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志超很清楚，譚永剛並不僅僅是瞧不起那些小攤點，在他或者說是在和他一樣級別和資歷的幹部眼裡，國家是不可能允許大量的個體經濟和私營經濟的發展的，更不可能會讓私營經濟撼動國營經濟。
他們滿足於低水平的經濟平衡，而且始終覺得現在的日子，比解放前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在這種思想意識的指導下，當然不會求新求變。
更何況現在站在他桌子對面的，還是個20歲不到的毛頭大男孩，不管是否說的有理，譚永剛的心裡都是有相當強烈的牴觸情緒。
作為朋友，至少在梅志超看來，譚永剛算得上是自己的忘年之交，當初也是譚永剛推薦他去給地委書記療傷的。
明知道在改革大潮即將到來之際，許多負債累累的國有企業，以及許多尾大不掉，服務態度惡劣，物資供應單調而匱乏的服務員，勢必要被淘汰出局之前，勸說譚永剛能夠認清形勢，及時調整思路，不至於在第一波個體和私營經濟來襲之前就潰不成軍。
無奈兩人的年紀、地位和見識的差距擺在那裡，說甚麼譚永剛都聽不進。
“譚局長，”梅志超只好說道：“我這次去南方感觸頗多，所以想到一回來，就在第一時間向你反饋這些資訊，究竟有沒有用，那就另說。
對了，這兩天有空的話，我會去看望譚婆婆，請你先代我向她老人家問好。”
譚永剛點了點頭，忽然問道：“你這次去南鎮的時候，沒有轉到羊城南方大學去看看譚麗嗎？”
梅志超尷尬地笑了笑：“因為時間緊，而且只是在羊城轉車，沒有過多地停留，所以沒有時間去。”
譚永剛得知梅志超既然到了羊城都沒去見自己的女兒，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覺得母親只是一廂情願，梅志超和自己女兒之間，根本就沒有那麼回事。
梅志超離開他的辦公室後，騎車來到了服裝廠，看到曹玲也在，立即把陳麗影回頭會帶瘦子來進貨，同時自己答應賒給他們700塊錢貨的事，告訴了曹剛和曹玲。
曹玲奇怪地問道：“你怎麼認識陳麗影？”
“哦，你還不知道？”梅志超說道：“戴勇把我隔壁的房子，讓給他弟弟戴強了，現在他們跟我是鄰居呀！”
曹玲這才想起那天施母在梅家門口大鬧的時候，戴強和陳麗影夫婦都在場。
“行吧。”曹玲轉而對曹剛說道：“記住，以後除非是我和志超特別交代，不然，任何人都不能賒賬。”
“知道了。”
梅志超轉而問曹玲：“你的船票買好了嗎？”
曹玲懟了一句：“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今天就走呀？”
曹剛一看他們倆又要抬槓了，趕緊溜了。
梅志超笑道：“你怎麼跟吃了火藥似的？我只是關心一下你而已，其實我並不希望你這麼快就走，我還有事想交給你去辦呢！”
曹玲問道：“甚麼事？”
“今天我去找了你們的譚局長，把我們在石鎮拍了一些街景的照片給他，原本是想說服他，在百貨公司開一些服裝櫃檯，我們做好的衣服全部放到那裡去賣，也算是對他們的一種支援，但他一點都不感興趣。”
曹玲不可思議的搖頭道：“你真是瘋了，就仗著你跟他媽媽熟，居然跑到他面前說這種事？你太不瞭解他了，他可是個老幹部，立場特別堅定，對於南方那些東西，他肯定是看不慣的！”
梅志超說道：“這只是一個方面，我覺得他在心裡，一直把我當個小孩子看，不管我說甚麼，他都聽不進去，好像聽了我的話，一點面子都沒有似的，除了教訓以外，我感覺他都沒有跟我交流的慾望。”
曹玲白了他一眼：“你本來就是個小孩子，還真把自己當大人了？”
梅志超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道：“你跟我這個小孩子都能幹那種事情，是不是耍流氓呀？”
曹玲瞪了他一眼，又朝邊上看了看，沒發現有人，才說道：“你個沒良心的，玩了姐，還說姐耍流氓？”
梅志超心想：還不定誰玩誰呢？
他“嘿嘿”一笑：“不開玩笑了，跟你談點正經事。”
曹玲嗆了一句：“你還有正經事嗎？”
“當然，”梅志超收斂起笑容，對曹玲說道：“我們帶來了那麼多錄影帶，還有錄放機，原本只是想租一個空曠的場地，比如倉庫，公共浴室，或者是哪個單位的禮堂辦個錄影廳。
可剛剛跟你們譚局長接觸之後，我感覺如果我們在海城辦錄影廳的話，一定會很麻煩，因為咱們這裡的幹部，思想相對要保守一點，接受不了新生事物。
我們搞這麼個小作坊，在河邊擺個地攤，都鬧出了那麼大動靜，真要是辦個錄影廳，天天播放港臺的愛情片、警匪片和武打片，說不定又會有一群老幹部跳出來。”
曹玲這時嘆了口氣：“梅志超，真不是我說你，你野心大一點也就算了，咱們好好把服裝廠搞一搞，等著南鎮的那10套房子漲價再賣出去，這一輩子咱們都夠了。
可你的野心還雜了一點，只要看到有錢的事你就想搞，除了錄影廳之外，將來你是不是還準備打算搞髮廊，把那些髮廊妹都招到咱們海城來？
而且南方那邊的錄影廳是怎麼回事，我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們放那些片子沒人管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在海城放那些片子，肯定會被抓起來判刑的。”
梅志超辯解道：“所以我才沒有要那些三級片和毛片呀！現在的這些片子應該沒有很大問題，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辦這個錄影廳？”
“那你有甚麼打算？”
梅志超說道：“咱們紅旗電影院旁邊就是工人文化宮，那裡1樓是個小劇場，3樓是個露天劇場，一般上演的電影，都是幾個電影院上演完了的，而且票價也是電影院的一半，既賺不到甚麼錢，也沒多少人看。
我的意思是讓你去跟文化宮的領導去談談，咱們跟他們合作，合作的方式有兩種，一是讓他們直接把場地租給我們。
可畢竟在我們海城，還沒有出現過這種租賃的關係，我擔心他們接受不了，那就可以採取第2種方式，讓他們出場地和電視機，我們出錄放機和錄影帶，所有的收入對半分。
本來我今天準備去跟他們談的，可我又擔心他們覺得我是小孩子，不靠譜，所以想請你去跟他們談。”
曹玲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不就是嫌我老唄？”
說完，曹玲一甩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哎，”梅志超趕緊追了出去：“我說你怎麼跟火藥桶似的一點就著呀？我……”
“‘我’甚麼？”曹玲瞟了梅志超的腳踏車一眼：“送我去文化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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