫秦峰。於是把她的打算和盤托出。
馮麥苗聽到秦穎想把大的那個送給她爹孃，頓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當養孩子是養只貓養只狗那麼簡單呢。
馮麥苗拉著薛晴後退兩步，“秦工，您繼續。”
秦穎難以置信。
周氏氣笑了，“看見沒？看見沒？”
“那你希望他們變成乞丐？”秦穎大聲質問。
秦峰眉心猛一跳，難不成真是書中的倆反派。
如果真是書中淪為乞丐，被顧無益撿回家的兩個小反派，他姐不養的話，倆孩子的命運會比書中波折，因為顧無益有他護著，不可能十八歲得了第一桶金就去租房。那倆小反派也就沒機會去顧無益家偷棉被過冬，繼而被顧無益抓個正著，然後收留他們。
再說，即便不是，倆沒人要的孩子也不會比書中的反派好多少。
一個八歲一個六歲，弱小的他一手能拎一個。他繼續阻攔的話，極有可能害了兩條人命。
秦峰前世雖然吃喝玩樂正事不幹，卻沒幹過違法亂紀的事。
讓他冷眼觀盤，秦峰做不到。
秦峰看向薛晴：“那倆孩子大了，不用抱不用哄，不哭不鬧，給點吃的穿的送學校就行了。你看呢？”
薛晴明白了，“這……我家吳正不喜歡孩子，就是嫌小孩子哭鬧，頭三年都聽不懂人話。要真像你說的這樣，吳正可能——”
周氏打斷她的話：“你別聽他的。你們又不是不能生。”
薛晴笑了：“嬸子有所不知，我婆婆就是生我小姑子難產去的。吳正不敢讓我生。小兒難養耗費精力。不過要是大孩子，吳正應該能同意。”
“可畢竟不是親生的。”周氏不好把閨女搞出的事推給別人。
薛晴搖頭：“話不是這樣說，只要我們對他們好，是不是親生又有甚麼呢。好比你家大小子和二小子，一個十歲一個九歲，不照樣跟秦工親。”
秦穎看看秦峰，又看看薛晴，不敢置信地問：“你們甚麼意思？”
薛晴：“我們也喜歡那倆孩子。”
“不行！”秦穎大吼。
秦峰搖頭：“這事你說沒用。容我提醒你，王美娟急著走，而你又養不起兩個，我們不幫你，王美娟只能找別人。薛晴姐和吳正哥雙職工，住房寬敞工資高，最重要一點——無兒無女。”
顧無益想到他倆要是能去薛晴家也好，“對！薛阿姨，快去問問吳正叔叔吧。”
薛晴看向馮麥苗。
馮麥苗立即拉著她往家去。
秦穎見狀，張了張口，注意到倆人走的很快，猛然往外跑。
周氏一見偌大的院中只剩他們一家人，跟做夢一樣：“這就，這就沒事了？”
秦峰嘆氣：“才開始。”
周氏沒聽懂，不由得轉向她老伴。
秦老漢：“小穎回去跟王根寶一說，有的鬧呢。”
顧無益此時非常非常討厭秦穎，“她鬧也沒用。那倆小孩知道兄弟不能分開，肯定也知道跟誰好。他們不願意，大哭大鬧，姑姑別想去派出所辦手續。”
周氏鬆了一口氣，“這就好。”注意到盆裡的襪子，“秦峰，把這些洗了。”
顧小二：“我洗！”
“你的胳膊還沒襪子長，你會洗啥。讓你爸幹。你們幹習慣了，等過兩年他能讓你們洗衣服洗床單，自己跟甩手大爺一樣。”
顧無益笑著說：“我爸工作忙。”
“你們上學也累。”周氏盯著兒子。
秦峰無奈地點頭：“行，都放盆裡，我洗。”
襪子內褲洗好，鞋刷乾淨放窗臺上晾曬，正準備回村做午飯，薛晴和吳正來了。
秦峰見吳正面帶喜色，突然擔心王根寶跟人家動手，於是就他的擔憂告訴吳正。
吳正笑著說：“看孩子的意願。孩子要跟你姐和你姐夫，我絕不會跟他們搶。孩子要跟我們，就是跟你姐夫打一架，我也得把孩子搶過來。”
周氏擔心連累人家：“不怕養不熟？”
吳正：“不怕！不懂事的小孩長大後有可能去找親爹媽。那倆孩子知道父母甚麼德行，反而容易養熟。像這麼可憐的小孩，稍稍給一點溫暖就能把他們的心融化。”
秦峰奇怪：“那你們怎麼不去孤兒院？”
“孤兒院?”吳正比他還奇怪。
秦峰：“咱們市也有孤兒院。男孩子可能極少，女孩子應該很多。”
吳正和薛晴常年呆在廠裡，廠裡這些人生的早的兩三個，生的晚的只有一個，又因為家家戶戶都養得起，沒人捨得丟，以至於他倆潛意識認為孤兒院沒有健全的孩子。
馮麥苗也過來了，聽聞忍不住問：“秦工聽誰說的？”
秦峰看他媽。
周氏想想村裡的情況，老墳地裡都有小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你們要是真想養，我可以幫你們問問。”朝五里墩看一眼，“都不用去別的地方。不過是小嬰兒。你們想養大一點的，只能去孤兒院。”
馮麥苗還是沒懂：“嬸子的意思好好的孩子也有人丟？”
周氏點點頭，看向吳正和薛晴。
吳正沉吟片刻，“先去那個王美娟家看看呢？”轉向妻子。
薛晴：“孤兒院的孩子可能會心存幻想，比如父母拋棄他們是因為走投無路。像那倆孩子，我們以後就算對他們不是很好，他們也不會去找親生父母。”
吳正見妻子跟他想的一樣，“秦工，我擔心遲則生變，下去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