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彪的問題,關係到石盤區委能否在曹石地區順利站穩腳跟,所以這次行動,領導是格外重視,這也是仙兒當上小隊長後,要燒出的第一把火。
該如何引胡彪入彀,是個頭痛問題,自從他佔據石盤山以來,歷屆政府都拿他沒辦法,因此單從這一點來看,他能活到今天,也絕不是隻靠僥倖和命好。
“這裡的茶攤很奇怪,”仙兒找來蕭漢,點點草圖上一處十字路口說道,“俺相信,它應該就是胡彪的眼線。”
“根據,你有甚麼根據?”仔細想了想,蕭漢隨後又補充一句,“仙兒,打仗是件很嚴肅的事,它不是逛廟會,更不是猜燈謎,猜出來的東西,十有八九都是不靠譜的。”
“你沒看到茶攤附近有顆千年古樹麼?”
“這能代表甚麼呀?”
“你看看地形,再好好想一想。”
蕭漢的眼珠轉了轉,驀地,他想起《水滸》中有一句江湖切口:“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裡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難道……這是家黑店?”
“想想胡彪的性子,所以俺才覺得應該差不多。”
“仙兒這眼光真毒……”蕭漢心中暗暗稱讚。甭看仙兒沒念過書,可她的人生閱歷和經驗,就不是蕭漢那等讀書人可以比擬了。組織上為何要選中她作為開闢工作的急先鋒?現在看來,這絕不是心血來潮,肯定有著一定道理。“仙兒,你的想法跟李區長提過麼?”
“沒有……”仙兒做賊似的瞥他一眼。
“然後你就低下頭,等著我問你‘為甚麼’,而且不管怎麼問,你就是一言不發。”蕭漢開始揣摩起仙兒接下來的招牌動作,結果不出所料,仙兒配合得天衣無縫。
“仙兒,你幹嘛總低頭呢?這後腦勺有啥好看的?對吧?在我的印象裡,你好像不是這樣的,你就是個敢作敢為,敢向惡勢力挑戰的奇女子,是當地父老心中的女英雄,所以你要抬起頭,要向所有人展示出你的光輝形象。”
這個評價實在是太高了,難以承受,因此臉一熱,仙兒不得不深深埋低了頭——即使再野蠻,她也是個女人,這是自然規律。
“仙兒,你的建議很好,這樣吧!我去跟李區長商量一下,如果能引出胡彪,那就最好不過了。”說到這裡,蕭漢突然注意到了仙兒的辮梢。原本那裡只用麻繩甚麼的隨便一系,可現在呢?換成比較專業的紅頭繩了。紅頭繩究竟意味著甚麼?表示眼前這位不像女人的女人,她還是個雲英未嫁的大姑娘。“唉!仙兒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哪……”蕭漢暗自感嘆,“只可惜,我咋總也感覺不到這一點呢?”
跑路就必須要帶上家當,幸好,這只是在東西兩座山頭間來回折騰,前前後後,也沒花費多少人力物力。
和東山頭的“聚義廳”不同,西山頭上的議事場所叫做“忠義堂”,是由一座破廟改建的。原先的木雕泥塑,統統被胡彪請到一邊享受風吹雨淋了,空空的神座上,擺放著一張像模像樣的太師椅,而這把椅子,就是他在山西境內的權力象徵。
“當家的,咱有個把月沒開張了,弟兄們進當鋪的次數,明顯要多於進賭場,再這樣耗下去,人心就散了,唉!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好漢’,《水滸》裡好像沒提過……”“玉麒麟”皺眉說道。
胡彪這支匪徒,一般是靠打劫過往行商來維持日常開銷,至於普通老百姓嘛!不是不想找他們麻煩,而是實在沒有油水可撈,在這些苦哈哈面前高談“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還不如抓住一隻“肥羊”來得實在。
當然,對於這種迫不得已的選擇,胡彪自己是不會承認的,他把這挑肥揀瘦的行為稱之為“仁義”。梁山好漢嘛!奔得就是好名聲,哪怕以前賣過人肉饅頭,最後不也弄個正面形象麼?
“現在這年頭,肥羊是越來越少,可逃荒要飯的卻越來越多,就算砸吧咂吧,從他們身上也剔不出幾兩肉,最後還得是自己動手,挖坑把他們給埋了,得不償失啊……唉!小鬼子這一鬧騰,好漢不好做呀!連咱們這些靠仁義吃飯的人,都快沒了活路。”
“當家的……”
“叫我公明哥哥。”
“是是……這個……哥哥,既然小鬼子不給咱活路,那為啥不去打鬼子的主意?反正他們賺的也是不義之財,幹嘛要便宜他們?”
“哎?你這主意不錯。”
“多謝哥哥賞識!”
“可咱打不過人家……”這話說得,就連胡彪也覺得洩氣,“……鬼子那些小鋼炮,咱這鳥槍鳥炮能比麼?人家一炮能幹出幾里地,咱們呢?把火藥杵實撐了,五十步內,‘哐嘰’一下薰你個滿臉黑灰。兄弟啊,甚麼叫做差距?這就是了,不是你耍大刀能彌補的。所以啊!既然打不過,那就別自找麻煩,不合作是一回事,當縮頭王八又是另外一回事,強出頭,被人打個滿地找牙,那就得不償失了。”
小話聽上去似乎有些道理,但“玉麒麟”稍加琢磨一下,便找出了其中的隱患:“哥哥,咱這躲來躲去,終歸也不是個辦法,您要沒個準主意,那弟兄們怎麼辦?還能有指望麼?”
“唉!你說的我都明白,可眼下風頭正緊,不能拋頭露面去自找麻煩。這樣吧,你去跟弟兄們打個招呼,就說再忍忍,等風平浪靜了,咱們就狠狠撈它一票養養秋膘。”
也就是說,胡彪暫時放棄了要當好漢的念頭,他打算學學狗熊,吃飽喝足後,用個類似冬眠的方法熬過一冬。唉!這年頭就是個熬,狗熊能熬,你憑甚麼不能?學著點吧!都是吃奶長大的,差距不應該這麼大。
就在胡彪打定主意不再去招惹是非時,底下一個叫做“菜園子”的兄弟,低著頭跌跌撞撞跑進來,向他報告了一條令人沮喪的訊息——十字坡的茶攤,被人給端了。
“咋回事?”“嘩啦”一開扇子,“呼哧、呼哧”搖動著,胡彪瞪圓了眼睛。
“中午來了個‘肥羊’,‘旱地忽律’一瞧他那沉甸甸的包袱,當時就眼紅了,於是趁‘肥羊’不注意,掄起棒子就要下手,可……可沒想到,那……那棒子卻被人家給搶過來,結果就……就一下子敲在他自己腦門上了……”
這十字坡茶攤,與原著中的十字坡酒館有很大區別,之所以賣茶而不賣酒,胡彪等人是有苦衷的。茶水好侍弄,本錢也便宜,一擔柴,兩壺開水,幾片茶葉就能搞定。另外,這年頭連飯都吃不飽,誰還有心思去喝酒?因此一來二去,也就只好把做“大買賣”的心思,改成了混個溫飽。需要指出的是,這座茶攤裡既沒有“母夜叉”,也沒有蒙汗藥。沒有“母夜叉”的原因,是由於山上找不出個女匪,名頭不能胡亂安排,於是“菜園子”就只好先打打光棍,和“旱地忽律”廝混一下了,等到有一天,真正解決了“三個女人和一百零五個男人”的問題後,他的單身問題再擺在日程上也不遲。至於不用蒙汗藥,這理由就更簡單了——書上沒寫配方,胡彪也沒地方買去。
“既然這‘肥羊’身手不俗,那你是怎麼回來的?”敲敲腦袋,老胡好像想起甚麼。
一抬頭,“菜園子”指指臉上鮮紅的五指印,隨後又尷尬地轉過身,讓胡彪瞧了瞧自己後屁股上的鞋印子。
“哦……人家是放你回來通風報信的。”
“對對……‘肥羊’也是這麼說。”
“滾!”
“哎!”
答應得挺痛快……
同“玉麒麟”對視一眼後,胡彪很鬱悶,甚麼叫做屋漏偏逢連夜雨?打劫的被人家給打劫了,如果連這個笑話都擺不平,那他以後也不用在道上混了,改行吧,據說太平鎮的妓院裡,還缺個能刷便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