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第三旅的對抗演習裡,傷員最多的是五連二排,幾乎個個帶傷。好在都是小傷,斷骨頭的就李遠一個。這對五連的年終考核是一件好事,然而畢竟是有十來個兵受傷了,訓練方面肯定是受到了影響。
李遠就在醫院躺著,這對五連的官兵無疑是最大的激勵。因此,帶傷的官兵是咬牙切齒地堅持高強度訓練的,為的就是在年終考核裡把二連和八連遠遠地甩到身後去。客觀地看,對抗演習裡五連付出了最多得到的卻是最少。可部隊裡不是這麼來看的,你付出很多不一定能收穫很多。
在常人看來的不公平,卻恰恰體現出了五連這個集體極強的紀律和大局觀。
沒有五連,第九旅很難戰勝第三旅。要知道當時第三旅的偵搜連已經透過垂直登陸的方式直接插在了311高地的核心陣地上。
這是整個第九旅的共識,誰也不會否認。
其實得到全旅官兵的認可,已經是最大的榮譽。
吳明軍親自帶著兵們訓練,高強度的訓練讓相鄰的連隊為之側,隨即感受到壓力,隨即是效仿。無形之中五連帶動了二營的考核前訓練的熱情和節奏。
張曉陽和高旺回到連隊的時候,看到的是熱情高漲搞訓練的場面,弟兄們很疲憊但是精神頭很好,這是很好的勢頭。高旺很快的就進入了狀態,回到五班和幾個老夥計一同投入了訓練當中。
當天晚上,吳明軍把張曉陽叫過來談了李遠的事情。聽完張曉陽的情況介紹,吳明軍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說道,“你不該瞞著他。”
“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張曉陽註定是要受到良心的拷問,“我何嘗願意拿這件事情來作為說服他的理由,真的沒辦法了。我能看得出來,他是鐵了心要退伍的。”
吳明軍輕嘆了口氣,說,“既然已經隱瞞了,再說其他的也沒了意義。我擔心的是以後。你應該瞭解他,那是頭順毛驢,得順著,不然就是頭犟驢。”
“總不能真的讓他退伍吧?”張曉陽搖頭說。
吳明軍問,“他怎麼會突然有退伍的想法,有沒有了解清楚?”
“沒有,他的變化很大,到時候你見到他就明白了。”張曉陽說道,“不過我猜測應該是與他們有關。”
吳明軍眉頭跳了跳,“你是說徐武李堂義毛土金?”
“是的。”張曉陽重重點頭,沉聲說道,“還有韓紅軍趙會理,這件事你知道。你想想,這些人要麼是他最好的同學要麼是他班裡的兵,都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短短几年全沒了,剩下他一個。說實話,換成我我估計早就撐不下去了。他能堅持到現在已屬不易。”
“韓紅軍和趙會理也犧牲了?”吳明軍壓著聲音急聲問道。
張曉陽搖頭,“沒有,至少我這邊得到的訊息是沒有。可是現在這種情況,對李遠來說沒有區別。他依然是孤獨的。萌生退意看似突然,實則必然。也許他早就有了想法,只是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演習打完了,完勝第三旅,他內心自然會認為這是他在部隊裡最好的一個句號。對部隊問心無愧,對得起身上的軍裝。”
沉默了一陣子,吳明軍低聲說,“你的分析我認同,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我還是擔心,以後他肯定會知道範美玉犧牲的訊息。到了那個時候,他對你,對我,對五連,會怨恨。”
“他早晚會想明白。”張曉陽灑脫一笑。
吳明軍緩緩點頭,“這一點我比不上你。”
笑著擺了擺手,張曉陽說,“為了五連,他拿命去拼,為了五連,我受點委屈算甚麼,甚麼都不算。”
“總而言之,你是完成了上級交下來的任務。李遠這小子要是真的走了,別說旅裡,軍裡面子也不好看。軍區會認為你一個軍連個兵都留不住還能幹甚麼。”吳明軍把話題轉移開,“現在大家都可以鬆了口氣。範美玉的事情,先保密吧,以後找個機會再告訴他真相。”
張曉陽緩緩說道,“恐怕不是你我的事情了。”
到底是因為甚麼萌生了退役的想法?李遠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是張曉陽提到範美玉之後,反倒是點醒了他。為了能夠儘快的與範美玉的身份相匹配,他改變了主意決定留下來。反過來看,是否可以認為自己已經沒了追求理想的心?
他感到恐懼,一連幾天都在苦思冥想,直到葉月出現在他面前,他才恍然大悟——只不過是人生歷程到了這個點,因此產生的思想變化,僅此而已。
葉月看到李遠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很快眼眶裡就噙滿了淚水。李遠三次重傷住院的責任護士都是她。這一次本不是她,臨時接到通知頂替原來的護士,結果發下竟是李遠。
她是看過傷情介紹的,知道李遠受了多重的傷,如何叫她不落淚。
“哎哎哎別哭別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你了,我這樣子也怎麼不了你,你這是怎麼了?”李遠最見不得女人哭泣,頓時就急了,連忙說。
葉月忽然的撲哧一笑,走過來嗔怒道,“都這樣了還有心情繞口令呢,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才多久怎麼又受傷了,還傷得這麼重。”
李遠鬆了口氣,道,“小傷,這不都接上了嗎,沒後遺症。”
“到底怎麼回事,被車撞了?”葉月知道,這麼嚴重骨折傷絕不簡單,很符合被車撞的特點,並無調侃的意思。
李遠笑著說道,“沒有,打演習跟人打架打的。”
“打架能打成這樣?哪個部隊的?心也太狠了吧!”葉月大吃一驚,頓時怒道。
李遠說,“沒甚麼大問題。是了,你怎麼在這?”
“我在這上班你不是不知道。”葉月輕瞪了李遠一眼,說,“我是你的責任護士了,又是你,三次了。”
李遠感嘆著說,“是啊,每一次住院責任護士都是你,這一次以為會是個例外,沒想到還是逃不過你的手掌心。”
“知道本姑娘的厲害了吧?”葉月得意哼道。
她本是活波可愛的女孩,在李遠的記憶裡,他就沒見過愁眉苦臉的葉月。見到她,李遠第一個想起的是那一年她隨那位陸航團副團長到部隊來,那風馳電掣的一吻。不過這個鏡頭一閃而過,一想到範美玉,李遠就半點其他心思都沒有了。
時間是個好東西,能讓人淡忘也能讓人記憶深刻。兩種情況都出現在了葉月身上,她快要忘了李遠,卻對與李遠曾經的朦朧的情愫越來越清晰。乍一看很矛盾,實則一點也不奇怪。忘了李遠就是忘了這個人,對曾經那一點點不算愛情的愛情越發清晰則說明度過了談戀愛的初級階段。
葉月只是沒有想到還有機會再見到李遠。
適應得很快,二人都是如此。多了相熟的護士陪伴,李遠感到日子好過了一些。負責相熟的傷員,葉月的笑容也逐漸多了起來。日子隨著傷勢的漸漸康復而一天天地過去。當主治醫生宣佈可以進行康復性鍛鍊的時候,李遠那顆按捺了許久的心就跳躍了起來。他自然是閒不住的,每天少了五公里越野總感到不踏實。這就是習慣成自然,甚至臥床一個多月也改變不了。
此時,已經進入了十二月份,一年之中最後一個自然月,也是既令人血脈泵張也讓人傷心的一個月。再過一週就該是“二五八”連年終考核比拼了,再再過一週,老兵就該退出現役了。
“彈指一揮間,去年退伍時候的場景彷彿在昨天。”李遠如此對前來探望他的五班弟兄說。
老五班的都來了,徐朗,高旺,安宏,陳望,古時鋼。
縱觀五班的歷史,兵力基本都維持在五到六人這個範圍。一旦超出,一定會發生一些事情直接導致五班減員,或調走或住院,等等等等。關鍵在於,無論是輝煌的時候還是落寞的時候,五班受到的影響似乎都是最小的。有功勞輪不到五班,天要塌了有個子高的先頂。以小見大,五連何嘗不是如此。
李遠的目光慢慢地掃視了一圈弟兄們,說道,“我已經說過,考核結束之前不要來看我。既然你們都來了,想必對考核是有絕對的信心,同時也說明你們有難以決定的事情希望從我這裡得到建議。”
“班長,我沒甚麼可糾結的,第二次入伍了,肯定是奔留隊來的。我已經遞交申請轉為士官了。”安宏說完,咬了一口手裡的蘋果。
李遠揉了揉鼻子,對葉月說,“葉護士,我們聊點事,你先去忙吧?”
“不許抽菸!”葉月指了指李遠,舉步出去帶上門。
門一關上,陳望立馬起身走過來煙和打火機直接取了出來,等李遠接過,他連忙給點上,嘿嘿地笑著。
李遠重重地抽了一口,朝窗戶那邊吐出煙霧,說,“你們先忍忍,我先抽兩口。”
“班長,抽菸會延緩傷口的癒合。”徐朗說。
擺了擺手,李遠說,“你們拿不準主意是否留隊,糾結的是甚麼,一個個說。徐朗,你先說。”
徐朗和高旺是第四年,因此他們暫時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明年才是一期士官的最後一年。其餘三人都是上等兵,面臨著留隊還是退伍的選擇。沒錯,安宏、陳望、古時鋼三人是握有主動權的。只要他們願意留下,連隊求之不得。這也是吳明軍和張曉陽最擔心的問題——留不住人才。
安宏明確表示已經遞交了申請。
也就是說,主要是陳望和古時鋼的問題。
看見大家都在往自己臉上看,陳望和古時鋼頓時拘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