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啊，愣著幹甚麼？”林琳瞅著站在那裡發呆的李遠說道。
李遠打量著林琳，又打量著她胯下的小電驢，滿臉都是為難之色。林琳屬於嬌小玲瓏型的女孩子，她的小電驢也屬於嬌小玲瓏式的。李遠這一米七八體重一百六十斤的大塊頭坐下去，他很擔心小電驢會散掉。
再說，讓這麼一個小女孩開車帶，那張老臉沒地方掛。
“還是，還是我帶你吧？”李遠作難地說道。
林琳當即下車，說，“好啊，你來開。”
李遠扶著車把坐上去，感覺像是坐在玩具車上面一樣，雙腳著地之後，膝蓋彎差點就是九十度了。
林琳嘻嘻笑地坐到後座上面去，兩個手扶著李遠的腰，道，“好了，走吧。”
李遠擰動油門，小電驢猛地往前竄了一下。
“啊！”林琳嚇得下意識的抱緊了李遠的腰。
“對不起，這車這麼猛，和摩托車不一樣啊。”李遠也嚇了一跳，連忙控制住油門。
林琳嘿嘿笑著說，“這是用電的，擰油門就走的，不像用汽油的還要反應一段時間。你行不行啊？”
李遠說，“男人不能說不行。”
上路了，李遠很快就熟悉了電車的秉性，越發的順暢起來。他上中學的時候經常往摩托車，習慣了電車的油門之後，開起來自然的是得心應手。
這會兒已經快中午，兩人決定去吃午飯。
開了十來分鐘李遠的155毫米口徑火炮硬了十來分鐘，那滋味別提多難受。林琳就那麼抱著他的腰，僅此而已。而且林琳胸不大，也沒往他後背頂。說起來是李遠太敏感了。他現在就是炸藥，一點就著。俗話說得好，當兵三年母豬都賽貂蟬。血氣方剛的小夥子，身體素質又一天比一天強悍，三年不近女色，可以想象有多敏感。大頭兵們的被子各種痕跡就是個明證。
在林琳的指引下，李遠駕駛小電驢駛入了城中村，在肥姐雜魚湯前面停下。這會兒才中午十一點三十分過一些，裡面已經差不多坐滿了人，大多數是穿工服的。
找了一張桌子，林琳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拭了凳子之後示意李遠坐下，然後開始擦拭桌子，道，“這是我的飯堂，午餐和晚餐都是在這裡解決的。”
“早餐呢？”李遠隨口問。
林琳一笑，“不吃。下班都凌晨兩三點了，一覺睡到中午，起床洗漱吃完湯，那叫一個舒服啊。你坐著，我去點菜。”
李遠點了一根菸，打量著這個不大的門面。
說是雜魚湯，其實有多種可選的食物。大部分人都是一碗湯配米飯，湯裡有料，可以當下飯菜。幸福市人民喜歡喝湯是由來已久的，倘若是吃飯，沒有湯是吃不下口的。所以這種特色湯飯在幸福市尤其是市區裡很普遍。雜魚湯牛肉湯雞湯豬雜湯瘦肉湯，竟有七八種，還有簡單小炒，炒雞蛋炒青菜炒豆芽甚麼的。
李遠很快就看出來這種快餐式大排檔的好處在哪裡——出品的速度非常快。中午的休息時間短，極少有人願意花一兩個小時去吃午餐。這裡就不同了，坐下最晚等不超過十分鐘，就能吃上飯喝上一口湯。用最短的時間填飽肚子並且還能喝上美味的湯，然後繼續上班的繼續上班，該休息的可以午睡一陣子。
另一個特點李遠馬上又發現了。
林琳取來了碗筷味碟，一人一副擺好，然後又打來兩碗米飯，一大一小，大碗給李遠。做完這些，她才坐下來，說，“給你點了牛肉湯，我喝雞湯，還有一個蔥花雞蛋和一個蒜蓉菜心。”
李遠說，“這些事情都是要自己做的啊？”
“是啊，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林琳一指門面裡面。
最裡面的牆壁赫然貼著大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不錯不錯，這地方好。”李遠是真心喜歡這樣的環境，用時髦的話來說就是接地氣。常年蹲在深山老林裡吃飯的他，難以適應的應當是特裝逼的西餐了。
“是了，我看別的女孩子都喜歡吃西餐，今天早上出門前我還特意問家裡市區有甚麼好的西餐廳。”李遠笑著說。
林琳吐了吐舌頭一臉的鄙夷，道，“西餐有甚麼好吃的，又是刀又是叉的，感覺像是在做手術，特噁心。你知道鬼佬為甚麼吃西餐嗎？”
“不知道。”李遠笑著搖頭。
林琳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說道，“很少有人知道，我給你普及普及，聽著哈。為甚麼鬼佬吃飯不用筷子用刀叉呢，這要從唐朝說起。那個時候咱們國家很發達很發達，現在的那些歐洲發達國家那個時候都還是半原始人呢，甚麼都不懂，咱們呢，唐朝的時候甚至已經出現資本主義萌芽狀態了。總之他們就是粗俗無文明的人群。就從咱們這裡學了文化回去，比如吃飯這些。一開始他們也是學著用筷子的，可是學不會啊，他們可是野蠻人，跟猴子差不多，哪裡學得來咱們的禮儀。學著咱們做飯，做飯嘛肯定要用到刀叉之類的。結果勉強學會了做飯，死活學不會吃飯，就乾脆的用做飯用的刀叉來吃飯。於是，就這麼流傳下來了。現在很多人認為鬼佬吃西餐是優雅紳士淑女的一種文化體現，其實這麼認為的人是不學無術的，那是因為鬼佬根本不懂甚麼叫做優雅，他們就是穿了西裝裝人的猴子。這麼說你懂了嗎？”
李遠被震驚了，驚愕地看著林琳。
這哪裡是從事KTV服務行業的小姑娘，分明是研究歷史文化的學者嘛！
“你真厲害！”李遠豎起大拇指，“小林，你真的只是高中畢業？”
林琳翻了翻眼睛，“我騙你幹嘛，只不過我比較喜歡歷史罷了。真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現在很多人都覺得鬼佬多麼多麼了不起，還有一些鬼佬以為自己是甚麼優秀民族，實際上幾千年前就有定論了。你想想，拿著刀叉吃飯是不是特粗俗，一點氣質都沒有。我不明白為甚麼那麼多人認為動刀動叉吃飯會比用筷子吃飯有風度，真是讓人費解。”
“哈哈哈！”李遠大笑，佩服地說道，“沒錯沒錯，你說得太對了。我一想到穿西裝用刀叉吃西餐的樣子，就想到一個成語。”
林琳興致很高，“甚麼成語？”
“人面獸心。”李遠說。
林琳一愣，隨即爆發出哈哈大笑，惹來周遭食客的詫異目光——這姑娘沒按時吃藥嗎？
湯和小炒很快端上來，李遠捧起飯碗就嘩啦啦的吃著，看得林琳一愣一愣的。於是，她還沒吃兩口，李遠已經一碗飯下去了。
“喂，你能不能慢點吃？”林琳呆呆的不滿地說。
李遠一看林琳那碗飯才吃了一角，頓時笑了笑說，“習慣了，我再添一碗，慢慢吃。”
他去盛了一碗飯回來，說，“在部隊習慣了，雖然規定的用餐時間很充裕，不過為了擠出時間來搞內務衛生甚麼的，我們通常只花幾分鐘解決就餐。”
“吃太快對胃不好，看樣子我得給你普及普及這健康生活小常識了。”林琳得意地說道。
李遠詫異，“有甚麼是你不懂的？”
林琳嘿嘿笑道，“甚麼都懂點，就是不精。你別以為我在KTV當公主就瞧不起我，我可喜歡看書了，很多知識都可以透過看書學習到。所以你說我為甚麼要考大學。浪費錢不說還浪費時間，四年啊，四年我都賺四十萬了。”
皺了皺眉頭，李遠說道，“既然你懂健康生活小常識，那應該知道酗酒更傷胃，而且不止傷胃，還會有其他影響。”
聳了聳肩，林琳舀了一勺子湯嘟著小嘴唇喝了才說，“我知道啊。可是換個角度想，這個工作總要有人去做的，如果人人都去唱歌喝酒沒人服務，那怎麼辦？我早就想明白了，做任何工作都要付出代價，就像你說的，職業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反正只要是工作，就總得要有人去做。我去做和別人去做，實際上有甚麼區別呢？每個人都只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個個體，怎樣來的最後是要怎樣走的。至於怎麼死，不過是方式上的區別。再說了，我不打算長幹，攢夠了首付買了房子，我就自己做點小生意，不求賺多少錢，能維持溫飽就好。”
李遠是徹底被震驚住了。他沒有瞧不起KTV公主這個職業的意思，但是當這樣一番話從一位僅二十歲並且從事大多數人眼裡“低賤工作”的姑娘嘴裡說出來，給他的震撼是無以倫比的。
“想不到你還懂哲學。”李遠感慨一句。
林琳搖著頭說，“哲學太費腦子，我只是看的書比較雜，想得有點多。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我的那些同事喜歡看的劇啊書啊，我根本看不下去。哦對了，上次我同事介紹個書給我看，叫少將大人請用力。我操，把我噁心死了。那個作者應該拉去怕死刑槍斃掉！她那個書就是抹黑軍人，可恨的是居然還有一幫腦殘讀者跟著追，那個網站也該死，竟然讓著這樣的書釋出出來。”
李遠有點懵，“甚麼少將大人請用力，甚麼意思？”
翻了翻白眼，林琳說，“就是字面意思啊！那些沒節操的作者給主角安上軍人的屬性來吸引讀者，寫的卻是不折不扣的教人墮落的腐文，而且要很黃，噁心死了！”
“還有這樣的書？”李遠吃驚極了。
“多了去了。”林琳見怪不怪地說道，“我大哥當過兵，以前經常給我講當兵的故事，我對軍人算是蠻瞭解的，不然你以為我會跑出來跟你相親啊，我也挺喜歡軍人的……”
李遠頓時被嗆到了，連續劇烈咳嗽。
“嘿嘿，對了，我發現你和我有點很像。”林琳說，“你也討厭鬼佬，看不起那些崇洋媚外的人，是不是？”
李遠臉色尷尬，穩了穩心緒，說，“是的，沒了民族自信的人是悲哀的。要我說，其實一句話可以代表我的看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林琳豎起大拇指，說，“我就知道。你比我還狠！”
“我和社會脫節了，有很多現象看不懂，也想不明白。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有見過你說的這些現象，比如一些中國女人在面對外國男人的時候，不但把自己身邊的中國男人當二等人看待，甚至把自己當成二等人看待，人是站著，實際上已經跪在了洋人面前，成了精神上的奴隸。”李遠神情嚴肅飽含悲哀之色。
林琳說道，“是啊，去幸福海上班之前，我在酒吧做過兩個月的服務員，就是給客人搬酒搞衛生甚麼的。我經常看到一些女人帶著鬼佬過來喝酒，那些鬼佬看著身光頸靚的，就跟外企高管一樣。實際上那幫傻逼女人根本不知道那些鬼佬有很多是非法滯留咱們中國的無業遊民，就靠騙這些傻女人錢財生活。傻逼得很，給人操了還替人數錢。”
李遠震驚地看著林琳。
好一陣子，林琳才意識到自己嘴快爆粗了，小臉一紅掩嘴笑，“對不起對不起，說話有點直，你別介意哈。”
這個姑娘完全顛覆了在李遠心裡最初的印象。那天晚上喝大酒，李遠是親眼看見此女子左右逢源穿梭在眾人之間把氣氛搞得很活躍，甚麼都會玩甚麼話都敢說，大膽潑辣甚至有些不知廉恥。實事求是地講，做著這樣的職業，想要得到尊重是很吃力的事情，就算是李遠，也未免有蔑視過她。
然而此時，這個表現得很物質的女子，從李遠這裡贏得了尊重和佩服。二十歲的小女孩，卻給人參透了人生奧秘的脫俗之感，率性灑脫不失睿智。起碼，對人生的思考，李遠自認是不及她的。回想起徐武犧牲之後自己遇到的那些心坎鑽的那些牛角尖，李遠唯有自嘆不如。
讓李遠最有感觸的是林琳對職業的看法——如果都想著享受，那麼工作誰來做呢？
儘管林琳的目的是為了賺錢，可並不妨礙李遠舉一反三。
倘若都想著享受改革開放的紅利，那麼誰來保衛幾代人數十年來努力獲得的果實呢？
唯有軍人。
當然，李遠怎麼也沒想到會從一位僅二十歲的小姑娘這裡獲得強大的信心。他一直認為他是踽踽獨行，身邊的戰友參軍不是為了謀出路就是為了混日子，唯有他自始自終抱著報國的理想投身軍營。正如餘大為對他的剖析，他感到孤獨因此恐懼，然後會變得偏激和暴躁，以此獲得信心支撐自己走下去。
實則不然。
正如他以為的該渾渾噩噩的KTV服務員，不也有林琳這樣的人嗎？
獻身職業本就偉大，與職業無關。
兩人回到李家村的村口，這是個分岔路口，往左是隔壁村，一直走是李家村。只不過李家村的名氣太大，完全掩蓋了隔壁村，所以李家村的門樓是直接建到了這個路口的。
站在路口一邊，李遠說，“小林，今天和你談得很愉快，你的話讓我深思，謝謝。”
林琳笑著說，“你講話好奇怪，明明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講話像是四五十歲的一樣，哦，像當官的。”
李遠苦笑，說，“我們在部隊講話必須是一板一眼的，不能像老百姓那麼隨意。”
“好了啦，跟你開玩笑的，今天我也很開心。”林琳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道，“那回去之後怎麼說？”
“甚麼怎麼說？”李遠不解。
林琳理所當然地說道，“咱們得統一口徑啊，起碼得應付完這個月，不然家裡人肯定逼著問這問那的，等你回部隊了，就沒事了。”
李遠明白過來，猶豫著，“這個……”
林琳眨著眼睛，“難不成你真的想和我發展發展？我可是KTV公主哦，每天晚上都得和很多男人打交道的哦……”
李遠的神情嚴肅起來，很認真地說道，“小林，我真的沒有歧視你的職業。而且，我很認同你對職業的看法。革命工作無貴賤之分……這麼說不是很準確，就像你說的，憑自己酒量賺錢沒甚麼丟人的。”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對不起，我並沒有應付你的意思。你是潔身自好的好姑娘，完全不需要妄自菲薄。你回去吧，小心駕駛。”
李遠說完轉身就走。
林琳愣在那裡，慢慢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卻非常的開心。一見到李遠她就知道相親是進行不下去的了，誰能接受在KTV當公主的女人？她自認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就放開了心情和李遠天南海北地聊，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想過兩人有在一起的可能。
她以為她做得很完美，卻發現自己心底每一點想法都被李遠看了個透徹。要和李遠統一口徑也是真心實意的，既然已無可能，那麼就得想個辦法乾脆利落地把長輩那一關給應付掉。
然而她怎麼也想不到，李遠卻是很認真的教訓了她一番。李遠訓斥得越狠，她越開心。
因為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喂！”林琳扯著嗓子衝李遠的背影喊。
李遠站住腳步轉過身。
林琳淚中帶笑，哈哈大笑，“既然你不介意，我可是要追你了哦！”
李遠臉一紅抱頭鼠竄。
林琳笑聲越發的肆無忌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