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日,老兵退役前三天,考核最後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
早上葉月給李遠送早飯的時候就發現李遠心不在焉的,胡亂的吃完早飯,坐立不安。葉月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問他,“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李遠搖頭,心神不寧地說道,“今天是年終考核的最後一天,不知道連隊的情況怎麼樣了。”
葉月“哦”了一聲,說,“就是你們連隊要和其他連隊爭奪武力偵察連這個番號的考核是嗎?你不是說二連八連打不過你們嗎,還擔心甚麼。”
“中午十二點是最後一項,武裝五公里越野,算集體成績的,而且對參考的人數有硬性要求,要達到七十人。我們連差一個人,不知道休假那個兵回來沒有。”李遠有些失態了,說話都有些哆嗦,連隊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比他自己命還要重要。
葉月走過來,拽著李遠的胳膊讓他坐下,笑著說道,“你不要擔心了,都這麼些天過去了,肯定是回到連隊了啊。不放心的話你打個電話回連隊問問。”
苦笑著搖了搖頭,李遠說道,“早就封鎖了,裡面的人打不出外面的人打不進,不然我能這麼著急嗎?”
“這樣啊。”葉月一愣,攤了攤手,“那沒辦法了,你只能乾著急。不過,你著急有甚麼用,影響不到甚麼啊,所以你就不要著急了,下午考核完了再給連隊打電話。”
李遠搖頭說,“到那個時候就晚了,如果出問題的話。”
“如果沒出問題呢?”葉月笑著說,“你啊是關心則亂,不就差一個人嘛,肯定有辦法解決的。你好好坐著,我去洗點水果。”
葉月收拾了餐具提了幾個蘋果出門洗去了,李遠在那禿自心慌。是越來越心慌,根本坐不住,繼而一陣一陣的心悸,他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心裡清楚以後再不能回到五連了,這一次考核會是他在五連服役期間經歷的最後一次集體軍事行動。越看重越心慌,就像是一定會出問題一樣。
再也坐不住了,李遠心一橫,以最快的速度換上迷彩服,拿了證件帶了錢就奪門而出。一路避開熟悉的醫護人員,利用有力地形向醫院大門方向運動。有驚無險的出了住院樓,他加快腳步直奔南大門。
葉月開開心心的端著洗乾淨的蘋果返回,病房空空如也,病號服整齊的疊放在床上,她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出了南大門,李遠重重地鬆了口氣,站到馬路邊打車。
遠遠一輛計程車開過來,李遠舉起手招了招。計程車正準備靠邊停下的時候,忽然一輛紅色的奧迪從身後衝過來,猛地剎在了李遠跟前,讓計程車司機嚇了一跳,如果不是看見打車的是個當兵的,他早就破口大罵紅色奧迪的司機了。
“要回連隊是嗎,我陪你回去。”車窗搖下來,已經換掉了護士服的葉月扭頭衝李遠說。
李遠二話不說拉開車門上車,葉月用力踩油門踏板,紅色奧迪的前輪打著滑猛地竄了出去,又嚇了那計程車司機一跳。
紅色奧迪一路超車,葉月展示了嫻熟的駕駛技術,腳下催動著油門踏板,靈貓一般左突右進穿梭在城區繁忙的車流之中。
看了眼後視鏡,後排的李遠的目光來回的閃爍不定,嘴唇緊緊抿著,臉色沉重。葉月知道這是他緊張發慌的習慣性動作之一。
“我知道你想幹甚麼。”葉月說。
李遠心不在焉,“甚麼?”
“如果人不夠,你要頂上去,是嗎,你一定是這麼想的。但是,只要有我在,你就不可能上場。你不要忘了你是傷員,你康復訓練的第一階段都還沒有結束,根本就不可能進行劇烈運動,更別說武裝五公里越野。”葉月語氣堅定地說道。
李遠皺眉,明白過來了,“我知道你為甚麼要送我回連隊了。”
“我是你的責任護士,有責任督促你按照要求進行恢復。”葉月說道。
李遠問,“十二點前能回到連隊嗎?你再開快點。”
“再快就超速了。”葉月說。
嘴上是這麼說,她依然還是不由自主的加大了力氣踩油門踏板。到大營片區的車程大概一個半小時,現在已經快十點,時間很緊張。途中出現個塞車甚麼的,很難說能在十二點之前趕回連隊。
對三個連隊的考核,旅裡是來真的。連續三天都是高強度狀態下的考核,從每天的第一項開始到最後一項,這其中是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的。壓縮了休息的時間,因此每天的最後一項通常在中午十二點左右開始,兩點之前結束。
好在一路還算暢通,看到了路兩側出現了熟悉的村莊,李遠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葉月是知道路的,上一次跟著她那位陸航團副團長的堂兄去了一次大營片區,於是就深深的記住了路線。
穿過了鎮子,眼看快到營區了,葉月忽然說,“李遠,你從醫院偷偷跑出來,是違反紀律了的。我助紂為虐送你回營區,估計護士長也會讓我寫檢討。”
“我的錯,我向護士長說明情況,是我騙你送我回營區的。”李遠果斷說道。
葉月笑了,“你當護士長是三歲小孩啊,你說也得她信。算了,反正和你私奔感覺是不錯的,就這麼一直開下去也挺好。”
“這不是私奔,別亂講。”李遠說。
葉月翻了翻眼睛吐了吐舌頭不再說了。
“地方的車不能進,李遠班長,不是我不讓你進,指揮組今天下了命令,任何地方車輛不允許進入營區。”
到了營區南大門,崗哨不放行,站崗的新士官認識李遠,解釋著說。
李遠連忙問道,“人呢,人可以進吧?”
“李遠班長你當然沒問題,這位女同志的話……”新士官猶豫著。
李遠說,“她是我朋友。”
說著,李遠對葉月說道,“你留下登記吧,我先回連隊看看。”
他說完撒開腿就跑了。
“喂喂喂!這還有時間呢!”葉月喊著,下意識的一看時間,距離十二點卻不到十五分鐘了,頓時也是一驚,喃喃說,“時間過得這麼快!”
新士官說,“同志,請你登記一下。”
“好好好,登記就登記。我車怎麼辦?”葉月說。
新士官說道,“你要不停到對面的空地去,進是肯定不能進的,今天有大人物在,還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好好好,我人進去。”葉月登記好然後把車停好,也撒開腿就往裡面跑了。
列兵的目光戀戀不捨的從葉月的背影移回來,低聲說,“班長,這女孩真漂亮,是李遠班長的物件?”
“你問我我問誰去,剛剛你怎麼不問李遠班長。”新士官一合登記簿的資料夾,轉身回到門崗室。
列兵連忙跟過來,說道,“我哪敢啊,你剛才沒看見嗎,李遠班長那神情,我的乖乖,到底是見過血的啊,眼神太嚇人了。”
“何止是見過血,死在他手裡的人沒五個也有三個了,他是咱們第九旅唯一一名在實戰中擊斃過目標的,你以為。”新士官沉聲說道。
列兵暗自乍舌,自然浮想聯翩。
類似的現象在第九旅裡隨處可見,小道訊息傳遍全旅只需要一個晚上。李遠也早就成了第九旅官兵們心目中的傳奇。部隊這樣的集體更需要英雄,因為他們尊崇強者,佩服強者。強手如林,強者為王,講的就是部隊這個特殊的集體。
考核的場地不難找,可以說是抬頭可見。
營區內的越野路線簡直不要太熟悉,起點終點也都是那幾個。主幹道右側,二連前面小廣場,三個方陣整齊列隊,全都是全副武裝。兵們在活動著四肢,背囊放在一側。三個連隊的兵們彼此怒目而視,一心要將對方幹趴下。
王昊走過來,臉帶微笑。吳明軍和張曉陽也在活動身體,作為連隊主官,他們二人必須上陣,哪怕人數足夠。
“老吳,這麼看,五連是輸定了。武偵連只會在我們二連和八連之間產生。”王昊笑呵呵的說道,“目前為止八連的積分是七十五分,我們二連是七十七分。也就是說,就算八連贏了五公里,只要我們二連跑進了及格線,他們的積分也沒二連的高。我想,你不會認為二連跑不進及格線吧?”
吳明軍盯著王昊不說話,心頭憋著火。
二連的連長是不敢在吳明軍面前耀武揚威的,作為營長的王昊和吳明軍是同期主官,所以他敢。他們二人是第九旅官兵都知道的死對頭,見面就沒有不掐的,動手也不是甚麼新鮮的事情。
“王營長,按照積分原則,第一名得三分,第二名得兩分,第三名得一分,如果跑進十七分鐘額外加一分。如果八連跑進了十七分鐘,有可能得到四分或者三分,那麼他們的總分就是七十九分或者七十八分。如果二連拿不到第二名,就會輸。這麼分析,沒錯吧?”張曉陽笑眯眯的給王昊分析了一波。
王昊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就明白了意思。
“老吳,張指導員,沒必要這麼搞吧,你們反正人數不達標,跑了也白跑,又何必呢。”王昊的語氣放低了一些。
如果五連堅持參加五公里越野,那麼二連就必須要贏了五連才能奪得第二名,也就才能確保總分第一的位置。二連只要拿到兩分,哪怕八連有本事跑進十七分鐘拿到四分,兩個連隊的分數是持平的。按照規定,如果出現分數持平的情況,拿到的第一名數量最多的獲勝。目前為止,二連和五連拿到的第一名數量一樣的。八連少一個,如果拿了五公里武裝越野的第一,三個連隊的第一名數量就持平了。因此,二連必須要拿到第二才能確保勝出。
當然,前提是八連能跑進十七分鐘。跑不進的話,八連是絕對的輸家。
八連能跑進十七分鐘嗎?
經過這幾天的考核,王昊是有所擔心的。八連體現出來的實力讓很多人大感吃驚,是絕對的黑馬,否則彼此的分數不會貼這麼近。
至於五連……當前五連的得分是最高的七十九分。
五公里越野這個專案上,五連哪怕墊底,分數也是最高的,除非二連能跑進十七分鐘。王昊很清楚二連的情況,他當二連連長的時候就沒有出現過全副武裝五公里越野集體跑進十七分鐘這樣的成績。
也就是說穩贏的是五連。
然而五連的參考人數不達標,換言之,五連的分數止步於七十九分了,他們的五公里越野成績將不會計入。
於是問題又來了,拿第一的場數上,二連和五連的一樣,因此,二連如果在五公里越野上拿了第二,他們是贏不了的,頂多和五連持平,無論是分數還是拿第一的場數,全都一樣,這就要進入補充考核——死亡考核。
王昊絕對不願意和五連進入死亡考核。
因為人數不夠,五連實際上已經算是失去了一個專案的積分,這是二連一舉多得總冠軍的最好機會。王昊是害怕了,從分數上能夠看得出來。五連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因為人數不達標拿不到五公里這個專案上的分數,因此在前面的科目裡拼命的多拿分,把二連和八連遠遠的甩在了身後。所體現出來的實力讓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王昊當然不願意和五連硬碰硬的單挑。
複雜的計分規則綜合考慮下來,如果五連在五公里越野裡不用盡全力穩穩墊底的話,二連只需要贏了八連就能奪得總冠軍。對王昊來說,他寧願對付兩個八連也不願意和五連槓上。贏五連的難度相當大,贏八連的把握相當大。
綜合來看,二連也好八連也罷,誰能跑進十七分鐘誰就穩贏。
不能得分的五連成了王昊爭取的物件——只要五連願意稍稍放鬆一些,二連幹掉八連就更輕鬆。
眼看著吳明軍和張曉陽一個冷著臉不說話另一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王昊不得不繼續放低姿態,道,“老吳,你就幫幫忙,反正都這麼回事了,你就給哥們讓讓路,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二連作為老大哥連隊,總不能輸給八連這樣的小兄弟吧?”
吳明軍想了想卻是笑了,“你是夠頭疼的了。五連第一八連第二二連第三,分別是七十九分,七十七分,七十八分,我五連勝出。八連第一的話,他們也才七十九分,你只有贏了我五連才能有七十九分,唔,這樣五連和二連就要進入死亡考核了。呵呵,這麼看,最應該淡定的是我們五連了。你二連的贏面真不大。”
王昊瞪眼,“老吳,不是你這麼算的。八連知道就算拿了第一也拿不了總冠軍,他們一定會拼死跑進十七分鐘。那樣的話他們就有七十九分了,你五連再拿了第二,我二連不就輸了!”
“是啊,是這個意思。”吳明軍心情好了不少,“所以呢,你還是讓你的部隊玩命跑進十七分鐘吧,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勝出。”
張曉陽笑著說道,“王營長,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旅裡搞的積分規則是有目的的。三個連隊都是兩分的差距,實際上哪個連隊能跑進十七分鐘,基本上就穩贏了。”
聞言,王昊陷入了沉思。
張曉陽卻是再一次微笑著說道,“不過,王營長你有沒有設想過這樣一種情況,如果三個連隊都能跑進十七分鐘,又當如何呢?”
一想到那樣的場面,王昊頓時腦袋都要爆炸了。
複雜的計分規則和對比的條件對各個連隊來說何嘗不是一種障礙。實際上想明白的人不多,搞情報出身的張曉陽善於分析,因此早早的就猜透了旅裡的意思。
再怎麼複雜其實也離不開一個原則——拿第一最多的連隊肯定是最終的第一。而在最後的全副武裝五公里越野科目上增加了“跑進十七分額外加一分”的得分條件,使得局面變得撲朔迷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