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吧。”
這邊的地上到處都是大小不一的岩石,或半埋於地面,或只露出一小部分。有些被雜草覆蓋無法看清,有些周遭則完全沒有茂盛的青草。
餘大為尋了一塊較大的石頭坐下來,對李遠說。
李遠在他面前的一棵樹下,把凱夫拉頭盔貼著樹幹放著,坐在凱夫拉頭盔上,背靠著樹幹。把原本肩掛著的九五式自動步槍取下來,橫著抱在胸前。
“你昨晚殺了兩個人。”餘大為看著李遠,說道。
“我知道,一個當場死了,另一個挺了半個多小時也死了。”李遠說道,“班長,難道他們不該死嗎?”
餘大為緩緩說道,“該死,不該死,那不應該由我們來決定。”
“他們不死就是我們死。如果不下重手,死的就可能是我和烏鴉。”李遠說,他不明白餘大為為甚麼會對此有意見。
微微搖了搖頭,餘大為說道,“在不傷及他們性命的情況下制服他們,你和烏鴉來做,能做到嗎?仔細回想回想當時的情況。”
李遠沉默地低下了頭。
他沒有多少底氣的,因為當時他的確遊刃有餘,這也是他能夠在烏鴉動手之前解決掉最後一名犯罪嫌疑人的原因。原本的計劃是各負責兩名犯罪嫌疑人,他卻一口氣解決掉了三人,其中兩人死亡。
“咱們是軍人不是警察,班長,我沒有辦法考慮那麼多,與我對抗的那就是敵人,戰場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一招斃敵那也是你當時特訓我的時候經常說的一句話。”李遠抬起頭來,反駁道。
餘大為目光淡淡地看著李遠,不急不躁,眼裡有的只是老兵對新兵的關懷之情。他微微搖了搖頭,說,“沒有錯,對敵必須要果斷,絕不給敵人任何反擊的可能。沒有錯的,李遠,從頭到尾都沒有錯。”
他輕嘆了口氣,說,“李遠,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擔心的是你。”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殺了兩個人,哪怕那是罪該萬死的渣滓。可你看看你的樣子。我記得兩年前有一次你餵養的一頭豬被殺的時候,你當場流淚了,你還記得嗎?”
李遠瞳孔放大,渾身一顫,眼裡充滿了驚恐,繼而是迷茫,濃濃的迷茫。這一句話點醒了李遠。在此之前,他完全的沒有概念,完完全全對有兩名犯罪嫌疑人被他一招弄死沒有概念。彷彿殺了的是兩隻雞。他是真的變得如此冷血無情了嗎?
他是的。
而他根本沒有察覺。
從近身格鬥殺傷了三名逃竄的歹徒之後,他已經走過了心理那一關。見過血,扛過了剝奪他人生命所帶來的心理影響,繼而在西南分校集訓的時候,真正的戰鬥,死於他槍下的境外僱傭兵據統計有五人之多。走到了今天,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習以為常了!
誠然,餘大為和寧國鋒根本不反對李遠在突擊的時候下死手,甚至他們也認為要下死手,否則受傷的就是自己。他們之所以故意刁難李遠,是因為察覺到李遠的冷血無情已經到了一個危險的境地。
這麼發展下去,李遠能不能成為一名好士官或者好軍官,他們不得而知,但是絕對會成為一名心理扭曲的人!
那不是餘大為和寧國鋒願意看到的。
在餘大為心裡,李遠是能夠繼承他衣缽的兵。在寧國鋒這邊,他從來沒有失去過把李遠挖到獵人教導隊去的理想。遇著個好兵不容易,培養出個人才不容易。一個兵影響一支部隊的例子還少嗎?
退一萬步講,哪怕未來李遠回到地方,帶著扭曲的心理回去,那會是所有與他有關的人的愧疚。
餘大為沒有更多要對李遠講的,事實上此類問題,並非一席話一番話能夠解決的。走過了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從屍山血海裡爬過來的餘大為,對此有著深刻的感受。當年他那一批老戰友退役回到地方,有幾個生活是正常的?枕頭底下不壓著把刀就睡不著。戰場過激反應綜合徵之強烈超乎人們的想象。
毫不客氣地說,現在的李遠,是站在了懸崖邊上。
“李遠,咱們是軍人,所做的一切是基於國家利益領土完整這個基礎之上。做任何事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是如此。而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咱們不是殺人狂,明白嗎?”餘大為說,“好好思考思考,調整好心態。任何時候不要忘了原則。”
他也只能講到這裡,欲速而不達,關鍵還是要李遠慢慢的思考,自己想通了,有可能就一秒鐘,勝過三天三夜的談心。
“看好這個方向,這個偷盜金礦的案子很大,地方省公安廳的領導來了,軍區的保衛部門正在往這裡趕。順著線索往下越查越深,胡副透露,可能涉及到地方國企的一些領導。往下還不知道牽扯出甚麼事情來。總之,做好長期守在這裡的心理準備。沒別的部隊可以用了。”餘大為低聲說,拍了拍李遠的肩膀,起身離去。
儘管只是隔著二百米不到,但是李遠這邊完全不知道金礦工地那邊的情況,除非有人跑過來告訴他們。沒有命令,除非有需要報告的事情,否則是不能離開崗位的。
李遠呆呆坐在那裡,他還沉浸在反思當中。
三年以來的一幕幕從眼前掠過,從第一次殺人開始,記憶最為清晰,越來越越清晰,甚至感覺到能看到自己變成了嗜血的惡魔佛擋殺佛。這讓他渾身都在顫慄。太可怕了。
他如何願意自己成為冷酷無情之人。
想到範美玉,想到林琳,他渾身冒冷汗。倘若變成了那樣的人,以後如何面對她們?忽然之間,葉月那天真無暇大大咧咧的笑容閃過。想起了當時狠心拒絕她的場景,難道當時自己已經冷酷無情了,否則如何會如此殘酷地對待可愛美麗的姑娘?
嘴唇在顫抖,豆大的汗水從額頭那裡冒出來一顆顆地滴落。他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慄,心裡害怕極了。
半天沒看見李遠,李堂義尋過來,看見他坐在那裡目光呆滯滿頭大汗,心裡一緊,跑過來,忙聲說,“老李,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滿頭大汗?”
他伸手摸李遠的額頭,及手之處先是一陣冰涼繼而是一陣炙熱。
“媽的你發高燒了!”李堂義一驚。
恍恍惚惚的感覺出現,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在晃動,晃動得越來越厲害,很快變得模糊。李遠眼前忽地黑了一陣子,反覆幾次,身子搖晃了幾下,隨即感到渾身無力,身體變得軟綿綿的,呼吸也沉重起來,很快的,眼前完全黑了下去,繼而倒下。
“老李!”
李堂義大驚,抱著李遠搖晃著,可是李遠一動不動,連忙探了一下呼吸,還有呼吸。李堂義稍稍放心下來,連忙大聲呼喊戰友。大家飛奔過來,手忙腳亂地把李遠抬回剛剛搭好的帳篷那裡。劉小濤飛奔過去工地那邊報告情況。好在,旅醫院的一名醫生帶了一個衛生小組以及齊全的器械藥品甚麼的和首長們同時來到了這個地方。餘大為帶著他們趕過來。
掛技術軍銜的軍醫很快對李遠進行了檢查,放下聽診器後,說道,“過度疲勞精神緊張引發的急性機能下降導致的高燒。”
餘大為擔憂地問道,“嚴重嗎?是不是馬上送衛生隊?”
軍醫笑了笑說,“老班長,你要送衛生隊也可以,不過到了衛生隊,處理方法和現在的一樣,我們帶過來的東西很齊全。我的建議是就在這裡醫治。”
“好,聽你的。”餘大為說。
軍醫吩咐護士說,“打吊針,先把體溫降下去,再給他打點葡萄糖。是了,弄點開水來,等他醒了給他多喝開水。”
“是!”護士就是衛生員,是兩個小士官,立馬去了。
李堂義這邊馬上對劉小濤說,“小濤,你找到水源了嗎?去弄點柴禾燒開水。”
“我馬上去。”劉小濤帶了毛土金去了。
大家忙活起來。
龔俊城跑過來在外面喊道,“大魚班長!大魚班長!首長請你過去。”
餘大為對李堂義說,“你看著他,有甚麼事情馬上過去找我。”
“明白!”
聯合專案組那邊忙個不停,餘大為雖然是士官,但他是頂級士官,不但在第九旅裡地位特殊,還是獵人教導隊的老祖宗級人物。試想,餘大為的老戰友級別最高的已經官至軍區參謀長了。這麼一個兵,不但不能把他當成一個兵看待,而且還要視為比一般師團級幹部都要重要的老兵來對待。況且,調查工作涉及到對該地區的偵察工作,很需要餘大為這樣的老兵提供建議意見。
李遠終於躺下了。
寸步不離守著的除了李堂義外,還有徐朗。其餘人等除劉小濤和毛土金去準備熱水,高旺和安宏堅守在崗位上。
衛生員過來打好了吊針,把其餘的留下,交待了幾句,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此時此刻,李遠只不過是個小兵。他突然病倒後,除了餘大為,沒有其他人過來看望。甚至吳明軍也沒有來。
有兔死狐悲之感的是李堂義和徐朗。那已經不是委屈那麼簡單了。
在試點班裡,徐朗的性格是最沉穩的,看事情是最客觀的,脾氣也是最好的。哪怕是昨晚的事情,他也沒有像其他人那麼盛怒。他依然可以理解,儘管他可能沒有參透事情本質那個能力,但他是標準好兵。他知道上級怎樣安排都是肯定有上級的道理的。
現在,徐朗看著李遠,那樣強悍的一個班長躺在了荒郊野外的民用帳篷裡面,睡眠死沉死沉的,而此時此刻,以前那些或多或少依仗他再立新功的首長們,誰也沒有過來看上一眼。
他的心態崩了。
心頭憋著一股氣,徐朗的聲音像石頭一樣蹦出來,“堂義班副,我從來沒有見過李遠班副這個模樣。”
他在回憶,語氣卻不似回憶,道,“以前的事情我有些記不清了,可是很清晰的是,自從李遠班副在協助地方公安機關抓捕逃犯的時候立了功,他就沒有休息過。現在我看著他忽然發現,其實功勞並不是榮譽而是壓力。你必須做得比別人更好,否則各種非議就會到來。倘若做得不夠好,首長們會認為你覺悟低了。我想那應該會很累很累。”
李堂義看著徐朗,沉聲說,“我沒想到你會有這麼深刻的感悟。”
苦苦一笑,徐朗說道,“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很多,可是找不到答案。直到今天李遠班副病倒。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自從試點班成立,他平均每天的睡眠時間沒有超過五個小時。就算是機器人也受不了。”
“你們當初在西南分校集訓的時候,強度也一樣很高,你們一樣扛過來了,不是嗎?”李堂義說。
“不一樣,那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徐朗搖頭說,“對李遠班副來說,當時集訓他只需要按照命令去做,而現在他不但要消耗大量的體力,關鍵的是他肩膀上擔著的是關乎全連榮譽的試點班。他心理壓力太大了。”
李堂義說,“我和他相識六年了,他是個不服輸的人,哪怕是註定要輸,他也不願意在半途而廢,用連長的話來說,這就是頭犟驢。如果他不帶試點班,他就真的甚麼都不管的。只要讓他帶了這個班,他就會拼盡全力去做到最好。苦點累點,只要他認為值得。”
“堂義班副你認為值得嗎?”徐朗誅心地問,“個人榮譽稱號獲得者,他病倒了,除了大魚班長,其他幹部沒有一個過來看兩眼的。你認為值得嗎?就看一看,就看一看,只有大魚班長過來。”
李堂義沉默了。他心裡何嘗不感到委屈?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李堂義緩緩說道,“終究只是個兵。李遠啊李遠,以後你還是少折騰吧,別想著這個那個的了,好好的提了幹當了幹部,別人才會拿正眼看你。”
徐朗的情緒很低落,他低聲說,“我有個老鄉在旅機關,上次電話裡聊天,他告訴我一些訊息。李遠班副提幹這個事情被緩下來,主要是因為打人的事情。”
“甚麼時候打人了他?”李堂義大吃一驚。
徐朗說,“那個事情韓紅軍最清楚。好像是李遠班副在軍區總院住院期間的事情,因韓紅軍而起。也是因為這個事情老韓沒法留轉,李遠班副雖然沒挨處分,但是提幹這個事情給暫緩了。”
“他住院的時候打架了?”李堂義更吃驚了,猛地想起讓韓紅軍不得不退役的那件事情,儘管他並不知道當時同時發生了徐悅被騙這件事,但基本上猜了個八成,嘆了口氣,他說,“我總算是明白了。媽的,我早說了不要折騰不要折騰非不信。好了,好好的幹部身份飛了,到頭來還是他媽一大頭兵。”
恨鐵不成鋼之意味在此時更加的強烈了。
“倘若是幹部身份,首長們會輕視嗎?榮獲個人榮譽稱號的小幹部前途無量,假以時日還不定走到甚麼高位。可是如果是士官,混到死也只是個六期。大魚班長這樣的是極少數個例,他是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老兵。”李堂義哀嘆著說道,濃濃的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徐朗似自問,也似問他,道,“甚麼時候士官才能成為真正的軍中之母?級別再高計程車官,哪怕見到個剛從軍校出來的小中尉,一樣要先抬手敬禮。終究是兵和官的關係。”
忽地李遠的眉頭跳了跳,李堂義心裡一緊,正準備呼喚他,卻發現他依然沉沉睡著。鬆了口氣,李堂義說,“徐朗,別失去信心,甚麼都可以沒有,唯獨不能沒有信心。做人做事,信心最重要。李遠這傢伙在學校的時候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就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情。到了部隊不說了,反而紮實的落實在行動上。仔細想想,他身上有很多東西值得咱們學習。”
徐朗聽出了李堂義的言外之意,他說道,“堂義班副你放心,我沒忘了我是一個兵,一名戰士,一名中國軍人。李遠班副帶著咱們衝,往哪衝我都會拼盡全力。”
“你能這麼想就好。”李堂義拍了拍徐朗的肩膀以示鼓勵。
外面不遠處的一小塊空地上,劉小濤挖了一個小灶,把鍋架起來,毛土金搬來大堆的乾枯的柴禾開始引火。鍋裡是泉水,從山上下來的泉水。劉小濤用檢測劑進行了檢測,確定可以飲用之後,就打了大半鍋回來。
很快火就旺盛起來。毛土金回到帳篷這裡收集所有人的水壺過去,就等水燒開之後裝滿所有的水壺。在消耗強度不高的情況下,每人一壺水是能夠支撐一天時間的。不過現在找到了可以飲用的水源,最大的問題已經解決。
不知從哪一分鐘開始,五連試點班的兵們把自己把金礦工地那邊剝離了開來,就持著一顆自給自足的心。歸根結底是那顆不服輸不認慫的心。也是小孩受了委屈“不吃父母的嗟來之食”的心思。就像小時候和父母生氣了,父母拿了好吃的食物過來哄,你就一巴掌把好吃的食物給拍掉,認為如此才算是有骨氣。
高旺和安宏全程咬著牙站崗,他們牽掛著李遠的病情,卻又不得擅自離開崗位,又要集中注意力對固定的方向進行警戒。如此折磨下度過一分鐘又一分鐘。當李遠倒下之後,他們才發現,原來自己心裡那根支柱倒下了。惶恐不安心神不寧無法形容,迷茫感最嚴重。
此時此刻他們才明白,原來如果沒有了班長,未來寸步難行。誰也不知道何時對李遠產生了如此嚴重的依賴感。
李遠在戰場上病倒了,五連試點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無助和迷茫之中,像失去了舵手的船在海面上飄著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