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是一種很記仇的生物。
擁有鮫人血脈的沢田綱吉,當然也會受到一些影響。儘管很多時候這不是他的本願,可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卻還是會讓他在危險的時候條件反射做出反擊。
鮫人渾身是寶,鮫人的血肉可以延年益壽,鮫人的油脂做燈可以萬年不滅,鮫人的眼淚會化為最珍貴的珍珠,鮫人會製作最精美華麗的綃……有關鮫人的傳說有很多,而人類不會去管這些傳說到底是真是假,對鮫人進行捕獵。
幸運的是這些傳說都不是假的,尤其是有關於鮫人兇猛記仇的傳說,也是真的。
可人類會使用很多工具,一頭鮫人哪怕再兇猛也遲早會有虛弱的一天,總會被人類趁虛而入,而每當這種時候,人類總是會用一些特殊的方法來讓鮫人無法反抗,直到死去。
而記仇的鮫人,當然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人類。
所以往往,人類從捕獵到的鮫人身上得到的東西——無論是血肉、眼淚、鱗片……都會覆上鮫人的詛咒。
這種詛咒在最開始的時候,只是鮫人血脈裡潛藏的力量。但每一頭鮫人死亡時都會傳給其他鮫人的訊號,以及刻骨銘心的痛苦和仇恨,都會一代代的傳承下去。
鮫人一代代的完善了這種詛咒,挖掘了這種力量,然後,形成了一套獨特的詛咒機制。
為了避免有天真的鮫人後代被狡猾的人類欺騙,被動觸發就成為了這套詛咒機制的基礎。
其中,啃食鮫人血肉的生物,都會有兩個選擇。第一,成為被啃食鮫人的附庸,第二,殺掉成為了“主人”的鮫人,但哪怕是這樣,身上的標記也不會消散,甚至會多出一種特殊的氣味,這種氣味會讓被詛咒的人受到其他鮫人的無盡追殺。
被追殺的同時,身上的詛咒也會發作,在受盡日復一日彷彿剝皮拆骨的痛苦之後,就會慢慢長出鱗片,腿變成尾巴,最後化為鮫人,成為曾經是同類的人類的獵物……
就算比較幸運沒有被其他人類抓到,曾經是人類卻由詛咒轉化成的鮫人壽命也不會太長,日復一日的懲戒依舊會存在,直到死亡。
這是對貪婪的人類最好的懲罰。
——哪怕只咬了一口。
在其他真正存在鮫人的世界,人類當然也慢慢找出瞭解決方法,但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這種詛咒是無解的。
“附庸啊……”化為了少年的鮫人綱半蹲在山本身邊,眉頭微皺,似乎有些苦惱。
這還是他第一次有附庸,應該做甚麼呢?
傳承記憶告訴他,貪婪的人類肯定是不會甘心當一隻鮫人的附庸的,哪怕表面上很“乖巧”,也會偷偷想辦法“反殺”。
如果是這樣的話……
鮫人綱垂眸思考了一會兒,
那還不如最開始就不要告訴這傢伙好了。
反正其實他也不需要附庸和手下,從一開始就不知道的話,就不會想著背叛,那他也不用浪費精力防備這傢伙了。
不過瞞是肯定瞞不了太久的,鮫人的壽命很長,啃食過鮫人血肉的附庸只要不背叛,壽命也會延長,等這傢伙長大之後發現別人都老了自己卻不會老,肯定也會察覺到的。
不過反正是以後的事,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如果這傢伙哪怕不知道詛咒也還是要對他下手的話,最後受到反噬也和他沒關係。
詛咒的反噬可不是隻有在鮫人被害死之後才會觸發的。
有些人類總會忍耐著疼痛也要背叛,總以為只要成功殺掉契約的主人,契約就會自動接觸,詛咒也會自動消失。
可實際上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詛咒是無解的,哪怕只要產生背叛的念頭,都會承受強烈的痛苦。尤其是在他們真正殺掉“主人”的那一刻開始,他們身上的詛咒就會徹底爆發。
就算是那些人類的甚麼“驅魔師”、“法師”、“和尚”、“道士”,最後也不過只能勉強延長壽命而已——而且往往是以迫害人類同族的方式。
人類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為甚麼要迫害同樣是人類的同族呢?
不過這些是和鮫人綱都沒有關係,他很快就做好了決定。
契約的事,他決定暫時不明說,但詛咒和契約都已經生成,這個人類如果聰明的話應該自己也能察覺。
到時候,就看他自己的表現了。
詛咒這種東西,哪怕是身為“主人”的鮫人想要解除都不容易,傳承記憶裡,只有那些戀愛腦才會犧牲自己的性命、拼著魂飛魄散的風險也要幫無恥的人類解除詛咒呢。
更何況這些鮫人最後的結局都不會好。
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抬手虛虛覆上了山本側頸的細碎鱗片上,一道橙光閃過,手再次移開的時候,鱗片已經“消失”了。
“雖然詛咒沒辦法解除,但契約的特徵還是能稍微掩飾一下的。”鮫人綱收回了手,低聲說道,“只要你別想著害我,這些鱗片就永遠都不會蔓延。”
“可別讓我失望了啊,山本武。”
傳承記憶裡,被迫成為附庸的都是一些貪婪的人類,只有一小部分例外,而這些貪婪的人類當然不會安安穩穩地聽話——人類最擅長的永遠不是自身的力量,而是他們的謊言和工具。
所以哪怕對自己的附庸有絕對的壓制,作為鮫人,最應該做的也應該是馬上離開,永遠也別讓隨時想要殺死自己的“附庸”找到。
不應該去賭那些極少數才有的特例,這才是最沒有風險的做法。
不過山本這個變化有點奇怪,似乎並不完全是因為主觀意識咬他的,也許真的可以成為那些特例。
鮫人綱並不討厭這個和記憶裡那些為了愛情而拎不清的鮫人有點像的人類,所以也許可以觀察觀察。
鮫人綱瞥了一眼旁邊裝著其他衣服的袋子,
好歹這個人類還會給他買衣服,還是按照他的意願去買的。
應該不至於是糖衣炮彈吧。
*
山本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都黑了。
“唔。”山本倒吸了一口冷氣,捂住了頭。他感覺腦子有些漲痛,昏迷之前的記憶不斷在腦海裡閃過,讓山本的臉色逐漸變化。
“你醒了嗎?”
旁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讓心裡本來就有些驚愕和複雜的山本猛地抬頭看了過去。
阿綱就坐在矮桌上,魚尾自然搭在榻榻米上,垂眸看著他……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太暗了,他總覺得阿綱的臉上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緒。
好像是,氣勢變了?
山本晃了晃有些抽痛的腦袋,再次定眼看了過去。
那雙棕眸裡有好奇、有警惕……唯獨沒有之前一瞬間感覺到的居高臨下。
是錯覺吧。
山本的腦海裡閃過了這個想法。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默。
在確認了自己之前都幹了甚麼之後,山本的臉上逐漸有些尷尬和濃重的疑惑以及不安。
“你之前怎麼了?”
“那個,阿綱,我之前……”
兩人同時開口,山本在說話時下意識嚥了咽口水,總感覺嘴裡還殘留著冰涼的血腥味。
但是讓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感覺不到自己心裡有任何厭惡,甚至還想再來一口。
這……
“抱歉,阿綱,我之前……”山本眼裡有些無措和迷茫,完全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哪怕平時再冷靜也不過只是一個少年,遇到這種事會慌也很正常。
光線的明暗完全無法影響鮫人綱的視野,他將山本的反應看在了眼裡。
看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十年火箭筒。”鮫人綱還是先開口了,“你在被那個十年火箭筒,打中之後發生了甚麼?”
或許是鮫人綱的語氣太平靜了,讓山本下意識按照他所說的話去回想,將之前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都告訴了鮫人綱。
山本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都說了甚麼,鮫人綱的眼眸緩緩睜大,臉上多了一些錯愕。
“等等!”鮫人綱還是忍不住打斷了他,聲音微微上揚,“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誒?”山本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不是、你剛才說,你對著十年前小時候的我說了甚麼?”鮫人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一時間甚至沒辦法去糾結甚麼“小時候的阿綱”又或者為甚麼會是在並盛街道遇到小時候的他這種問題。
“……啊。”山本張了張嘴,終於反應了過來,眼神飄了飄。
“你剛才說,你對著小時候的我說了‘這個時候的阿綱還沒有魚尾嗎?’這句話?”
“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鮫人綱的心情都有些崩潰了,他明明隱藏得很好!
“這個啊,”山本揉了揉鼻尖,輕輕拍了拍底下的榻榻米,“這個不隔音,之前老爸說聽到過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樓上有腳步聲。”
“不過因為很忙,再加上中途上來看過確定不是小偷,就沒怎麼管……”
“所以我在想,阿綱是不是其實能像童話裡一樣變成人類,後來我也找了很多資料……”
?!
鮫人綱張了張嘴,盯著眼前的山本仔細打量了一下,終於稍微放下了心。
原來如此。
是這傢伙查了很多資料、再加上或許以前也中過十年火箭炮,知道些甚麼,所以對他的過去產生了很多想象,才下意識說“‘這個時候的’阿綱還沒有魚尾嗎”這種話啊……
鮫人綱的腦子有些懵了,慢慢轉了過來之後又馬上產生了新的疑問。
所以那個“小時候的阿綱”又是甚麼情況啊?!還有山本到底知道了甚麼才會產生這種聯想啊!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那些模糊的記憶是一些夢,完全不確定自己小時候到底有沒有魚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