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茶杯往桌上一拍，甩甩粘到手上的水漬，五官扭曲的胡彪掀開衣角，操起摺扇不停地搖動。
胡爺做事比較考究，無論生氣也好，舒心也罷，他都離不開這把扇子，有事搖一搖，沒事也要搖一搖，按照他自己的說法，這叫派頭，與眾不同的派頭。出來混的要講究個品，有人喜歡喝茶，有人中意玩鳥，跟其他同道中人相比，胡爺想來想去，最後還是選擇了扇子。
扇子這東西不是誰都能玩的，放在前清，也就是讀書人才有資格，小商小販若沒事擺弄這物件，一旦讓當地的學子們看見，沒準還能啐他一臉唾沫。
可現在是民國了，講究個民主，不管你是幹甚麼的，只要有錢，這扇子誰都可以玩，土匪也不例外。
所以胡彪就用這把扇子點著過去的同行，現馬家集皇協軍警備大隊長趙帥，把一口唾沫啐在了他臉上：“我呸！你他媽叫趙帥，可老子瞧你一點都不帥！給小鬼子當孫子，這是你自家的事，幹嘛非要拉著我一起幹？不錯，我也不是甚麼好鳥，可再不是鳥，那也不至於給人家當孫子吧？”
這是在人家的地頭上，所以趙帥也不敢輕易發作，他苦苦一笑，沒敢動手擦臉，只好等著唾面自乾了：“彪子，你當兄弟我願意來？願意碰這釘子？跟你處了那麼久，你是啥樣人我還不清楚麼？可現在沒辦法，香川大隊長指名道姓叫我來，你說我能咋辦？要不他提的條件……你再想想？”
“想他奶奶個腿！投靠小鬼子，門都沒有！這事兒免談！”又一拍桌子，胡彪厲聲喝道，“趙帥啊，看在過去咱同在一座山頭的份上，哥有句話得提醒你，這做人可以賤，但是不能爛，人要一爛，天憎狗嫌！”
捋捋油光鋥亮的分頭，臉色難堪的趙帥，忍不住吸吸鼻子。
“知道你腳下的地方叫甚麼嗎？”胡彪楔著大嘴問道。
“不知道……”
“抬頭，往上看！”扇子向頂梁一指，順著扇尖，趙帥看到一塊牌匾，上書三個大字：聚義廳。
沒錯，那傳聞果然是真的，胡彪真把石盤山當成傳說中的梁山泊了。
“哥，門外那‘替天行道’大旗也是你豎的？”
“那還……”一腆肚子，胡彪美滋滋地揮揮扇子，“知道不？當今朝廷是君昏臣暗奸佞當道，內有反賊作亂，外有夷蠻滋擾，吾輩若不站出來替百姓說話，那還叫有公義嗎？還叫有天理嗎？我！胡彪！”點點自己鼻子，“轉世的‘宋公明’，當今的‘及時雨’，最看不慣老百姓受苦，所以讓我跟著鬼子禍害百姓，呵呵……”勾勾手，把趙帥叫到近前，拍拍他的臉蛋後，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你可以滾了。”
深吸一口氣，拼盡了全身力氣，趙帥總算把心頭怒火壓了下去。“神經病！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宋江？”臉上帶著諂媚，心中一陣腹謗，“我好心提點你，你卻軟硬不吃，媽的，土匪神氣甚麼？咱們都不是東西，你比我這狗腿子又強到哪去？”
“老蘇！送客！”“譁”，摺扇一開，胡彪像模像樣地搖了搖，那氣節，那派頭，跟視死如歸的文丞相也沒甚麼區別。
衝趙帥拱拱手，一旁的蘇小辮說了聲“請”，然後把趙帥不卑不亢地送出門外。等他再折身返回時，只見胡彪還在“呼哧，呼哧”搖著摺扇，可臉上的油汗卻是越匯越多。
“當家的，怎麼啦？”小辮問道。
淡淡一笑，胡彪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老蘇啊！你去把‘玉麒麟’叫來，我有話對他說。”
“哎！”
可等到綽號為“玉麒麟”的二當家一進來，胡彪那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大哥，出甚麼事了？”“玉麒麟”問道。
“趕緊收拾收拾，跑路！”
“跑路？”
“是啊？我剛拒絕鬼子，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沒準一眨眼就會大兵壓境。我跟你說，好漢都是不吃眼前虧的，趁早溜還來得及。”
“玉麒麟”心說你甚麼毛病啊？早知如此，又何必撅人家面子？逞能也沒你這麼個逞法，英雄狗熊一塊裝，這叫甚麼事啊？“大哥，這四面都是鬼子，咱往哪跑啊？”
“嗨！你咋這麼實在？石盤山是個啥地方？晉冀交界，咱得罪了河北的小鬼子，不會往山西跑嗎？山西那邊的山頭，它也叫石盤山哪！左手換右手，咱不丟人！”見“玉麒麟”還有些遲疑，胡彪咳嗽一聲，壓低嗓音又道，“告訴你說，我發現個秘密，山西跟河北的小鬼子不對付，要不然上次打太平鎮，河北的小鬼子為啥不積極增援？這裡面肯定有貓膩。所以說現在往山西那邊跑，這絕對錯不了，渾水摸魚是幹咱這行的訣竅。”
一個聰明的土匪，一個很有眼力價的土匪，此時此刻，在門外偷聽的蘇小辮，算是徹底領略到以往的官府，為甚麼總拿他沒轍了。
被自己閨女踹進井裡後，幸虧蘇小辮有大石碎身的功底子，不然就憑那一腳，他肯定提早見老伴了。躺在枯井中，蘇小辮連上吊的心思都有了，想不到自己閨女那麼驢性，連爹都敢打，這是長能耐了，這是翅膀硬了，這是長見識啦！但眼下還不是生氣的時候，要想個法子從鬼子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於是在井中躲了兩天，直到風聲過去，這才上氣不接下氣地爬出來——連氣帶餓，老毛病犯了。
出來後一打聽，他又被那晚的事給生生嚇了一跳：幸虧仙兒把他踹進井裡，不然就跟其他俘虜一樣，肯定被氣急敗壞的鬼子給生生活埋了。大難不死的蘇小辮，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要去清風寨，是否要跟著閨女一塊落草為寇。但想來想去，他怎麼也拿不定主意，於是無奈之下，在一座鄉村野店中冒冒失失說了句：“唉！可真是左右為難，好人誰願意去當土匪？”結果這句話，讓一旁的店小二給聽見了，於是趁他不備，一棒子敲下去，他就免費上了“梁山的翻版”——方圓六百里的石盤山。
敢說“好漢”們壞話？不教訓一下肯定是不行的。
由於仙兒他爹的辮子是個招牌，所以胡彪一瞧就認出了他的身份。笑話，“扈三娘”他爹，自己的準老丈人，這能得罪嗎？趕緊好吃好喝供著。“對了，還得找個大夫，這老頭喘得厲害，會不會是‘旱地忽律’下手太重了？這幫兔崽子，也分不清個眼高手低。“因此一來二去，仙兒爹就留在山上養傷了。按理說，蘇小辮並沒有正式入夥，招待趙帥也輪不到他在一旁伺候。可胡彪玩了個心眼，他希望讓蘇小辮看到自己拒絕趙帥，看到自己是如何地浩然正氣，又如何地大義凜然。只要他認定自己是個英雄，那麼美女配英雄，誰都不敢要的仙兒，就肯定逃不過自己的五指山了。
“仙兒啊仙兒，別人認為你是根草，可我不同，你那幾扁擔拍下去，讓我明白了個道理：咱這就是緣分。對不對？要不你憑啥不往死了打別人？”
看來，這廝應該是被打傻了，仙兒那幾扁擔，在不經意間引發了副作用？
“書裡面，公明哥哥最後是把你送給了‘王矮虎’，啊呸！便宜那個舅子了，美女配倭瓜，這他媽也太不著調了！嘿嘿嘿！這一世啊，你就是哥哥我的，誰來也撬不走，江山美人咱同時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