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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217章 細雨紛紛

2023-01-14 作者:步槍

 中午十二時整,由獵豹車組成的車隊魚貫從大營南大門駛入。第九旅黨委常委全部在列,剛剛接任第九旅旅長一職的胡文兵以及方永民政委率領黨委常委班子陪同李堂義的父母來到大營片區。

 這會兒已經下起了細雨,天空灰濛濛的,細雨紛紛,營區像是被霧一層一層地籠罩了起來。

 車隊徑直駛到了五連營房一側,指揮組的王副參謀長和袁成林以及二營的營長教導員、五連連長吳明軍站在路口那裡靜候許久。在他們身後,是整齊列隊的五連的所有官兵,全部著常服,有功勳的佩戴軍功章。這是軍人的盛裝,用於出席最重要的場合。

 五連所有在家的官兵全部到齊,包括炊事班的,包括派駐大門崗的。

 李遠站在隊伍裡,他站在五班的末尾,前面是四班,把他嚴嚴實實地擋住。終究是無法面對。他害怕看到李堂義父母的傷心欲絕,太害怕了,從來沒有過的恐懼感讓他渾身都在顫慄。

 胡文兵下車,大步走到緊跟在他座車後面的普通塗裝獵豹車那裡,同樣是軍牌車,只不過非迷彩塗裝。第三臺車是旅政治委員方永民的座駕,他也匆匆的下車,與胡文兵一道在第二臺獵豹車的車門邊站好,親自去開車門,把李堂義的父母請下來。

 其餘旅黨委常委快步走過來,在胡文兵和方永民的身後站成一排,神情肅穆。第九旅給予了李堂義父母親最高禮遇,甚至有兩位常委是從外地趕回來的,只為此事。從南疆自衛反擊戰走過來的胡文兵深知,再高禮遇也無法撫平烈屬中年喪子之痛,對李堂義再高的褒獎也無法止住親人的淚水。

 第九旅能夠做的全部做到最好,唯有如此。

 細雨越發密集了,雨點也粗了一些,有了“滴答滴答”的聲音。兩名軍官分別給李堂義的父親和母親打著黑色的雨傘。給李堂義父親撐傘的是政治部副主任,中校副團幹部。給李堂義母親撐傘的是新來的衛生隊副隊長、旅醫院副院長,同時掛職旅司令部副參謀長,範美玉中校。可惜李遠看不見她,而長髮變短髮的範美玉在戴著大簷帽的情況下,心思不在此處的李遠怕也不能馬上認出她來。

 兩名副團職幹部為烈士父母撐傘。

 除此之外,在場所有人都完全的暴露在清明前夕的細雨紛紛之中,立在那裡風雨不懼。

 吳明軍大聲下令:“五連!敬禮!!!”

 五連所有官兵向李堂義的父母行軍禮。那一張張稚氣未若的臉龐神情剛毅,雨水打在大簷帽上順著帽簷往下滴落,細雨隨風飄灑在他們的臉上、眼睛裡,他們紋絲不動,注視著烈屬,向烈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李堂義的父親李萬山老淚縱橫渾身都在顫抖,望著那些與他的獨子一般年紀的戰士們,心裡一陣陣的刺痛,悲傷猶如清明的雨水連綿不絕。李堂義的母親甘梅搖搖欲墜,哭到了沒力氣,範美玉小心攙扶著她,卻也已淚流滿面。

 老天爺痛哭流涕。

 胡文兵親自攙扶著李萬山走向五連,方永民親自攙扶著甘梅走向那處烈士生活了三年多的營房……

 五連官兵們在原處屹立不動,任由雨水飄灑在身上,像雕塑,像兵俑,是守護家園的戰士。

 二排排房傳出悲痛的哭聲,那哭聲如鋼針,一枚又一枚地紮在李遠的心臟上,他清晰地聽見心臟被尖銳刺破的聲音,每一次都讓他痛不欲生。該如何是好,他死死咬緊了牙關渾身肌肉繃緊雙目圓瞪。

 忽地,沒有絲毫的徵兆,李遠發出一聲慘叫,一股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眼前瞬間黑暗下去,隨即軟綿綿地倒了下去。他身邊的徐朗眼疾手快抱住他,大驚失色驚恐地喊道:“班長!班長!!班長!!!”

 “李遠!”林錦霖跑過來,大喊著。

 範美玉從二樓飛奔下來,看到了倒在戰友懷裡的李遠,一顆心乾乾脆脆地碎裂一地。

 李遠被抬上了胡文兵的座車,範美衣讓他平躺著,抱著他的腦袋,迷彩獵豹車飛馳向衛生隊。那一邊,衛生隊接到命令做好了急救準備。

 待情緒緩和下來後,李萬山哽咽著對胡文兵說,“胡旅長,讓小夥子們散了吧,都是爹孃的心頭肉,都是爹孃的心頭肉啊。”

 胡文兵緩緩點頭,馬上有參謀去通知吳明軍解散部隊,隨即對李萬山說,“老哥,一會兒把李堂義同志的遺物取過來交給你,你和嫂子要控制一下情緒。”

 深深呼吸了幾下,李萬山緩緩點頭,“有勞胡旅長了。”

 吳明軍和陳濤二人親自抬著李堂義的遺物從外面走進二排排房。二排排房,這是李堂義生活了三年多的地方。每一個夜晚和每一個早晨,他都是在這裡睜開眼。他的父母一想到兒子再不會睜開眼,陣陣挖心的痛就一下一下地突突地冒出來瞬間傳遍渾身的神經線,痛不欲生。

 遺物用的是嶄新的行李箱裝著,那是第九旅定製配發給退伍老兵的行李箱,迷彩色,部隊番號,軍旗,留念。

 兩人慢慢把行李箱放下來,吳明軍蹲下去開啟行李箱,慢慢站起來,向李萬山夫婦鞠躬,陳濤同時鞠躬。

 引入眼簾的是李堂義的遺照,那是一張剛入伍時拍攝的照片。李堂義身著青瓜皮(87式冬季作訓服)的半身像,他笑得很開心,髮型很糟糕,跟狗啃似的。那是剛到連隊的時候由薛平親自操刀剪出來的髮型,那年的新兵全部一個樣,全都成了薛平的“刀下鬼”。可憐當初李堂義和李遠還有徐武三人在入伍之前特意研究了部隊內務紀律,頭髮長不得超過兩厘米,為此他們特意找了海泉市最厲害的髮型師理了發。結果到了連隊,給薛平一通鏟,全成了狗啃式。李堂義為甚麼還笑得那麼開心?因為他還沉浸在三人分到同一連隊的激動之中。別說狗啃式,就是狗啃屎他們也開心接受了。

 “咔擦”的一下,每一位新兵都在理完髮之後留下了在部隊的第一張照片,當時的新兵連長吳明軍說,這是讓同志們寄回家去的。結果大部分兵都沒有寄——髮型實在是太醜了。

 這是李堂義在部隊期間留下的唯一獨照。

 他的迷彩服、迷彩膠鞋、戰靴、腰帶、帽子……

 在第九旅的領導們面前,李萬山一直努力控制著情緒,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要在那麼多領導面前丟了兒子的臉。可當他此時看到兒子的遺物,照片上稚嫩面孔的音容笑貌,情緒徹底崩潰了,單膝跪在了遺物面前,悲慟哭泣:“我的兒啊!”

 “這輩子我將在悔恨中度過,我不該讓他來參軍,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支援他參軍。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謝謝部隊領導的照顧。”

 李萬山夫婦留下這兩句話,捧著李堂義的骨灰帶著遺物,步伐踉蹌地離去。烈士,榮譽,褒獎,感謝,高規格的迎接儀式,高規格的歡送儀式,之於李萬山夫婦都是虛無的。正如李萬山追悔莫及的,他只願他的兒子平平安安做個無功之人,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

 兒子會永遠對著他們微笑了,可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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