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西到東,營房、食堂和炊事班,隔著一條平時用作給炊事班庫房卸貨用的能通行大型卡車的交通道,能看見一道垂直的斷崖,斷崖下面是放置煤炭的棚,颳風下雨淋不到煤炭。
斷崖上面是約莫三十多米寬的階梯式平地,那裡坐南朝北有連在一起的平房,兩排,一個連隊兩間——這就是兵們所講的工具房。
工具房的用途是放置農副業生產工具,說白了,所有一切與作戰無關的工具,基本上是要在這裡進行放置。
軍營裡對物品的存放是有著嚴格的規定的,一切以作戰用途的為主,一定會放在最容易存取的地方,最順手。比如兵器室就靠著二排的排房,是三個排的中間位置,效率最高。比如連長的房間就挨著連部,軍事主官起床走七步就能進入連部。
就排房而言,工具房是距離最遠的庫房,比炊事班庫房還要遠,而且還要踩著斜坡爬上斷崖。
上午正是操課時間,而且今天恰好所有的連隊都在進行營區外訓練,營區里根本看不見人影,更別說單獨行動的兵。
元昊走在前頭大步往五連工具房走,後面跟了好幾位幹部,這個陣容是極其少見的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旅首長下基層視察工作來了。
加快了腳步,吳明軍搶先走到前面去。陳濤側頭看了看元昊,猶豫了一下,還是緊追了幾步跟上了吳明軍。他們有意識地拉開了和後面人的距離。
“老吳,你老實告訴我,李遠的情況到底怎麼樣?這件事情不能得閒視之,他本來就因為西南分校集訓執行的任務搞得心理有些扭曲,這個坎邁不過去,他可能就廢了。”陳濤沉聲說道,“我找過大魚班長,本來我的意思是想請他和李遠談一談。你知道,李遠最服他。可大魚班長說,這一關得李遠自己過。”
吳明軍眉頭緊緊縮著,這副模樣實際上已經有好些天了。李堂義犧牲倒下到現在整整十三天,李遠整整十三天不下床,他吳明軍就整整十三天擰巴著個眉頭,睡個好覺顯然是奢望的。
“大魚班長來過,沒用。”吳明軍說。
陳濤微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長嘆了口氣,說,“總而言之,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天天躺著算甚麼樣,這還是兵嗎,我看啊不行就給他送醫院去療養算了。”
猛地頓了頓腳步,吳明軍詫異地看了陳濤一眼,卻沒多說甚麼,繼續往工具房走。
工具房的門緊鎖著,是從裡面鎖起來的。外面的鎖已經壞了,是被直接活生生打壞掉的。吳明軍撿起來把破碎的鎖拿在手裡看著,上面還有絲絲血跡。
元昊走過來,看見吳明軍站在門口那裡沒動作,他本想讓吳明軍叫門,終究還是沒敢吩咐,自己敲了敲門,對裡面喊道,“李遠,我是元昊,你把門開啟。”
等了好一陣子,沒有動靜。元昊又喊了兩遍,依然沒有動靜。元昊懷疑道,“吳連長,他是不是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吳明軍說,“我就在裡面,你看這個鎖,是他打壞的。”
“這上面的血跡怎麼回事?”元昊沾到了血,皺眉問道。
陳濤接過話說,“李遠的,他應該是用拳頭直接把鎖砸開了。”
元昊暗自乍舌,科班出身的他很難想象那樣的畫面。他大概是不瞭解大頭兵們發狠會到怎麼樣一個程度。吳明軍和陳濤都是士兵提幹上來的幹部,他們對此見怪不怪,比這更狠的數不勝數。
“李遠!我命令你開門!”元昊怒起,以命令的口吻喊道。
依然沒有動靜。
一看元昊出離憤怒了,這麼下去不是辦法,陳濤對吳明軍說,“老吳,你勸勸他,讓他先把門開啟。這像甚麼話嘛!”
吳明軍搖頭說道,“他更不會給我開門。”
陳濤無奈,走到窗戶那邊去,距離更近了一些,對裡面諄諄教誨,“李遠,我是指導員。堂義犧牲了,我們都很難過。你和堂義的感情深,可你記得不記得,我是他的入黨介紹人,我也一樣心痛!李遠,事情過去了,都過去了,我們也要過去,你也要過去。你想想,堂義他希望你是現在這樣子嗎?振作起來,沒有甚麼是不能面對的,沒有甚麼是克服不了的。你不要忘了,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們,還有五連一幫兄弟。出來,好好吃一頓,舒舒服服洗個澡,咱們再好好的討論接下來應該怎麼樣做,你看這樣行不行?你不想和堂義的父母見面我可以理解,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也沒必要躲到角落裡去。你是一個兵,你也一直認為作為一個兵,堅決服從命令是天職。出來吧,我在外面等你。”
一番話說完,陳濤回到門口那裡。
元昊微嘆著搖頭,“這個兵,真是太不懂事了。吳連長,這就是你當初堅決要留下的兵。是,能立功也能惹禍。你說這要是讓旅首長知道了,一次通報批評是絕對少不了的。”
吳明軍詫異地看著元昊,卻沒有說甚麼。他此時看元昊的神情和方才看陳濤的神情一模一樣。
“營長,先別說這些了。”陳濤低聲說道,“有些情況你可能不太瞭解。前年機降訓練犧牲的徐武,李堂義,李遠,他們三人是同學,都是同一批入伍的在校大學生,關係非同尋常,感情非常的深厚。徐武的犧牲可以說是激勵了李遠,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徐武,李遠是不願意留隊的。李遠留隊之後,給咱們旅帶來了很多的榮譽,這些你都知道。可是李堂義的犧牲,應該是擊潰了李遠的精神。他有這些頹廢極端的行為,是可以理解的。”
元昊無法反駁,因為這些是事實。他只是無法體會李遠三人之間的同學加戰友的情誼。一句話說到底,他沒有深刻的基層部隊經歷,首先無法很好的理解兵們之間的感情,其次,事情沒有發生在他的身上,他認為遵守紀律理所應當。從遵守紀律的角度看,元昊沒有錯。過去十三天,嚴格按照紀律執行的話,李遠是要接受處分的,甚至可能是嚴重處分。
可是,部隊絕不是冷酷無情的地方。
元昊拿出煙來點上抽,抽了半根,裡面依然沒有動靜,他說,“教導員你也勸不了他。”把煙一扔腳板一踩,他咬牙道,“砸門!把門砸開!”
身後的兩名士官對視了一眼,看到元昊的目光掃過來,其中一名最高大的牙齒一咬,後退幾步就加速衝過去,抬腳就要踹門。吳明軍忽然有了動作,他抬腳踹在了那名士官的身上,直接把他踹飛出去兩三米遠翻了幾個跟頭。
“吳明軍你幹甚麼!”元昊怒道。
吳明軍寒著臉說,“元昊營長,這麼做會逼死他的。”
“逼死他?吳明軍,半個月了!我給了你半個月的時間!現在我看到的是甚麼?是一個視部隊紀律為無物的兵!甭管他是不是功臣,紀律就是紀律!”元昊吼道。
吳明軍卻不搭理元昊了,他走向窗戶那邊。
陳濤冷冷地看著元昊,語氣也很不滿了,“元昊,紀律重要還是兵的未來重要?他如果過不去心裡這個坎他這個人就廢了。李遠的事情你別管了,出了問題我負責!”
元昊盯著陳濤,氣得頭頂冒煙,但他還是有起碼的冷靜的。陳濤以前是老資格指導員,現在就是老資格教導員,不但歲數比他大許多,兵齡也比他長得多。他是不敢當面和陳濤頂牛的。
“好,那教導員就多費心了。”元昊壓著怒火說了這麼一句就快步離去。另一名士官把被吳明軍踹倒計程車官扶起來,跟著元昊走了。
陳濤望著他的背影,不再掩飾眼中的鄙夷。
站在窗戶那邊,吳明軍沉默了很久,低低沉沉地對裡面說,“李堂義犧牲前對你說過甚麼你還記得嗎?我和指導員在外面等你,如果你不願意去見他們,告訴我一聲,我立馬走人。”
他不再管裡面的李遠是否有回應,轉身走過來,和陳濤就在門口那裡站著安心等待。
工具房裡面有照明燈的,可是沒有開燈。在最裡面的角落裡,李遠縮成一團後背緊緊靠著牆角蹲著,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壁裡然後用混凝土把自己給封死起來。窗戶那裡透進來的光打在房屋中間的地板上,而四周是黑暗的。只有黑暗才能讓他感到心安。
無論餘大為說甚麼,也無論陳濤說甚麼,其他士官班長們的話,也從來沒有進入過李遠的大腦。他把自己封閉了起來,築起了高高的城牆。他不願意看到外面的任何事物,也不願意他人窺覦到自己的內心。他在不斷地自問不斷地自責——為甚麼死的不是我為甚麼死的不是我為甚麼不能是我!!!
“你們倆差不多得了啊,大庭廣眾的看這樣的小影片,有損咱們大學生的形象!”徐武訓斥著李遠和李堂義。
那會兒是在教學樓下的花園石凳上,大家在等著教學樓開門上課。李遠和李堂義腦袋湊在一起觀看小日本出品的某方面的教育小影片。
李堂義抬起頭說,“所以怎麼說你跟那誰表白那誰說是你木頭。這是教育片兒儂曉得嘛?”
“咱們很快就是軍人了,這樣的行為不可取。”徐武嚴肅地說。
聞此言,李遠抬起頭來,把影片關了,手機扔回給李堂義,李堂義“哎”了一聲,“怎麼給關了,這破網站經常變換地址好不容易才開啟……”
“你說得對,不能破壞了軍人的形象。”李遠對徐武說。
徐武一笑,隨即寒著臉教訓李堂義,“堂義,你看看人家李遠,你這傢伙到了部隊別再吊兒郎當的了,好好的搞!”
“知道了指導員!”李堂義站起來裝模作樣地敬禮,惹得周邊的幾個同學呵呵直笑。
坐下來,李堂義嘆口氣說,“如果不是因為你們倆都要參軍,我是真的一點也不想當兵。要命的是,我爸爸居然強烈支援我參軍。你們說說,十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按照他的意思考了個重點,結果呢,這學業還沒過半,得知我有參軍這個意思,他居然比我還要積極。部隊就那麼好?”
“當兵後悔兩年,不當兵後悔一輩子。”徐武說,“我不想後悔一輩子。其次,我認為我作為中國爺們,應當為國家為人民盡義務。其實說到底,我也不怕告訴你們,我是經過認真分析的,參軍更有前途。我家裡的情況你們也知道。現在大學生就業壓力這麼大,找著工作還不一定是靠譜的工作。考公務員就更懸了,我不想再來一次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思來想去,唯有參軍這一條出路了。爭取留在部隊,軍官也好士官也罷,待遇不會比公務員差。”
“還他媽挺押韻。”李堂義冷哼著笑道。
李遠看著徐武很認真地說,“徐武,如果你是為了混口飯吃,我勸你不要想著留隊。兩年義務兵就回家,享受免學費待遇,還有一些生活補貼。有了退役軍人這個身份,以後就比別人多了一項優勢。”
“我明白你的意思。”徐武嚴肅地說,“我想了很久,我心裡面是渴望軍旅生活的,不單單是來自於現實生活的壓力。”
“那很好,你一定能留隊的。”李遠拍著徐武的肩膀說。
李堂義忽然問,“哎,你們說咱們會不會分到同一個連隊?”
“不可能。”李遠斬釘截鐵地說道,“分到同一個軍是肯定的,咱們學校的新兵全都是供應三十一軍。同一個師或者同一個旅嘛,也要可能,看運氣吧。但是如果是分到同一個連隊,那絕無可能。”
李堂義笑道,“沒準走狗屎運呢。”
“那就真的是孽緣了……”
……
胡亂地摸了摸眼睛,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晰了一些,李遠發現自己在笑。曾經的日子裡,有李堂義的地方就永遠不會缺笑容。而冷幽默感十足的李遠常常與他配合著,能讓人哭笑不得卻又樂開懷。
就那麼一個人,樂天派,在部隊兩年,硬生生的成長為整個大營片區都數得著的尖子。軍事政治雙過硬。
可全都沒了。
甚麼都沒有了。
“我爹媽那邊,以後就拜託你了。”
李堂義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清清楚楚地在腦海裡響起,他永遠忘不了李堂義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透著懊悔、不捨、愧疚、懇求和信任。李遠不斷地想,在最後時刻,李堂義想的是甚麼。肯定是想念父母親。
他慢慢抬起頭來,撐著地板慢慢站起來,目光逐漸的有了焦點。
“我爹媽那邊,以後就拜託你了!”
開啟門,李遠看到吳明軍和陳濤並肩站在那裡,似乎站了很久,神情肅穆。天色不知道甚麼時候變得灰濛濛的,或者早已經如此而只是被許多人們忽略了顏色。
清明前夕,竟已細雨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