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在宣傳科工作還愉快嗎?”
李遠問高旺。
高旺一臉苦相,捧著裝著長焦相機的相機,說,“班長你說能愉快嗎,以前扛九五,現在特麼扛照相機。自從到了機關,我是一次都沒摸過槍了,難受的一逼。天天跟著宣傳幹事到處跑,這個還可以,旅裡的基層我基本去過了。不過炮兵團沒去過,人家有自己的宣傳股,傢伙事比旅部的都要好一些,炮兵有錢啊。”
“那是,人家一發炮彈過去,頂你一個連隊一天的伙食費,搞個實彈射擊幾十萬就出去了。”李遠笑道。
高旺嘆了口氣說,“班長,我想回連隊。”
“想回來就回來唄。”李遠抽了口煙,話鋒一轉,問,“你家裡能答應嗎?”
高旺家裡不簡單,種種跡象表明,他家裡不是經商的,而是和部隊有很密切關係的。李遠聯想到集團軍的一位高副軍長,但是也只是懷疑。高旺從來不說,李遠也從來不問。不過有一件事情是耐人尋味的——餘大為大班長這些年來幾乎不帶新兵了,但是高旺當時就在他手下,而且先於李遠成了餘大為親自帶的兵。
李堂義犧牲後,旅部一紙調令把高旺調走,速度之快讓眾人感到十分的意外。當時是中午,旅部來了個幹事直接就讓高旺打揹包帶走,高旺是連句告別的話都沒來得及和弟兄們說。
從那個時候起,李遠就開始懷疑高旺這小子家裡有很深的部隊關係,又是姓高,他不得不聯想到集團軍的高副軍長。
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高旺說,“我想回五連。”
李遠明白高旺的意思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機關沒甚麼不好的,你在機關比在連隊有前途。”
高旺盯著李遠看。
“這麼看著我幹甚麼。”李遠說。
高旺說,“班長,我發現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最討厭機關的人,認為在機關就是混日子。”
“我可從來沒說過這話。”李遠哈哈笑道,隨即認真地說,“我沒跟你開玩笑。你已經有了三年的基層連隊經歷,又參加過十點半,資歷足夠了。爭取提個幹,再到基層連隊幹兩年,這路子就順暢了。”
高旺搖頭說,“我沒想過提幹,哎,反正一言難盡。不管如何,這一次我是要爭取回五連了。咱們旅第一次和三旅這樣的王牌交手,我不想當旁觀者。”
“這個容易,只不過你要調回五連,恐怕機關夠嗆能放人。”李遠說。
高旺說,“總而言之要想辦法。”
“慢慢來彆著急。行了你回吧,哥幾個今晚可還沒著落,沒空跟你瞎扯了。”李遠笑道。
高旺和其他戰友打了個招呼拍了幾張照片,就往旅機關駐紮的基地留守處去了。機關的住宿條件當然讓兵們羨慕,住的樓房睡的床板,可不用在帳篷裡和蚊子以及炎熱較勁。看著高旺落寞的背影,李遠心裡無奈嘆氣。別人眼中的高旺可能是幸福的,可許多人體會不到高旺這一類子弟的愁苦。
無言地搖了搖頭,李遠衝兵們吼了一句:“加快速度,開飯前搞掂!”
兵們一個激靈,頓時猛然加快了速度。
部隊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五點過三十分,留給兵們紮營甚麼的時間滿打滿算一個小時,這裡麵包括了卸車甚麼的,六點半開飯之前能幹完那絕對是高效率了。這樣的出動基本上等於是把全副身家都搬了過來,留在營區的就只有搬不走的樓房。
營裡通知推遲半個小時開飯,一來因為炊事班那邊趕不及在六點半之前做好保障,二來多給排下一些時間把營地再好好搞一搞標準提一提。這個時候,各營的待遇就體現出來了。不是所有的部隊都是住帳篷的。在海防林裡面有幾排低矮的平房,能夠容納兩個營的兵力居住。這些平房是部隊修的,作為駐訓部隊居住的地方,但是顯然數量是不夠的。三營和四營住了平房,一營和二營住帳篷。按理來說應當是一營和二營住平房,可是恰恰相反,主力部隊應當更能吃苦,把條件好的位置讓給小弟部隊。而且一營和二營還很高興,甚至幾個營是爭著住帳篷的。
一營和二營的營地是挨著的,兩個營的動作幾乎一致,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旗臺給壘起來旗杆樹立起來營旗升起來各連的連旗分立兩側。海邊的夜晚,代表著番號和榮譽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乾脆利落的麵條燙嘴得很,許多兵們一口氣吃了兩大碗。晚八點三十分,吳明軍把幹部骨幹們召集起來開軍事工作會議部署工作,張曉陽除了崗哨之外的所有戰士召集起來開會,做思想動員學習旅政治部關於此次實兵對抗演習的指示精神。
吳明軍召開的軍事工作會議才是重要的。營裡傳達了旅裡的命令精神,他和張曉陽一起參加的會議,兩人通了氣,因為時間的關係,因此分開行動,吳明軍負責軍事工作這一塊,張曉陽負責向廣大戰士們傳達旅政治部的動員指示精神。
連部帳篷裡亮著瓦數很小的燈,電是從平房那邊拉過來的,有埋在地下管道的線路。按照真正的野外作戰標準,電源唯一的來源是柴油發電機,對步兵連隊來說,更多時候是隻能在無光條件下動作的。
三個一千五百標準子彈箱放在吳明軍的床鋪旁邊,用粗粗的鐵鏈鎖了起來,鑰匙只有吳明軍手裡有。帳篷一側是槍架,此時武器都在兵的手裡,這是第九旅的特殊要求——只要駐訓,槍不離身。但是,對彈藥的管理是極其嚴格的,不誇張的說,各連的連長晚上睡著不但要睜一隻眼睛甚至要抱著彈藥箱睡。
李遠當年抱著沒子彈的九五面對三名歹徒,搞得他不得不赤手空拳來應對。儘管如此,部隊對彈藥的管理依然嚴格的要死。實際上,不僅解放軍部隊,經常要實戰的武警部隊對槍彈的管理同樣十分的嚴格。平常看到武警部隊荷槍實彈協助地方執法機關工作,真實情況是大多戰士的槍裡是沒子彈的,只有幹部和資深士官是上了實彈。而且,在突擊的時候,蟲災前面的幹部士官才能上膛開啟保險。打出去的每一發子彈都必須要搞清楚從哪支槍哪個位置打向哪裡,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對應的彈殼。
部隊的雖然沒這麼嚴格,但是彈藥的進出是必須要十分清楚的,而且在使用的過程總必須要有副團職幹部在場。副團職幹部,副團級的沒實際職務的都不行。
吳明軍就坐在彈藥箱邊上的軍用摺疊板凳上,一隻手搭在上面,前面的小桌板放在他那本破舊的筆記本。他的面前成兩排,全連的幹部骨幹都在場了,包括司務長和炊事班長。
“先講一下明天的工作。”吳明軍開門見山地說道,“明天上午繼續搞營地建設,旅長提了要求,要按照實戰化標準把營地搞好。要杜絕形式主義。不能像往年那樣搞成方方塊塊就行了,一切要從實戰化出發。今年導演部可能會出點么蛾子,咱們的營地也有可能成為對抗演習的範圍。旅裡的意思是,每個連隊的營地就是一個陣地,按照這個標準來進行作業。”
一聽這話,林錦霖說,“這可是大工程。咱們駐紮的地方是平底,周遭是海防林,基本上沒有屏障。這麼搞那得挖掘防禦工事。”
“沒錯,要構築防禦工事。”吳明軍說,掃視了一眼,道,“前後只有三天的準備時間,作業量也大幅增加,因此要求我們兵們要以更快的速度進行準備作業。任務很重,明天開始全連要進入全負荷運轉狀態。”
李遠提建議說道,“是不是可以請工化營支援挖掘機。用工程機械先把戰壕的輪廓挖出來,我們再進行精加工。”
“營裡已經報上去了,一個營有一臺挖掘機,只能支援一天,一個連也就分得個兩三個小時,時間很緊張,所以今天晚上就要拿出防禦工事的計劃來,挖掘機一到馬上開始幹起來。灘塗陣地,山腰的第二道防線,山脊線的第三道防線,還有縱深的陣地,都要在三天之內完成。工化營那邊的任務也很重,他們是要加班加點乾的,所以咱們這邊能節約出時間來是最好不過。”吳明軍說。
吳明軍掃視一眼,“這項任務還有甚麼問題嗎?”
眾人回答表示沒有。
“好。”吳明軍的聲音沉了下來,“接下來要說的是例行戲份了,紅軍的化裝偵察問題。旅長特別強調了,第三旅來者不善,肯定會派出偵察人員進行滲透偵察。你們都知道,海西訓練基地不是荒蕪人員的地域,相反,在訓練基地範圍內是有一些村子的,甚至灘塗上的預設陣地還有老百姓搞的灘塗養殖。灘塗到山嶺之間的平地有不少老百姓種植的莊稼。”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笑,說,“每年的這個時候當地的老百姓都很高興,為甚麼,因為提前有收穫了。咱們在這裡搞演習,肯定要破壞他們的莊稼,損害群眾的莊稼了肯定要賠錢,咱們一直是以高出市場價很多的價格來進行賠償的,所以當地群眾很高興啊,就盼著咱們來。因此,當地群眾對咱們當兵的更有好感。旅長的意思是,咱們可以考慮發動一下群眾,嚴查極有可能存在的紅軍偵察兵。咱們給第三旅來一場人民戰爭。”
眾人輕鬆地笑了起來,紛紛表示贊同,並且馬上就提出了幾條建設性的建議意見。人民戰爭是傳家寶,如何很好地發動當地老百姓提供資訊大家是再熟悉不過了,比機關宣傳幹事都不遑多讓。
李遠說道,“連長,我建議咱們也派出化裝人員。他們在暗處,所謂暗箭難防,咱們明裡暗裡雙管齊下更好一些。”
“有道理。”李逸群說,“我贊同李遠的建議,在一些可能的區域,咱們也搞幾個小組化裝成老百姓暗中調查。”
吳明軍緩緩點頭,“可以,但需要旅裡的批准,明天我就報上去,不,今晚晚些時候交班會我向旅長提出來。”
接下來,吳明軍又花了十來分鐘說了幾件事情,然後對未來的工作做出了分工,確認了連值班員的排班順序,尤其對崗哨的佈置做了強調,隨即宣佈散會。整個會議前後不過二十分鐘,效率非常之高。
當夜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海西兩棲訓練基地又迎來了新的一批“客戶”,經過短暫的一個小時的無聲的忙碌,所有營區同時迅速歸於安靜。兩千多人的部隊進駐甚至沒有給住在附近的村民帶來影響,可見部隊嚴明的紀律以及雷厲風行的作風。
每一次外訓,部隊強調得最多的就是群眾紀律。現如今的中國已經很難找到真正意義上的無人之地。換言之,部隊只要出了營區,就肯定會和地方群眾發生交集。這個過程裡兵們是否不打折扣地遵守了群眾紀律,關係到我軍這麼多年來在人民群眾心目中建立的形象,因此上到旅部下到班長,都非常的重視這方面的紀律。對部隊的管控是再嚴格不過。
甚至於去上廁所都必須要兩個人以上同去。
次日一大早,李遠腳步匆匆的來到連部,在帳篷門口那裡差點撞上了文書金書東。一看是李遠,金書東低了低頭就側身走了。這兩個人鳥不到一壺裡早已經不是新鮮事,之前金書東還明裡暗裡和李遠對著幹,尤其是做不到公私分明,兵們看在眼裡卻礙於文書這個身份沒有多嘴說甚麼。自從李遠接二連三立功,甚至榮獲戰鬥英雄稱號,金書東就再也不敢像以前那麼幹了。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李遠勢頭如日中天,誰衝上去對著幹就是找不自在,況且他金書東耍的還是一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
於是乎,在一個連隊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尤其是文書需要經常往排下跑,而李遠又是二排的代理排長。免不得是要經常有語言上的聯絡的,這讓金書東很難受。李遠倒是越來越沒感覺了,他的成長太快,而金書東這個文書還是原來那個文書,彼此之間已經差著反坦克壕一般的檔次,他沒有把金書東再放在眼裡也就可以理解了。
走進帳篷,吳明軍和張曉陽正在戰備桌子那裡商量著甚麼,林錦霖和李逸群早就出去各忙各的了。瞧見李遠,吳明軍招了招手,說,“李遠,來。”
李遠正準備打報告呢,一看這個情況立馬就跳過了,連忙的過去。原來戰備桌子上鋪著的是海西訓練場的地圖。
“準備讓你帶化裝暗查組,怎麼樣,有沒有信心?”吳明軍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卻是出乎李遠醫療,他道,“我?化裝這個,連長,你看我這個款,就算穿了便裝,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個當兵的。”
“照你的意思,連隊裡誰穿了便裝看不出是當兵的?”張曉陽笑著問。
李遠呵呵笑了笑,說,“指導員,我覺得你穿便裝就沒有兵味。”
“哈哈哈,你小子。”吳明軍大笑。
張曉陽瞪了一眼李遠,道,“拐著彎損我是吧。”
“哪敢。”李遠笑著說。
“不開玩笑了。”張曉陽說道,“我是肯定不能帶這個組的。我和連長商量來商量去,你最合適。別的不說,西南特訓那一次,你和地方人員接觸比較多,打起交道來更熟悉。另一個比較重要的是,帶這個組的必須要有敏銳的洞察力。別人家偵察兵從面前走過了也發現不了。”
吳明軍乾脆利落地說道,“你不要推脫了,說說你的人選,挑兩個兵。”
“安宏。”李遠不假思索地說道,“另一個我想向宣傳科借個人。”
“借宣傳科的人?”吳明軍和張曉陽很意外,對視一眼,吳明軍說,“為甚麼要找宣傳科借人,再者,你憑甚麼跟宣傳科借人?”
李遠胸有成竹地說道,“偽裝成散客。連長,指導員,海西訓練場往西不遠是個風景區,咱們過來的時候不是正好從景區的東門經過嗎?我是這麼考慮的,幾個年輕人,一看就不像是莊稼漢,那麼有甚麼理由出現在這裡呢?學生,或者是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明天是週六,跑過來這邊玩了,爬爬山看看海甚麼的。宣傳科有相機啊,這可是很重要的道具。”
頓了頓,李遠補充說道,“最重要的是,宣傳科的長焦鏡頭相機可以當偵察相機使用,把證據固定下來,以後就算到導演部打官司,咱們也吃不了虧。”
吳明軍猛地想起來,道,“對啊,我忘了你小子以前在宣傳科幹過幾個月。”
“哦?李遠,你還有這經驗?”張曉陽很意外。
李遠有些尷尬地說道,“指導員,當時我就是去掛職幫個忙,不到半年就回連隊了。”
“喲,你還謙虛上了。”吳明軍笑著對張曉陽說,“當年他寫了幾遍文章發內網上,當時的副旅長,也就是現在的胡文兵旅長恰好看到了,覺得寫得不錯,寫出了軍人應有的氣勢。給宣傳科順嘴說了那麼一句,宣傳科就下來把他要走了。當時宣傳科呢是把他當重要宣傳骨幹培養的。結果他倒好,還沒半年就哭著喊著要回連隊。我估計他當時啊是抱著退伍的決心強烈要求回連隊的,因為如果留在宣傳科,那是必定要留隊。”
張曉陽笑道,“想不到你還有這麼一樁往事。文武雙全嘛你這是。”
李遠笑而不語。
“好,我儘管向營裡說一說,讓營裡找宣傳科商量商量請支援個人過來。”吳明軍說道。
李遠道,“連長,讓高旺過來就行,幾個月前還是咱們五連的人嘛,回來幫老連隊一個忙,宣傳科不會不同意。”
“看樣子你是早就有了準備,可以啊你。”吳明軍一愣,指著李遠的鼻子笑道。
李遠說道,“高旺在機關有兩三個月了,少做打扮肯定沒兵味。”
吳明軍和張曉陽相視搖頭苦笑,怎麼會聽不出李遠言語之中對機關幹部的諷刺呢?
“行了,你回去準備吧,今天就要進入狀態。”吳明軍說。
“便裝啊,我們可是甚麼都沒有。”李遠說。
吳明軍指了指李遠,說道,“既然你想請老戰友幫忙,那就一事不勞二主,一併請他幫忙解決。”
李遠立正敬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