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小嬰兒,並不像剛出生就有強壯的體魄的鮫人，人類的小嬰兒是很脆弱的。
傳承記憶裡也有這一點，而鮫人的力氣很大,如果不控制的話，哪怕是成年人類都受不了鮫人的一擊。
鮫人綱知道這一點,所以剛剛也下意識留手了。
可他完全沒想到這個人類小嬰兒和記憶裡的完全不一樣。所以，在猝不及防之下,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地方沒有能讓他換洗的衣服，所以他身上穿著的衣服當然不能弄壞。這也是鮫人綱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化的一瞬間就決定變小的原因。
總而言之，這一連串由於鮫人綱對Reborn的錯誤判斷而導致的意外，讓衛生間裡的氣氛陷入了一片尷尬之中。
雖然尷尬的其實只有鮫人綱而已。
“唔？”親眼看到了這個變化的Reborn有意無意地適時出聲,提醒著自己的存在，“人魚？”
“不是人魚是鮫人！”鮫人綱下意識低吼著反駁,然後才反應了過來。
現在根本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反駁完了才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的鮫人綱，沉默著在浴缸裡晃晃悠悠地在水面上飄著,扒著衣服才沒飄遠。
從花灑裡噴出來的水灑落下來,鮫人綱仰頭看著半蹲在浴缸邊上的黑西裝小嬰兒，突然發現脖子有些累，而且氣勢還被壓下了。
“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外面，奈奈聽到了動靜走了出來，有些緊張地朝著衛生間的方向喊。
“……”鮫人綱警惕地瞥了Reborn一眼,朝著門外喊,“沒甚麼，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拉,怎麼這麼不小心。”奈奈有些擔心，下意識想要走過來了，“真的沒事嗎？”
“嗯！我自己就可以了。”鮫人綱聽到了腳步聲,趕緊說道，語速有些急切。
“……那好吧，”儘管有些猶豫，但聽著這個有些急切的聲音，奈奈還是頓了頓，不再繼續往前了。她的眼簾微垂，掩蓋住眼裡的失落，“如果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的話，一定要說哦。”
“是——我知道了。”鮫人綱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才稍微放鬆了下來。
下一秒，嘩啦啦的水聲再次響起——鮫人綱意識到了自己體型變小之後好像落了下風，所以變回了原本的樣子。
浴缸對於鮫人綱來說有些小，尾巴有些憋屈地微微蜷起，橙紅的尾巴尖搭在浴缸外，偶爾動一動。
鮫人綱也不管依舊開著的花灑裡朝著他噴過來的水，簡直就像是打了一場大仗一樣，仰頭靠在浴缸邊上闔眼鬆了口氣。
“你想怎麼樣？”鮫人綱緩了一口氣之後睜開了眼，瞥向了Reborn，聲音裡有些鬱悶，然而意外地沒有多少危機感，“要說出去嗎？”
被發現了。
大不了逃回深海里，而且有詛咒在，這些人類要是敢傷害他，自己也討不了好。
鮫人綱完全沒有現在馬上反抗的想法，相反甚至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態度。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從對面花灑裡不斷朝著他灑落下來的水讓他多少清醒了一點，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斷了他之前的春秋傷悲，但好歹讓他能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接下來應該怎麼辦了。
“你是沢田綱吉？”Reborn的手指捲了卷自己的鬢角，似乎是在思考著甚麼。
“……我的名字的確是沢田綱吉。”鮫人綱頓了頓，只是這麼回答，“但我不確定，我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也不確定，剛才的夫人是不是他的家人。
“小時候的記憶對我來說已經有些模糊了……”鮫人綱不自覺自言自語著，他同樣在思考現在到底是個甚麼情況，思考著這個奇怪的人類小嬰兒到底是個甚麼態度。
“如果確認了的話，你打算怎麼做？”Reborn的指尖微頓，半隱藏在帽簷下的黑瞳裡，倒映著眼前的鮫人少年。
“……我不知道。”鮫人綱移開了視線，避開了Reborn的觀察，“如果她過得很好的話，我大概也沒有直接出現的必要。”
“哦？你不想見你的父親和妹妹嗎？”Reborn眼裡閃過了一道光。
“……不知道。”鮫人綱有些沒好氣地回答，似乎被問得有些煩了。
他到底為甚麼要接受這麼一個人類小嬰兒的逼問？
鮫人綱的臉都要糾結在了一起，
而且這種事和這個人類小嬰兒有甚麼關係，如果他不出現的話，不是更好嗎。
至少沢田菜菜的生活不會被他一個突然出現的非人類哥哥打破……
“你是沢田菜菜的家庭教師對吧。”不想再回答Reborn的問題，鮫人綱乾脆反問道，“那你應該知道沢田菜菜不想提起她那個失蹤的哥哥，她覺得她那個失蹤的哥哥讓媽媽傷心了，破壞了她的家庭……”
“這些都是她說過的話吧。”偶爾被山本帶到學校的時候，儘管大半時間他都是睡著的，但也不是沒有旁聽過他們的談話。
尤其是對於沢田菜菜其實有一個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失蹤了的哥哥這件事，他也很清楚。
只不過那個時候他根本沒想到可能會是自己而已。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出現不是更好嗎？”鮫人綱的感覺很敏銳，他的聲音裡有些低沉，但也掩飾不了他眼裡一閃而逝的自嘲和低落。
“……”Reborn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他突然勾起了唇角，短短几句對話，他就已經看穿了眼前少年的軟弱和逃避，“那就每隔一段時間回來看看吧。”
語氣裡有些強硬，並不像是提議，更像是通知。
“誒？”鮫人綱下意識看向了他。而Reborn這麼說著，一邊也跳下了浴缸，往門外走去，“等、等等。”
而Reborn並沒有理他。
“好了，快出來吧，再繼續留在這裡，媽媽可是會擔心的。”
“你、”這個小嬰兒也太自我了吧？！鮫人綱的眼眸微微睜大，看著將他的意見無視了個徹底的小嬰兒慢慢走遠。
完全沒有讓他拒絕的餘地。
衛生間裡，水聲依舊嘩啦啦地想著，浴缸裡的水已經裝滿，剛好淹沒了鮫人綱的腹部。
鮫人綱愣了好一會，才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最終還是先翻身出了浴缸。
尾巴尖在碰到地板的瞬間變成了腳趾，棕發少年的頭髮溼漉漉地微微耷拉下來，單膝曲起靠坐在浴缸邊上，另一隻腳踩上了被水浸溼的光潔地板。
他忍不住咬了咬指尖，糾結了一會。
……算了。
還是先出去再說吧。
少年的視線一瞥，瞥向了浴缸裡已經徹底溼透的衣服。
幾分鐘後。
穿著徹底溼透了的衣服，就這麼渾身滴著水，看上去特別狼狽地站在了飯廳門口的鮫人綱有些尷尬。
“……抱歉。”鮫人綱有些聲音地道著歉，同樣溼透了的兜帽還滴著水，但也還是被戴上了——為了擋臉，“我……”
現在的問題來了，他要怎麼解釋自己只不過去了一趟衛生間就變成這個樣子的事？
某個罪魁禍首——那個可惡的人類小嬰兒簡直就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坐在那裡喝咖啡，看都沒看他一眼，但鮫人綱還是看到他好像笑了。
這傢伙還好意思嘲笑他！
"啊拉——你是整個人泡在浴缸裡了嗎？"碧洋琪的語調依舊慵懶，"真是個調皮的孩子呢。"
那還真是抱歉了啊！
鮫人綱臉上抽了抽，拉得帽簷更低了，他感覺自己的耳根都有些發熱，身上那些冰涼的水一點都沒給他起到降溫的作用。
太羞恥了！
*
奈奈並沒有追究這些問題，只是有些緊張地跑上樓翻出了一套新的衣服和乾淨的毛巾，滿眼擔心地讓鮫人綱換上。
她貼心地拿了有兜帽的上衣，柔軟的毛巾好像還有陽光的氣味。
換好了新衣服的少年將毛巾搭在了腦袋上，低著頭藉著毛巾擋住發紅的臉。
因為羞恥而變得比剛才還要混亂的腦子讓他的腦袋上都好像快冒煙了，尤其是媽媽還坐在對面忍不住笑容般捧著臉盯著他看。
說起來，為甚麼這裡會有他正好合身的衣服？而且這的確是男裝……
“果然很適合呢，”簡直就像是有心靈感應一樣，奈奈突然說道，看著眼前少年的眉眼溫柔，聲音也越發輕柔，“我的那個失蹤的孩子今年也應該像你一樣這麼大了吧……”
鮫人綱渾身一僵，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然後才欲蓋擬彰地詢問，聲音有些乾澀
“失蹤？”
“是啊……在五歲的時候就失蹤了，”奈奈看向了旁邊放在電視機上的照片，看著照片裡是的那個笑容明朗的棕發孩子，“那孩子，會不會怪我弄丟了他呢？”
“不會的！”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鮫人綱在感受到奈奈那突然轉了回來的視線之後，背脊忍不住都佝僂了幾分，隱藏在毛巾下的眼神亂飄，按著毛巾擦著頭髮的手都有些用力，看上去有些瑟縮和慌亂，“呃，不，我的意思是說……”
聲音越來越弱，鮫人綱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說甚麼了。
“他也許……沒有怪你。”
聲音小到幾乎讓人聽不見。
可明明是這麼不確定的語氣，鮫人綱卻聽到眼前的人突然笑了。
“是嗎？”奈奈臉上的笑容微微擴大，可眼裡卻反覆閃爍著淚光，想要強行表現出歡快的聲音裡都多了幾分顫音，“那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