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想先去一下衛生間……”他現在急需一個人待一會兒冷靜一下，至少要先弄清楚自己應該怎麼做。
鮫人綱的聲音有些顫抖，有些踉蹌地朝著飯廳門外走去。
“啊,好，”奈奈回過神來,下意識想要指路，“衛生間在……”
可她的話都還沒說完,就看到那個少年捂著頭搖搖晃晃地扒住了門框，然後手臂微微用力，掌心和門框摩擦，拐向了衛生間的方向。
這個動作……
“這個動作……”奈奈下意識抓住了碧洋琪的手,渾身顫抖著，顯然有些慌神,“這個動作是阿綱小時候經常會做的……吶，碧洋琪,你看到了嗎？那個動作……”
不自覺輕聲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裡都染上了哭腔，奈奈就像是想確認甚麼一樣，下意識看向了碧洋琪——儘管碧洋琪根本就沒見過小時候的那位“沢田綱吉。”
“是，我看到了。”可碧洋琪還是這麼回答著，輕輕抱住了奈奈,輕聲安慰著。
“阿綱小時候很調皮的,出門的時候總是不好好走路，一定要抓著門框好像要將自己甩出去一樣……”奈奈忍不住咬住了顫抖的指尖,她的眼神空洞，彷彿一下子觸發了甚麼一般，眼淚不自覺從眼眶滲出,“你說、你說阿綱會不會在怪我……那孩子、那孩子會不會……”
“不會的。”碧洋琪輕聲安慰，“沒事的……沒事的媽媽……”
碧洋琪微微彎腰，抱著渾身顫抖的奈奈，在奈奈沒有察覺到的時候，她緩緩抬頭看著門外，眼神深邃。
那孩子……真的是當年失蹤的孩子嗎？
還是說，是一些敵對家族……而且，如果是真的話，那孩子對曾經的家人到底是甚麼態度？會不會……
這一瞬間，碧洋琪想到了很多曾經聽說過的例子。
沢田是彭格列初代的後裔……會不會有甚麼陰謀？
碧洋琪下意識瞥向了角落，而在角落的陰影處，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Reborn沉思著。
阿綱……嗎？
如果當年那孩子找回來了的話，從繼承人的角度來看，作為兄長的“沢田綱吉”才是現在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前提是那是真的“沢田綱吉”。
而且，
Reborn微微抬眼，在帽簷下若隱若現的黑瞳裡閃過了一道光，
在想這些問題之前，首先要弄清楚當年“沢田綱吉”失蹤的真相。
到底是敵對家族的陰謀，還是……
還有那個魚尾，那個外貌。
Reborn緩緩闔眼，回想起了之前在湖邊見到的一幕。
是……人體實驗嗎？
【阿綱絕對不會做出傷害大家的事的。】那個時候的山本這麼和他保證，【沒想到被發現了……對了小嬰兒，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唔？】
【我答應了阿綱要隱瞞他的身份……所以可以拜託你不要告訴其他人嗎？鮫人的存在讓不好的傢伙知道了就糟了，對吧。】
鮫人嗎。
Reborn三兩下跳到了奈奈的面前，遞出了自己的手帕。
“別擔心，媽媽。”稚嫩的聲音響起，Reborn壓了壓帽簷，唇角勾起，“也許他只是有些害羞了而已。”
“是……這樣嗎？”奈奈忍不住喃喃。
“嗯，畢竟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再給他一些時間吧。”
“說、說得也是！”奈奈的眼裡逐漸聚焦，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來，“好，那我一定要做阿綱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東西！”
奈奈這麼說著，至少表面上看是沒事了。
碧洋琪看著奈奈走進廚房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鬆了口氣。
“真的是本人嗎？”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如果真的是本人的話，那菜菜的繼承人身份……彭格列內部也會出現很大的變動。最重要的是，為甚麼都這麼多年了，這位失蹤了十年左右的“沢田綱吉”會突然出現？
“不用擔心。”Reborn跳下了桌面，朝著門外走去，“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此時，樓梯下的衛生間內。
鮫人綱在反手關上了門之後就靠在了門口，仰頭大口喘著氣。
他覺得哪裡都很難受。
尤其是胸口。
如果真的是他所想的那樣的話，也就是說他曾經是這家人的孩子……但是他現在不知道為甚麼變成了鮫人，和人類完全不同的生物。
甚至，
如果他的鮫人身份暴露的話，還會給引來麻煩。
這個想法在腦海裡一閃而逝，鮫人綱下意識抬手捂住了漲痛的頭。
對了，還有這麼一回事……
傳承記憶裡，那些關於人類和鮫人之間的佈滿了血腥的仇恨，不斷在腦海裡浮現……慘叫聲、哭喊聲、尖叫著逃跑的聲音……
有夾雜著鮫人歌聲的海水鋪天蓋地地近乎淹沒沿海陸地時的末日般的景象，也有人類捕獵鮫人時鮮血染紅海面的畫面……
鮫人渾身是寶，鮫人的血肉可以延年益壽，鮫人的油脂做燈可以萬年不滅，鮫人的眼淚會化為最珍貴的珍珠，鮫人會製作最精美華麗的綃……所以，
鮫人註定會引起爭端。
不能說。
絕對不能說。
他不能留在這裡，不能長期留在一個地方。
鮫人綱緊咬著牙關，單膝曲起，埋在臂彎裡的臉上，痛苦和掙扎交織著。
比起註定會分別的相遇，果然還是最開始就不相認……或許會更好。
但是，好不甘心啊。
如果真的是他的家人的話……
如果這裡真的是他的家的話……
為甚麼，他不能回家啊。
“你在哭嗎？”突然從耳邊傳來的稚嫩嗓音傳到了耳朵裡。
“沒有。”鮫人綱下意識回答，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的聲音裡似乎有些痛苦。
氣氛突然安靜。
鮫人綱終於反應了過來，渾身僵硬地抬起了頭，兜帽依舊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
Reborn只能看到他似乎僵了一會，才終於回過了神來。
“你，是怎麼進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硬，還有些不明顯的顫音和鼻音，不過的確是很好聽的聲音，明明乍一聽很普通但是卻很容易讓人心裡產生共鳴和悸動。
——非常符合傳說。
“你哭了吧。”Reborn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說了，沒有。”聲音裡突然多了幾份懊惱和急切、鮫人綱沒有說謊，他的確沒哭，只是很難受，“不要你管，明明只是一個小嬰兒。”
小嬰兒……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
鮫人綱感覺自己的頭有些刺痛，滿腦子都被各種各樣的想法和記憶擠著，根本想不了太多了。
他抬起有些顫抖地手，扶著旁邊的洗手檯一點點站了起來，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臉，聲音極低。
“抱歉，我現在很煩，沒心情被小孩子玩……”
“因為你在害怕。”Reborn突然勾起了唇角，打斷了他的話，“你在害怕和自己的親生媽媽相認，你在害怕自己給家人帶來麻煩，你在害怕其實當初自己是被拋棄的……”
？！
鮫人綱的渾身一僵，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和你有甚麼關係！”鮫人綱忍不住低吼著打斷了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聽到一般。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被壓制著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鮫人綱下意識朝Reborn伸出了手，另一隻手已經反手抓上了衛生間的門把手，這個動作已經很明顯了。
他想將這個小嬰兒扔出去。
不過最終還是失敗了，因為這個小嬰兒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後反手一擰。
鮫人綱猛地被拽了過去，兜帽逐漸掀開，將那雙緩緩睜大的棕眸顯露了出來。
碰！哐！譁！
“嗚哇！”鮫人綱整個人都摔到了浴缸裡，花灑裡噴射出來的水驟然潤溼了他身上的衣服。
“嘶——”鮫人綱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浴缸裡，勉強抬起頭，下意識抬手想要擋住朝著他的臉噴過來的水，水打溼了他的頭髮，胡亂翹起的棕發溼噠噠地耷拉了下來。大概是因為撞到了哪裡，他的臉上有些痛苦，“疼疼疼疼……”
突然，身體內翻湧的熟悉感覺讓鮫人綱臉色一變，下意識皺眉想要忍耐。
可還是晚了。
逐漸從眉骨和眼尾處往上蔓延的細碎鱗片在燈光下閃爍著粼光，精緻的耳鰭在髮絲下若隱若現緩緩舒展開來，因為被冰涼的水濺到而顫了顫。
感受到雙腿的癢意，鮫人綱根本來不及多想，臉色微微變化之後，下一秒，他整個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唔？”將眼前少年的變化看在眼裡的Reborn眼神一閃，再次跳到了浴缸旁，往浴缸裡看了過去——裡面只剩下了衣服和鞋子在浴缸裡慢悠悠地飄著。
突然，那件衛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拱了拱，一抹橙紅從眼前一閃而逝，又很快埋進了衣服裡。
那是……尾巴尖？
從記憶裡翻出了之前在湖邊看到的魚尾的顏色，再進行對應，Reborn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而此時，衛衣裡再次拱了拱，彷彿終於找到了方向般，小小的鮫人綱從衛衣裡冒出了頭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完全忘記了Reborn的存在，趴在衛衣上鬆了口氣。
還好，只差一點就要撐爆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