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玲這時說道：“現在各個街道工廠，都面臨著減員增效，其實不僅僅是在戶城，在我們海城也是一樣。
近些年來由於沿海地區服裝市場的多樣化和靈活性，尤其是他們製作成本的降低，可以說給全國的服裝市場都造成了衝擊。
我們海城市的幾家裁縫店，現在已經到了關門的邊緣。
我們戶城的街道服裝廠，目前還僅僅是減員增效，可海城的裁縫店已經開始分流人員，我覺得這是大勢所趨。
因為南方都是私營企業，而且都是新企業，沒有退休職工，也就是說沒有企業的負擔，我們內地的大集體企業就不一樣了。
國營企業就不說，就說我們街道的大集體，哪一個廠子沒有退休工人？我們還面臨著解決在職工人子女安排就業的問題。
人傢俬營企業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我們大集體企業是人多工作上。
我曾經在南方進行過考察，他們有的工人一個人負責兩臺，甚至是三臺機器，別的廠就不說，看看我們廠，有時兩個人到三個人負責一臺機器，大家還輪班轉，明顯就是人浮於事。
剛剛在辦公室裡跟街道領導們彙報的時候，我就提出來了，減員增效的話從我開始。
作為廠長，我跟被裁減的工人們一樣，拿50%的基本工資坐在家裡。”
聽她這麼一說，工人們又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其實大家心明眼亮，曹玲還是有相當能力的，這次減員增效真的是普遍現實，主要是國營企業和大集體企業的負擔太重。
大家只是擔憂自己的未來出路，所以把這份怨氣都發洩到了曹玲的身上，再加上她又是從小城市來的，大家習慣稱呼他為鄉巴佬。
現在她自己都要拿50%回家，工人們也不傻，心裡都清楚，不管是現在的街道幹部，還是在廠子裡的工人裡面，任敏誰當這個廠長都不一定比曹玲更強。
在曹玲擔任廠長的工作期間，她所展現出來的魄力，以及平時對待工人的態度，尤其是維護本廠職工權益方面，恐怕連前廠長陸國強都比不了。
“曹廠長，”葉大成的母親這時說道：“你不能走呀，你要是走了，咱們這個廠可就真的散了。我已經提交了申請，要裁員的話，先從我開始吧。
而且還有一些跟我年齡差不多大的姐妹們，我我們大家都主動提出來。就算是我們走了，也得把曹廠長留下。
雖然曹廠長平時脾氣暴躁，但大家捫心自問，咱們廠裡哪一家有個大事小情的，曹廠長不都是親自出面？
我記得上一次我們一個孤寡老職工去世，家裡一個人沒有，曹廠長挺著個大肚子，帶著廠裡的幹部們在那裡值了兩個晚上的班，這份情意咱們不能忘記呀！”
“是呀，”另一位阿姨說道：“回家拿50%也算我一個。曹廠長，你也別生氣，剛才那幾個13點也是急的，他們平時也是說你好，希望你也能理解他們。
他們可都是上有老，下有小，都是家裡的棟樑，一旦他們拿50%回家，那過不了多久，全家人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那幾個男職工也一臉委屈。
“曹廠長，剛剛吧，確實是我們的嘴快了，舌頭沒轉過來，你做人豪氣，咱們戶城都沒幾個男人比得上你，我剛剛真的不是衝你去的。”
“曹廠長，平時你也跟我開玩笑。我叫你鄉巴佬，你叫我老油條。去年我老婆生小兒子，老孃摔一跤住院，你私人還送給了我50塊錢，這恩情我們家裡人會記一輩子的。”
“別生氣了，曹廠長，我們真的不是衝你來的，中午我們幾個請你吃飯，不過飯錢還是得你掏呀！”
他這一番話逗得全場鬨堂大笑起來。
曹玲的表現在梅志超的預料之中，葉大成耳濡目染當然也清楚，陳麗影和王龍則是在心中不住感嘆，他們真沒想到曹玲還有這麼令人動容的一面。
陸國強這時說道：“說實話，你們剛剛對曹廠長的態度真的不應該。不要以為曹廠長只是關心你們平時那些婆婆媽媽的小事，這次關係到許多人家庭生活的大事，曹廠長也不含糊。
你們知道嗎？
剛剛在辦公室裡，曹廠長正是考慮到減員增效的幅度，會影響到很多家庭，她主動提出來，要把我們這個廠承包下來。”
陸國強和梅志超都以為，他這番話說出來，會引起全場的轟動。
可以意外的是，在場的人雖然突然炸開了窩，但卻是躁動而不是歡呼雀躍。
“承包不好吧？”有人喊了一句。
“就是，”另一個人大聲說道：“我聽說別的街道有一個傘廠，也是說由過去的廠長和副廠長集體承包，但有條件，那就是先減員，然後再剔除老弱病殘，甚至還要求街道給他們添置新的裝置，他們才可以輕裝上陣。
問題是他們倒是可以輕裝上陣，那些回家的工人怎麼辦？”
接下來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說道，不管怎麼說，只要工廠不承包，大家都是大集體工人，等於是在為國家和集體工作。
一旦被人承包之後，就等於是跟私人打工。
那承包的人就成了私人老闆，以後對工人豈不是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想開除就開除。
到時候讓你回家，恐怕連50%的工資都拿不到吧！
大集體企業雖然不像國營企業是鐵飯碗，各項福利待遇也要差一點，但在人們的印象當中，怎麼著也比替私人老闆打工更有尊嚴。
就算是走到外面去，雖然說大集體企業工人的身份，遠比不了國營企業的工人，可比起替私人老闆打工的人來說，那腰板可是硬多了。
還有一點，過去遇上領導叫同志，將來遇到老闆叫甚麼？
對於這種身份的轉換，幾乎沒有人能夠接受。
看到這種情況，尤其是想到剛剛那幾個工人鬧事的情景，陳麗影悄悄地拽了一下梅志超的袖子說道：“你趕緊跟曹玲說一下，既然他們都不同意，那就別承包了，這些工人不好搞！”
葉大成清楚梅志超和曹玲的能力，所以沒有吭聲。
王龍也湊到梅志超面前說道：“我們不是在晚報上登了招聘啟事嗎？現在要找工人還不容易嗎？我感覺這些人都不能用，你趕緊跟曹玲說，千萬別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