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你先說。”
二人不說話，李遠直接點名，吐了口煙。
不僅陳望，其他人也感覺到李遠有很多的變化。之前他們和李遠待在一起是感到舒暢的，現在則有不敢大口喘氣的壓迫感。他們並不知道，在趙司令員對李遠進行了親自探望之後，從軍區到集團軍，過去一個多月裡，一共來了十三撥高階探望人員。從受寵若驚到坦然受之，這個過程並不漫長，尤其是對身經百戰的李遠。如此一來，再加上每天都能和正軍級主治醫生聊天，李遠的氣質自然是發生了明顯變化。
陳望躲開目光，撓著板寸頭猶豫著說，“我，我就是，我就是有點膩了，覺得沒甚麼意思。”
這是最難說服的型別。
李遠當然希望陳望和古時鋼都留隊，他們是五連的絕對中堅尖子，這是毋庸置疑的。
不願意留隊的老兵李，理由五花八門。有的本身就是為了來服義務兵役，從入伍的那天起就沒打算留隊；有的純粹就是體驗生活把軍營當免費熔爐接受鍛鍊，兩年後回了家自有家裡安排好的路；有的則認為回到地方能夠得到更好的待遇，因為部隊的待遇太低。最後一類就是陳望這一種的——沒有以上幾類的問題，而是感到無趣和心累。
感受是最難琢磨也是完全沒有標準的東西。
李遠顯然知道，徐朗和高旺肯定是勸說過陳望和古時鋼的，但是沒做通他們的思想工作。甚至可以懷疑此次集體來看望的真正原因是這件事——要知道臨近考核比拼，連隊的訓練和工作顯然是非常緊張的，除非很必要，否則吳明軍絕不會批整整一天的假期。
甚至可以推斷出，吳明軍和張曉陽肯定和陳望和古時鋼談過並且談崩了。
連隊主官還沒班長的話作用大？細細想來也就不奇怪了，尤其當班長是李遠的時候，就更顯得理所應當了。換言之，吳明軍和張曉陽做不成的事情，李遠是有可能完成的。
“感覺到膩，總得有個理由。是感覺軍營生活無聊了還是怎麼樣？”李遠問。
陳望說，“不知道怎麼說，就是覺得沒啥意思了。”
“是沒動力了吧？最近訓練搞得怎麼樣？”李遠問。
提起這個話題氣氛就熱烈起來了。
安宏呵呵笑道，“班長，這一波你放心，妥妥的把二連給幹趴下。就說五公里越野吧，咱們至少能拉開一分鐘的差距。”
“一分鐘？吹牛呢吧。”李遠不太相信。
“是真的。”徐朗說道，“咱們連是額外增加了二十斤的負重進行訓練的，也就是總負重大概在四十斤左右，連續半個月都能跑進十九分鐘。”
李遠微微點頭，“果真如此那是挺有把握拿第一的。”
考核比拼是輕裝，也就是攜帶槍支彈藥防毒面具和水壺，負重二十斤左右。通常情況下，輕裝五公里越野能跑進十九分鐘算是很好的成績了。不要忘了，大綱裡要求二十一分鐘合格，十九分優秀。況且客觀上，部隊兵員的整體體能比之二三十年前是呈下降趨勢的。
最關鍵的地方在於方才他們所講的“跑進十九分鐘”是集體成績而不是個人成績。一個連隊幾十號人，不可能都是尖子。換言之，一個集體的成績體現在個人成績最差的那個兵身上。
也就是說，五連最差的兵都能在負重四十斤的情況下跑進十九分鐘，而且已經呈現出穩定的狀態。
這樣的成績是完全可以拉出去進行集體比武的了。
李遠因此才敢說拿第一很有把握。
“班長，三大科目，我們都絕對有把握把二連摁在地上摩擦。”陳望嘿嘿笑道。
古時鋼輕鬆說道，“是啊，單從訓練強度來看，二連八連都比不上咱們五連，他們不行。”
連老實沉穩的古時鋼都這樣說了，可見事實不會差到哪裡去。
李遠能猜到。
在對抗演習裡，連隊的弟兄們都憋了一口氣，那股氣就頂在喉嚨裡，不吐不快。吳明軍這樣資深的連隊主官太知道怎樣把兵們的怒火和不服氣轉化為訓練的熱情了。因此李遠早就預見到，連隊肯定會往死裡搞，左右就是一個多月的時間，不管是對年底要退伍回家的老兵還是新兵，都有足夠的理由拼命。
觀察了一下陳望的神情，略微思索了一下，李遠大概知道原因了。他說道，“陳望，是不是有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聞言，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朗若有所思；安宏瞪著眼睛，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高旺則輕撫著下巴微微笑著。顯然大家都明白過來了，除了古時鋼疑惑不解。
李遠說，“你之所以感到沒意思，是因為你發現自己沒了目標。過去一段時間，打演習，準備考核，有很多的目標等著你去實現。當你發現可以輕而易舉地碾壓對手的時候，於是一下子就失去了動力。因為你找不到為之奮鬥的目標了。你覺得是不是這樣？”
陳望思索著，喃喃說道，“好像是這樣。”
“兩年了，你是一點長進沒有。”李遠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卻似乎沒了繼續和陳望交談的興趣，轉而看向古時鋼，問道，“古時鋼，你又是甚麼情況？因為甚麼不願意留隊。”
古時鋼一怔，很快的耳朵就紅了起來，臉上火辣辣的，猶豫著。
這是有難言之隱了。
李遠說，“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在弟兄們面前沒有甚麼話是不好說的。”
儘管如此，古時鋼依然考慮了足足一分鐘，才低著腦袋小聲說道，“工資太低了，我弟弟妹妹還小，我媽沒工作，我爸是普通工人，壓力太大了。回家了我可以替他們分擔。”
鬆了口氣，這是比較現實的困難，同樣不好解決——因為很難有辦法徹底解決。李遠說，“家裡給你找好工作了？”
古時鋼點了點頭，說，“是的，我爸有個同學在國企工作，是個中層幹部，答應把我搞到他們企業裡去。”
聞言，李遠不知道如何勸說了。
弟兄們是很聽他的話非常的信任他，他的威望在連隊大頭兵們心裡甚至是比吳明軍這樣的老牌連長還要高的。但是，李遠不能輕易利用弟兄們對他的信任——不是絕對有把握的事情，尤其是事關弟兄們的切身利益的事情，絕對不能輕易表態。
此時就是這樣一種情況。
古時鋼家裡已經幫他聯絡好了單位，國企的待遇福利顯然是要比部隊好的。許多人都以為部隊待遇多好多好，在2013年，部隊的工資待遇與地方的平均工資待遇之間是有相當差距的。
比如第九旅所在的海泉市，地方人均年收入是六萬左右。在部隊裡，要達到這個年收入水準的必須得是中尉副連或者三期士官以上。尤其是士官群體，數量最多的一期士官的工資待遇與地方相比是差距頗大的。
這是擺在大家面前的繞不過去的現實。
如果李遠利用古時鋼對他的絕對信任強迫性的說服他留隊，一旦影響到古時鋼家裡的經濟穩定，不但會給古時鋼以及他的家人造成傷害，他也會揹負上愧疚。最主要的是，以徐朗等人的理解，李遠根本不能確定古時鋼留在部隊會比回家進入國企工作對家庭的幫助更大。
或許有人說當兵不就是要奉獻的嗎，考慮經濟利益與人民子弟兵獻身國防的精神相悖。國難當頭時，且不要說工資待遇，哪怕是貼錢，相信一定會有大量的適齡青年踴躍報名參軍保家衛國。在漫長的非戰爭時期，要讓部隊始終保持旺盛的鬥志和強大的戰鬥力，精神糧食只是其中一部分，最基礎的是——軍人的待遇不能低於地方。只有解決了兵們的後顧之憂，兵們才能全副身心的投入到國防建設當中來。
李遠掃視了一圈，隨即看著古時鋼，嚴肅地說道，“既然如此，我向你們透露一個重要的訊息。”
眾人豎起了耳朵目不轉睛地看著李遠。
“我住院這段時間，有很多高階人員來探望，軍區的集團軍的，地方武裝部門的，都有。”李遠低聲說道，“我能確定一件事，過了年，很有可能是一月份，會加工資，而且是全面的大幅度提升。你們想想，以前上課的時候，連長傳達上級指示精神的時候提到一句話。上面要求軍人待遇要略高於地方。三年前，就是我留隊那一年，部隊大幅提高軍人待遇。別看提高的幅度大，因為歷史原因，當兵的待遇一直都很差，簡直沒法看。上一次提了一下勉勉強強達到了沿海地區的最低工資標準。這一次，我敢肯定一點，一期士官的工資能接近三千元。”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在了古時鋼臉上，說，“古時鋼，地方國企的工資待遇如何，會比部隊的好很多嗎，再一個，你在地方國企的發展空間大還是在部隊的發展空間大，這兩個問題你好好思考思考。”
古時鋼的腦子頓時亂了，“班長，我，我不知道。”
李遠又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說道，“你是老實憨厚的人，企業單位我沒待過，不過我估計國企這樣的單位，關係盤根錯節，對為人處事的技巧要求是相當高的，你得圓滑世故。當然，如果不想往上走打算安安穩穩捧鐵飯碗，這些都不需要。於是問題來了，告訴我，你的夢想是甚麼。”
大家都輕笑起來，馬上想起了某音樂選秀節目裡戴眼鏡飛得很高的那個導師一本正經搞笑的畫面來。
古時鋼越發尷尬了，臉色紅得不行。
顯而易見，當前的情況下，古時鋼是沒辦法能冷靜下來想清楚的。
李遠對他說，“先好好想想，要非常慎重。因為現在你站在了分岔路口上，往哪邊走，你的選擇決定了你的人生。”
“班長，我知道了。”古時鋼下意識的坐直了腰板，凝重地說道。
只是二十歲的大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