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玲的想法和陸國強、梅志超一樣，原以為大家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雖然不至於高喊“萬歲”，至少也是喜極而泣吧？
她萬萬沒想到，大家更看重大集體工人的身份。
要知道曹玲在海城的時候，還是國營工人的身份呢！
她也開始猶豫了。
畢竟承包這個念頭不是起源於她，她也不知道承包人有甚麼好處，既然大家都不願意，所以她想放棄。
這是街道的領匯出面說話。
一是告訴大家，曹玲承包的目的，就是想幫廠裡的所有職工一把，她向街道承諾，一不搞裁員，二不會向街道扔包袱，不管是退休員工還是老弱病殘，她都全部承擔起來。
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她沒有向街道提出任何要求，不要街道任何新的投資。
只有一點，所有的工人必須認真工作，如果不稱職、不負責、不認真，她將會接到另行安置。
街道領導再三解釋，曹玲承包後，所有工人大集體員工的身份改變。
基本如此，工人們還是接受不了。
甚至包括葉大成的母親在內，覺得替私人打工，完全失去了做人的尊嚴，就更別說工人階級所擁有的那種榮譽感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了半天，最後差不多達成了一致的意見，那就是按照減員增效的比例進行這項工作。
換句話說，大家寧願回去拿50%的基本工資，也不願意留在被曹玲承包的廠子裡工作。
曹玲作為廠長的身份，大家接受並且認可。
但為她私人工作，沒人能轉得過這個彎。
曹玲瞥了梅志超一眼，那意思是：我已經盡力了，別怪我！
陳麗影和王龍這時低聲對梅志超說道：“我們快走吧！”
他們的意思很簡單，他們走了，曹玲肯定也就不會再承包了。
說實在的，他們對這些工人沒甚麼好印象。
可梅志超很清楚，這一波減員增效之後不出幾年，又會遭遇全面的下崗。
這一段時間，幾乎是所有國營企業工人最難熬的幾年。
最主要的是，大家的思想很難轉變，無法適應企業改革的浪潮。
而他想做的事情，就是希望憑著自己有限的能力，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這種減員和下崗的衝擊力減少到最小的範圍內。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們，可以聽我說一句嗎？”
就在大家都以為曹玲的承包方案，還沒宣佈就要胎死腹中的時候，梅志超突然發聲了。
曹玲癟了癟嘴，她猜到梅志超會說話的。
陸國強和街道幹部都把目光投向了梅志超。
陳麗影和王龍愣住了，他們不知道梅志超這是要唱哪一齣？
他們並不清楚，梅志超和這些工人們的關係。
就在大家還沒完全看清楚他，一臉疑惑的時候，葉大成對大家說道：“怎麼，大家不認識他了？他就是一年前和曹廠長一塊來廠裡定製服裝的梅志超呀！”
這時大家才認他出來。
有的叫他小梅，有的叫他老闆。
還有那開玩笑，問他是不是跟曹玲在一起生活了。
更有甚者，直接問他，曹玲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當然，這些人都沒有惡意。
梅志超笑了笑，也不做任何解釋，直接說道：“今天是星期天，本來我準備出去談戀愛的，可是聽到曹廠長說，因為廠裡要減員增效，許多職工都不願意，而她也不想讓任何一個職工回家。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找到我商量，她想把廠子承包下來，問我這件事能不能辦？”
說到這裡，梅志超故意停頓了一下，全場鴉雀無聲。
看到大家從剛剛玩笑的氛圍中徹底走了出來，梅志超這才接著說道：“我當時給她提了幾個問題：第一，你承包的目的是為了甚麼？如果是為了賺錢的話，想都別去想。
現在廠子是大集體的，背後還有街道領導的大力支援，所有的訂單，也都是國營大企業的兄弟單位給的，在這種情況下，廠子的效益都不行，還要減員增效，你一個人把它承包下來，豈不是死路一條？”
在場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大家開始都以為承包就是為了發財，現在聽梅志超這麼一問，心想：是呀，有街道做靠山，有國營企業的支援，廠子都做不好，曹玲一個外地人，才來戶城幾天，她憑甚麼能把廠子做起來，能賺到錢？
看到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工人們都清楚曹玲之所以承包，不是為了自私的目的，接下來就好辦了。
他提高嗓門說道：“我真的沒想到，曹玲給我的回答是，她從來就沒想到利用這個場子賺錢。
她對我說，她對這個廠子有感情。
除了感謝當初陸廠長對她的信任，感謝街道領導對她一如既往的關懷和支援，更重要的是，她要感謝全廠的每一位工人。
因為她曾經和大家一樣，甚至是國營正式工，在海城百貨商店，一個月拿二十七塊錢。
她永遠都不忘記，她賺的第1筆錢，就是跟我一起在咱們廠裡，憑著在場的所有工人，不分白天和晚上的加班，為我們趕製出了那麼多服裝，讓我們發了一筆小財。
她說了，她讀的書不多，沒有本事把廠子搞好，但她有一種本事，那就是可以把自己賺的錢，全部補貼給所有的工人。
等到錢全部賠完了，到時候他再辭職，再把廠子交還給街道，那樣的話，她這一輩子也就問心無愧。”
梅志超的一番話，讓在場所有的工人有一種震耳欲聾的感覺。
而且感情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恰到好處地被梅志超給戳中了。
許多中年婦女被感動的潸然淚下，就連陳麗影的鼻子都有點發酸。
王龍更是覺得不可思議的，他沒想到梅志超還有如此煽動人心的能力，怪不得蔡華盛總惦記著打壓梅志超。
和蔡華盛相比，梅志超才是天生做學生會主席，做幹部的料好不好？
陸國強都動容地看著不動聲色的曹玲，心想：我還真沒看出來她的人品......不，她的人格這麼偉大！
街道領導的眼睛都溼了，其中一個“啪啪”帶頭鼓起掌來，全場的工人立即跟著鼓掌，但心情都是感動加沉重。
梅志超接著說道：“我當時就被她感動了，所以我跟她說，我支援你的這個想法。
不就是沒錢嗎？
沒關係，你的錢賠完了，賠我的錢。
正因為如此，我才跟她一塊兒來到廠裡，如果大家同意她承包，我把我跟她一塊賺的錢全部拿出來，就算咱們廠現在一分錢都不賺，發大家現有的工資，賠個一兩年不是問題。
兩年之後，我們從頭再來。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在場的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們的能力，曹玲真要是承包了，我就不相信大家會看著我們賠的傾家蕩產。
也許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在我們把彼此未來的人生和命運捆綁在一起之後，我們所散發出來的潛能，足以創造出一個奇蹟。
我不說是創造歷史的奇蹟，也不說是創造全國、全戶城的奇蹟，我們創造一個我們廠的奇蹟中還是可以的吧？”
說到這裡，梅志超停住了，瞪大眼睛注視著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