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長。”
張曉陽喊了一聲,正在往外走的吳明軍站住腳步。其他人跟著李風先去了,屋子裡剩下吳明軍和張曉陽。
“有個事情得提前跟你通個氣。”張曉陽臉色凝重,低聲說道。
吳明軍鬆了鬆身上的戰術背心,說,“你說。”
“在講之前,有幾句話我先說一說。”張曉陽請吳明軍坐下來,拿出煙遞過去,給他點上,自己點了一根抽起來,這才說道,“連長,我到五連擔任指導員沒幾天,相信你也覺得很奇怪,我這樣的幹部怎麼會到基層連隊當主官。軍區戰情部的幹部下基層任職不奇怪,但是擔任基層步兵連隊主官是極少的。”
頓了頓,他說,“這一切和新番號有關,第九旅的新番號。上級已經決定將摩步第九旅改成輕型山地作戰部隊,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山地作戰部隊。連長,你,還有胡文兵旅長,是軍區裡掛了號的重點幹部,因為要改輕型山地作戰部隊。”
“你說得沒錯,如果不是因為要改革,我現在已經回老家務農了。”吳明軍緩緩點頭說道,“胡老闆也會轉業到地方。”
他知道張曉陽是軍區機關下來的,知道的訊息肯定是要更多更準確的。
張曉陽說,“是的,軍區那邊是明確了的,師級幹部裡,胡文兵排第一,營連幹部裡,你是第一,是最瞭解輕型山地作戰部隊建設的人。”
“這些是不是等此次駐訓結束回到駐地了再談?”吳明軍說,他現在的心思全都在此次行動上面,他很清楚,接下來是要真刀真槍地幹,否則這身武警的林地迷彩服就白穿了。
微微搖了搖頭,張曉陽說,“不,和此次駐訓息息相關。千里迢迢把五連從東南調過來,是輕型山地作戰部隊建設的一部分,上面要求首先進行試點的營連必須具備實戰經驗。”
“來的路上李逸群提過兩嘴,據說二連也有類似的任務。”吳明軍說。
“是的,但他們搞的是實兵對抗,和嶺南特種部隊搞對抗,咱們這個是來真的。”張曉陽說,顯然他得到的訊息更加的詳細和精準,“在改革中,五連要和二連爭武力偵察連這個新番號,哪個連隊能上,就看這一次彼此的任務完成得怎麼樣。我敢說,只要咱們這邊順利的協助地方的同志完成了抓捕,武力偵察連這個新番號就是五連的。”
吳明軍凝重點頭,“我明白,出發之前做了動員,同志們的參戰熱情很高,我們一定能夠圓滿地完成任務。”
“我相信。”張曉陽緩緩點頭,說道,“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可能會出乎你的意料,但無論如何,連長你都要保持冷靜。事情的樣子是它本該是的樣子,咱們都左右不了。”
“你說。”吳明軍心裡掠過不好的預感。
張曉陽沉聲說,“我們的目標是韓紅軍,趙會理臥底在他身邊,出發不久的三人偵察小組是李遠和兩位西南分校的同志,你應該認識,寧國鋒和令狐沖。”
聞言,吳明軍整個人都呆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張曉陽。
張曉陽沉聲把案情介紹了一遍,說道,“西南禁毒局的同志一直懷疑襲擊邊防哨所的歹徒有軍事背景,懷疑是金三角地區潛入的犯罪分子。結果查到了韓紅軍。實際上上面要求我過來協助西南禁毒局的同志辦案,韓紅軍是主要因素。至於李遠,沒錯,他的休假是特意安排的,只有胡文兵旅長知道。他和韓紅軍的關係很特殊,西南禁毒局的同志認為,得到李遠的協助很重要。一開始有個計劃,讓李遠潛伏在韓紅軍的身邊,為此西南禁毒局這邊安排了一位女同志冒充李遠的物件。”
他把李遠和陳蘇兒的臥底計劃講了一遍。
微微地搖頭,張曉陽說,“韓紅軍非常多疑,李遠沒有辦法獲取更多的情報,交貨的日子卻越來越近。恰恰在這時候,韓紅軍讓趙會理幫忙運輸。我們就換了個新思路,利用韓紅軍、李遠、趙會理三人微妙的關係,讓趙會理代替李遠潛伏到了韓紅軍的身邊。終於,這個思路得到了成功,這個小油站的位置就是趙會理傳回來的,他只能和李遠進行聯絡,這樣才能夠最大限度地保證他的安全……”
吳明軍一拳砸在了張曉陽的鼻樑上,頓時鮮血從張曉陽的鼻孔裡冒出來,他能感覺到鼻樑骨斷了。他沒有發現,他在講的時候,吳明軍的臉色是越發鐵青了的。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手裡命懸一線的兵,恰恰是吳明軍自覺有愧於他們的兵。張曉陽沒有意識到,他這是在用吳明軍心頭上最痛的那塊肉去換取行動的成功。
“你記住你所做的。”吳明軍指著張曉陽扔下一句話扭頭就走。
張曉陽看著掌心處的鮮血,苦笑連連。他心中何嘗不是有千萬個無可奈何,只是他可能無法體會吳明軍在三年內痛失兩個兵的心情。他並不知道的是,五連三年內犧牲的兩個兵,都是吳明軍從海泉大學招過來的,他是他們的引路人!不但是連長,還是如同師長一般!
詳細瞭解了D山區的具體地形情況後,第二特勤突擊隊與公共安全部門的部隊全部進入了待命狀態,只等具體情報到達,他們會馬上乘車趕往任務區域。
李逸群看見吳明軍默不作聲地走出去,他想了想拿了兩瓶水跟了出去,到了外面牆角的位置。吳明軍拿出煙來抽,一口一口地抽,明顯的心事重重。
“連長。”李逸群遞過去一瓶水。
擺了擺手,吳明軍顯得很煩躁。
李逸群拿在手裡,像玩手柄式手榴彈一樣無意識的晃動著,說,“指導員說了甚麼,讓你這麼心神不寧。”
很明顯,壓根沒有辦法看不出來。
狠狠抽了幾口,吳明軍道,“目標是韓紅軍,臥底他身邊的是趙會理,三人偵察小組裡有李遠。全他媽是老子的兵!全他媽是老子的兵!”
李逸群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甚麼?甚麼意思?”
吳明軍把情況講了一遍,李逸群聽了之後,硬生生的把一瓶礦泉水給捏破了,半晌吐出一個字:“操!”
“這他媽的都甚麼情況!”李逸群怒道,“搞半天全他媽的五連的戲,他們怎麼想的!李遠和趙會理怎麼回事,怎麼把他們給拽進來了?讓李遠來我理解,他當過韓紅軍的班長。趙會理算怎麼回事,還嫌他不過慘嗎?一條腿都他媽留在部隊了!”
深深呼吸呼吸再呼吸,吳明軍冷靜了下來,道,“現在說甚麼都沒用,他們搞這個行動不是一天兩天了。張曉陽是在給我打預防針,我明白他的意思。總而言之,誰犯了黨紀國法,我都繞不了他,不管他是誰!”
李逸群也慢慢冷靜了下來,再氣憤也無濟於事,至少對眼下的事情是沒有幫助的。況且,吳明軍一句話說到了根上——無論是誰,只要違反了黨紀國法就要受到相應的懲罰!
“把林錦霖叫過來,這個事情得跟他通個氣。”吳明軍恢復了正常,馬上進入了狀態。
“骨幹要不要通報一下?”李逸群建議道。
吳明軍搖頭,說,“不必,幹部掌握好部隊就行,隨機應變。”
D山區位於橫斷山脈餘脈,別看是餘脈,地形反而更加的複雜險峻。從小油站往北大約五百米有兩個路口,折向西邊的那條泥土路是進山的道路,往裡走是荒蕪人煙的原始地帶。而往北走的那條路是硬底化公路,那一片有不少村落散佈。換言之,往西是朝著山脈深處而去,往北是貼著山脈走,有數百年上千年曆史的村莊存在。
恰恰如此,專案組不敢輕易做出判斷,因為兩個方向都極有可能。在荒蕪人員的地方交易有優勢,在有村莊存在的地方交易同樣有其優勢。因此,只能坐等趙會理的情報,或者李遠那邊的偵察報告。
卻說韓紅軍三人一路往裡走,從凌晨走到天亮,中間在一座廢棄的護林人木屋睡了一個多小時起來繼續趕路,上午九點多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座灰濛濛的隱藏在山腳下樹林的大院子。此時,李遠剛剛下飛機,專案組也才趕到小油站處設立了臨時的集結點。
下了車,韓紅軍指著那大院子,說,“看看,像甚麼?”
趙會理仔細打量著,詫異道,“這深山裡還有工廠?”
“眼神不錯。”韓紅軍微笑說道,“幾十年前是個兵工廠的小分廠,荒廢二三十年了。買主不知道是怎麼找到的,直接就用了,一分錢不用花,而且還隱蔽。誰能想到這護林人都不太過來的地方會有這麼一座小工廠。”
趙會理心裡暗暗震驚,如果這是製毒工廠,那得是多大規模!
“紅軍,現在你該向我交交底了吧,到現在我還是一頭霧水。”趙會理說。
韓紅軍扭頭對劉建明說,“你先把東西送進去。”
劉建明跳上車把車開了過去,一溜煙的就進了隱藏在樹林裡的門口。
“這個工廠是我們的。”韓紅軍說,“車上拉的那些麵粉裡面有毒品,當然不是全部都是,三百斤。我們可不是簡單的製毒,這裡生產的不是你以為的毒品,而是新增劑。讓人上癮卻不至於產生副作用的新增劑,一些軟性飲料,酒,都會用到。三百斤的原料足夠維持半年多的生產了。”
趙會理眉頭一跳,“軟性毒品?”
搖著頭,韓紅軍說,“不,嚴格地說,現在沒有任何規定標準能夠證明這裡生產出來的新增劑是毒品,因為進行了大量的稀釋,當然不只是稀釋那麼簡單,技術層面的東西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一些沿海地區的酒吧裡賣的酒水,是有這種新增劑的。會理啊,這已經不是HLY的時代了,我們也要跟著時代的步伐走啊。你知道嗎,三百斤的原料,經過這個工廠生產出新增劑,能夠實現利潤一百倍的增加。一百倍!”
說到最後一句,他用力揮了揮拳頭,眼裡滿滿都是渴望和激動。
趙會理沉默不語,因為他現在接觸到的東西從來沒有出現過在他的想象中,更不會相信自己有一天會活在影視劇劇情一般的生活中。
“走吧,帶你參觀參觀咱們的新世界。”韓紅軍拍了拍趙會理的肩膀。
趙會理站住腳步,說,“紅軍,這一進去,就是要亡命天涯了嗎?”
“嗯,咱兄弟倆大幹一場,放心,我還是那句話,這單結束,我替你處理乾淨所有的手尾,你拿著錢回家好好過日子。”韓紅軍沉聲說。
趙會理嘴巴動了動,說,“我想給家裡打個電話。紅軍,我知道幹著活很危險,沒準甚麼時候就見閻王爺去了。我不想到死了也沒來得及和爹媽說說話。”
沒有絲毫的猶豫,韓紅軍取出手機,指了指那邊比較高的山包,說,“去那打,這一片只有那裡有訊號。”
趙會理接過手機快步往山包上爬,到了頂,他控制不住了,渾身都在顫抖,好一陣子才讓自己冷靜下來,撥通了家裡電話。家裡只有爹媽在,家裡的手機還是他退伍回家後買的,否則他和家裡聯絡只能把電話打到鄰居家。實在是太窮了。
“爸,我會理啊,是是是,家裡怎麼樣了?我很好我很好,家裡怎麼樣了?”趙會理扯著嗓子說,生怕聽不到。
韓紅軍遠遠的站在那裡笑呵呵地看著趙會理打電話,心裡也是感覺到幸福的。
沒多久,趙會理就結束了通話回來,把手機遞給韓紅軍。韓紅軍接過,說,“裡面沒訊號,要這玩意兒也沒用。走吧,進去看看。”
韓紅軍和趙會理勾肩搭背的往廠裡走。
獵豹越野車的牌照用迷彩布蒙了起來,寧國鋒等三人走的是向西的那條路,此時他們在廢棄的護林人木屋處停了下來。
令狐沖從木屋裡走出來,說,“有人到過的痕跡,三個人,應該是他們。他們在這裡停留的時間不短,有臥睡的痕跡。還有兩處尿跡,大概有兩個小時了。”
“不遠了。”寧國鋒凝眉沿著崎嶇向深山處的山路,扭頭對李遠,說,“把位置發給專案組,這裡可以作為集結點。你在這裡等著,我和令狐沖去確認周邊的環境。”
寧國鋒和令狐沖輕裝掉用不上的東西扔到車裡,隨即很快的消失在生長在起伏不平的密林之中。幸福市地處小平原,略微有一些跨度很大的起伏地勢讓人感觸不深,因此李遠到了海泉市上學尤其是後來入伍之後,看到東南那連綿不絕的山地丘陵,他整個人都驚呆了。而東南與西南這邊的山,屬於橫斷山脈的餘脈的這裡來相比,那是小巫見大巫。以遮天蔽日的高山為骨幹,大量的形態各異的山峰猶如地球表面的青春痘,在此之上覆蓋著各種各樣的植被樹木。
李遠極目遠眺的時候想起一句話——這是它本該有現在依然有的樣子。所站立的地方恰好是一個高地,能夠向西看出去很遠。看得出來,護林人選擇這裡作為歇腳的地方是有道理的,這裡可以儘可能全面地掌握山林的動態,主要是防山火。而這個護林人木屋被廢棄的原因很簡單,好多年前已經禁止人員入山,基本杜絕了人為山火的發生,護林人員的職責和負責位置也就轉移了。
他把戰術揹包扔到車裡,取出望遠鏡跑到木屋一側的高地上去,這裡是個制高點,可以掌控周遭的情況。把95式自動步槍放下,他這才取出手機準備給專案組那邊傳送定位。現如今哪怕是荒無人煙的山裡都有很好的行動網路訊號,無形中給辦案帶來了許多便利。單兵電臺的通訊距離是不夠的,這裡距離小油站至少有十公里。
結果,他收到了一條手機資訊,內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油站往西走經過護林人木屋行駛約一個小時看到工廠。”
一句話把所有的資訊都講清楚了。
李遠虎軀一震激動起來,無疑,這肯定是趙會理髮回來的訊息。他馬上給張曉陽打電話,直介面頭彙報。已經不需要再進行分析了,根據趙會理傳回來的情報,一直往裡走一個小時就能到交貨點。
“指導員,四號傳回來情報了!我馬上轉發給你!我們的位置在護林人木屋處,請只是想下一步行動!”李遠果斷地說道。
張曉陽大喜過望,立馬說道,“你們馬上抵近偵察,搞清楚情況後待命!”
“是!”李遠立馬撤離制高點,透過單兵電臺向寧國鋒彙報。
實際上李遠應該先向寧國鋒彙報,然後由寧國鋒向專案組彙報。他方才做的是越級彙報的動作。但是,李遠那顆心一直懸著放不下,牽掛著趙會理的安危。而捱了吳明軍一巴掌的張曉陽,更加擔心趙會理的安危了。如果趙會理出事,他恐怕很難面對吳明軍以及整個五連的弟兄。
寧國鋒和令狐沖飛快回來,李遠急匆匆的說道,“隊長,專案組要求我們馬上抵近偵察。根據趙會理傳回來的情報,深山裡隱藏著工廠,極有可能是製毒工廠!”
“別慌。”寧國鋒非常冷靜,他當年在餘大為手下打了那麼些年的仗,後來有帶隊執行了那麼多次實戰任務,對這些簡直不要太熟悉,簡直輕車熟路。包括令狐沖,都是老手,別說緊張情緒,那是一點心海波動都沒有,笑呵呵的跟郊遊一樣。
令狐沖拍著李遠的肩膀笑道,“我說你小子不是沒用見識過大世面的人,前兩年你一個人掉進洞穴製毒工廠裡,有槍沒子彈面對七八名僱傭兵,這都過來了。現在這個不都是小場面嗎?”
“他是擔心戰友的安全。”寧國鋒淡淡的說了一句,從口袋裡取出紙質的大比例軍用地圖,在發動機蓋上展開,凝眉看著,手指在上面滑動。
李遠耐著性子看過去,順著寧國鋒手指的地方找到了小油站的位置,然後是護林人木屋所在的位置。在這份軍用地圖上居然有護林人木屋的標示,顯然這是一份作戰地圖。
“出發。”寧國鋒心裡有數之後,甚麼也沒說,收起地圖跳上車。
三人偵察小組立馬驅車出發,獵豹越野車在山路上狂奔很快的消失在彎曲的山路盡頭。不知何時,西邊的天色逐漸黑暗了下來,烏雲遮蔽了半邊天,夏季的第一場暴雨要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