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呢我呢,班長,我呢,我怎麼辦?”
陳望看李遠沒有繼續和他談是否留隊這個事情,立馬就急了,指著自己的鼻子連聲說道。
他是沒經濟壓力的,雖然和安宏這樣的富二代比不起,但家中小有資產吃喝不愁滿足物質方面的需求是有富餘的。
當李遠知道陳望是因為感到沒了更遠目標而對軍營生活失去了興趣,他就不再把這個問題當成問題了。
只是,要把好苗子長期留在部隊裡,也絕不是幾句話的事情。
可是,有時候就是幾句話的事情。
只是二十歲的大男孩,少有自己堅定主觀的。
不乏被連長指導員“忽悠”幾句頭腦一熱就留隊的,也不乏因為受了一些委屈一氣之下就退伍了的。不衝動那叫年輕人嗎,只可惜,衝動過後的懲罰會讓自己後悔一輩子。留在部隊裡的會想如果當年退伍回家了該多好,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多自由多自在;退伍回家了的在喝大酒之後抱頭痛哭如果當年留在部隊多好,有組織有靠山不用愁,一個人,太累了。城裡的羨慕城外的自由,城外的羨慕城裡的無憂慮。可是誰又能真正理解誰呢。
與李遠同一批的已經退伍三年的弟兄,與李遠保持著聯絡的不是少數。李遠因此瞭解回去的弟兄們的生活,大部分都過得不好。風吹雨打狂風驟雨之下,能挺著胸膛走到大馬路的是極少數,大部分依然在黑暗的羊腸小道里摸索著前進。他們已經沒了主心骨。
李遠因此非常希望弟兄們能留的儘量留下來,留下來至少有組織。
他對陳望說,“既然你是因為高處不勝寒,何不給自己制定一個遠大一些的目標?五公里跑進了十八分鐘,那就努力跑進十七分鐘。投彈六十米,那就朝七十米努力。點射打滿環,你有能耐應用射擊滿環嗎?所以你的糾結根本不是糾結,而是你飄了。”
“我……”陳望看著大家笑起來,不知道如何反駁。
安宏呵呵笑道,“小子,告訴你一句話,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海水不可斗量。你五公里是有一次進了十七分,但是我告訴你,我上一次當兵有個班長全副武裝跑進了十七分鐘,你小子是輕裝。”
“我……”陳望被噎住了。
眾人笑了一陣,陳望一咬牙,問李遠,“班長,你當了幹部後還會回五連嗎?”
輪到李遠怔住了。
當他發現所有人都期待而緊張地看著他,連古時鋼也是同樣的神情,他於是恍然大悟。有可能這才是他們集體過來探望的真正原因。陳望不願意留隊的理由太牽強,古時鋼拿不準主意的原因是因為工資待遇。這可不能啊,奉獻精神的兵一直有,古時鋼就是一個。李遠應該早就想到這一點。
只是沒有往自己身上聯絡——原來大家只是擔心他離去。
是啊,提了幹上了軍校之後,他是要去軍區保衛部的。五連,終將要成為記憶中的一部分,軍旅生涯中流淌的營盤。
望著弟兄們期盼的目光,李遠說道,“革命軍人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上面給了我選擇的權利,但並不能保證幾年後還會有人記著這件事。提幹幹部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我想,我是有機會回第九旅的。”
聞言,弟兄們鬆了一口氣。
高旺則心裡嘆息著,司令員發話了,就不會沒人記著,再者,李遠說的是回第九旅而不是五連。哪怕回第九旅,是不是回五連,由不得李遠。事實上說是給李遠選擇,兩三年後李遠畢業了,一道命令下來,是沒得選的。高旺很清楚的是,上面所許諾的一切,目的在於把李遠留在部隊裡。至於會分配到哪裡,太多可能性了。
“留在部隊好好幹,對個人,對部隊,都有好處。部隊教了你們一身的技能,當然許多技能回到地方是沒有用武之地的,恰恰說明你們要實現個人價值就只能留在部隊。以後軍人待遇肯定會越來越好,這是大勢所趨,也是民心所向。因此大可不必擔心待遇方面。你們應該思考的是如何把實現個人價值和獻身國防結合到一起。”
李遠開啟指導員模式,道,“我記得剛入伍那會兒,指導員讓我們寫感想,把入伍動機和為國防建設做貢獻結合起來。在我看來,從個人發展前途來看,我認為軍隊系統是最好的,只要你有能力。”
說到這裡,李遠的神情呆滯了一下,鼻子發酸,眼眶裡很快出現一些淚花。他竭力控制著深呼吸了幾下,沉聲說道,“與犧牲的人相比,咱們又有甚麼好計較的,真的甚麼都不重要了。”
兵們心情沉重,想起了接連犧牲的戰友、老兵。
指了指徐朗放在右膝蓋上的大簷帽的軍徽,李遠沉聲說道,“對得起頭頂的軍徽,足矣。”
高旺見氣氛凝重,岔開話題,說,“考核比拼有個問題,咱們連人手不夠。”
“嗯?”李遠眉頭一皺。
清了清嗓子,徐朗說道,“咱們連本來人就少,這一次炊事班全都上,也達不到七十人這個要求。”
“七十?”李遠有些驚訝。
“是的,原來說是六十五,後來改了,要達到七十人。”安宏說。
規則的變化對五連來說這幾乎是致命的。
李遠很清楚五連在編的人數,他已經在五連待了將近五連,記憶中連隊的在為人員極少有超過六十人的。也就是說,吳明軍一定是把在編但是不在位的兵都要了回來,但依然不夠。
“旅長是不是調走了?”李遠冷不丁地問道。
“是,是的。”高旺第一個反應過來,“是的,胡文兵旅長調到集團軍去了,是集團軍參謀長。”
徐朗緩緩點頭,隱有憤慨,“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新旅長改了規則?”陳望後知後覺,問。
古時鋼乾脆還沒想明白,這是個邏輯很單純的兵。
“新旅長原來在二連當過兵?”李遠問道。
高旺搖了搖頭,說,“沒有,這是很奇怪的地方,想不明白。”
猛地意識到不應該就此事展開討論,李遠擺擺手,說,“不管怎麼改我們都要拿第一。五連能不能徹底翻身就看這一仗了,打好了以後就有好日子過,打不好,之前所做的努力不但會白費掉,以後的日子也會很難過。”
徐朗緩緩點頭,沉聲說道,“班長說得沒錯,不管怎麼變我自不變,歸根結底是靠實力說話的。二連也好八連也罷,咱們能把他們打趴下一次就能把他們打趴下兩次。”
“徐朗班副。”安宏說,“問題不在這裡,咱們人手不夠。我聽連部說,滿打滿算把全連幹部都算進去,咱們也還差一個人。花名冊早就交上去了的,編制內的人才算數。”
徐朗說道,“連長已經通知金書東緊急歸隊了,算上他是足夠了的。”
皺了皺眉頭,李遠說道,“面臨年終考核,金書東還休探親假了?”
“事假,據說是有親人去世,前幾天才走。”安宏說道,“他歸隊那就沒問題了,文書的軍事素質還是可以的,至少不會拖後腿。”
微微點了點頭,李遠說道,“嗯,差不多了,都回去吧,最後一哆嗦,把第一拿回來,我希望出院回到連隊能夠看到第一名的錦旗。”
“班長,你還是會回連隊的對吧?”古時鋼問。
李遠說道,“大家不要糾結這個問題,說到底不是個人能決定的,組織讓去哪就去哪,讓幹甚麼就幹甚麼,這是最起碼的素質。”
大家相互對視都是不捨,直到葉月進來嗅到了煙味,大發雷霆訓斥李遠的時候,弟兄們才作鳥獸散瞬間沒了身影。
葉月掐著小腰氣呼呼地說,“李遠,我是為你好,吸菸會嚴重影響康復的速度,還有可能引發併發症,你就不能忍一忍?”
“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證不再抽了。”李遠連忙的轉移開話題,“是了,我準備進行康復性訓練了,你幫我安排一下。”
好說歹說葉月才同意,當天就報到了康復中心那邊去。
第二天,李遠來到了康復中心。
該中心的副主任凌醫生負責他的康復訓練。
俯臥撐是最基本的基礎體能訓練動作,標準的動作並不容易達成。簡單地說是“一條直線兩個九十度角”。一條直線指的是身體呈直線,兩個九十度角指的是肘部九十度角然後腳與小腿九十度。
翹起臀部是不標準的,下去的時候小臂大臂沒成九十度也是不允許的。
參軍入伍接觸的第一個體能訓練動作就是俯臥撐。
李遠哼唧哼唧做了五十個標準的俯臥撐之後,輕而易舉地想起了入伍第一天的場景。當年他到五連被侯建陽帶到食堂吃了麵條已經是下午兩點多。安頓下來之後,蓋上被子睡覺,一直到侯建陽把他叫醒,笑嘻嘻地問想不想出去活動活動。面對笑容可掬的侯建陽,儘管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帶來的疲憊還沒消退,李遠依然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結果就是噩夢的開始。
三公里跑直接把胃裡的酸水都給跑吐了個一乾二淨。緊接著的俯臥撐,死命撐著做了七個就再也沒了力氣,還是完全沒標準可言的七個。從那時起,李遠才意識到想睡到甚麼時候起就甚麼時候起的時代結束了,才意識到他剛剛睡的那一覺在部隊裡已經算是非常的突出行為了。
從七個到一分鐘二百七十個,也只是花了一年多點的時間。
往事歷歷在目,如今回想,添了一些自嘲的微笑罷了。
如今進行康復訓練,可不就是要用新兵入伍的心態來進行。陸軍醫院康復中心的凌醫生是在體育學院接受過培訓的。並不巧合的是,部隊各個單位開始重視尋求新的體能訓練方式,比如第九旅就曾一口氣派出了十多名幹部到體育學院接受了一年的培訓,比如五連的林錦林。種種跡象表明,部隊上層已經意識到兵員體能素質下降給部隊戰鬥力帶來了很大的影響,並且開始尋求許多辦法進行改變。
“你的軍事體能素質是極好的,但那是你受傷之前。一般來說,以你的情況,開始進行康復訓練的時候能做到十來個俯臥撐已經是極好的了。並不是說你的毅力不行,而是要服從身體的實際一步步地進行。”
凌醫生示意李遠跟著他做舒展運動,繼續說道,“你的左腿和兩條胳膊都斷了,儘管已經使用最好的鋼板進行了固定,但是總歸是沒有原裝的好。在進行康復訓練的時候是要遵守實際情況的,不能憑毅力蠻幹。”
李遠適應著加裝了鋼板的三肢,笑了笑說,“我倒是覺得並沒有那麼嚴重,只是骨頭斷開,神經線啊肌腱啊這些都沒有損傷,在有鋼板固定的情況下,一般強度的體能訓練是沒問題的。”
“如果是別的傷員,我二話不說立馬答應了,大不了再重新打鋼板。”凌醫生呵呵笑道,又指了指李遠,“你,不一樣。我是康復中心副主任,已經好些年不親自指導康復訓練了。”
李遠看了看眼角有了皺紋以及白大褂裡面露出大校領章的凌醫生,笑著說,“是因為我的傷相對要嚴重一些。”
不是技術銜說明凌醫生所在的崗位是與作戰息息相關的,一定程度上是更具含金量。這年月唱歌跳舞的都混到了將軍級別,對官兵傷後康復極其重要的傷後康復專家,能在四十多歲的時候成為正師級幹部,是相對不易的。
“這不是主要的原因。”凌醫生說道,很坦然地說道,“軍區是有明確的指示的,要求我們必須全力保障你的恢復。你的主治醫生是全軍著名的外科大夫,是我們陸軍醫院的鎮院之寶。到了康復訓練階段,由我出馬至少規格上是符合上級要求的。”
李遠無奈地搖了搖頭,道,“真沒必要。我對司令員講過,只要把我骨頭接上了,剩下的我自己能處理。體能訓練這方面,我是有心得的。”
凌醫生眉頭猛跳,“你說的真的?”
“當然。”李遠昂了昂下巴,道,“我帶的班體能素質是全旅最好的。”
“不是不是不是。”凌醫生連連搖頭,說,“我是問你真的和司令員說話了?”
“呃,是啊。”李遠回過神來,“進來沒兩天司令員就來了,找我談話,我就隨口那麼一說了。”
凌醫生陷入了沉思。
李遠微笑著搖了搖頭,再一次趴下進行俯臥撐訓練。
到了十一月底,李遠不顧凌醫生的反對,開始繞著醫院的足球場跑圈,一圈又一圈,直到被凌醫生帶幾個人逮住拉去檢查確認傷處恢復很好,他才被允許繼續進行恢復性的體能訓練。李遠是心裡有數的,而且他沒有吹牛逼。就體能訓練而言,他的方式方法以及心得比之接受相關培訓回來的林錦林都是不遑多讓的。五班的體能素質真的在第九旅裡排第一——無論是持久耐力還是速度爆發力。
體能訓練提升的關鍵在於擁有積極的心態,這是李遠總結出來的精髓。
李遠不但有積極的心態,還有義無反顧的決心。
在頻繁的調整之後,第九旅對二五八連的比拼考核規則,終於出了最終的方案。因為是三個連隊爭奪武力偵察連的番號,從而使得年終考核受到了集團軍的關注。
這些天,李遠始終放心不下的是連隊參考人員是否達標這件事情。他尚未得到金書東已經歸隊的訊息,因為一週前連隊已經開始切斷了所有的對外聯絡,三支連隊都進入了絕對保密的最後的戰術調整。
此舉是防範因為老鄉關係相互通報各自連隊的參考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