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賬單的時候，李遠被嚇了一大跳。
李文華果然是找了個最高檔的地方。李遠不動聲色的把所有人都支走，讓他們打車回去，然後一個人留在包房裡思索著對策。
九千八百多元錢。
義務兵的津貼今年提了，有六百塊錢。也就是說，今晚喝掉了義務兵十六個月的津貼，等於一期士官差不多五個月的工資。
李遠是買不了這個單的，已經超乎了他的想象。事實上他壓根對這些失去了概念。正如他把那一疊錢都給李響拿去買菸一樣，他腦子裡依稀記得軟中華的價格，但是總會有一種潛意識——買東西需要錢嗎？
這是在部隊養成了生活習慣的後遺症。
該怎麼樣解決眼前的問題呢？
李遠點了根菸眯著眼睛打量著包房。公主步伐飄忽地收拾著殘局，十幾箱啤酒被幹了個精光，幾個年輕人拽著公主就猛灌，看著估計還沒二十歲的公主的表現讓李遠大感驚訝，居然還能搞衛生。
他是沒事的，哪怕喝下肚了一斤多白的又幹了一箱多啤酒。
音樂停了包房安靜了，微醉的他是越來越清醒的。難道在家的日子就是這麼豐富多彩的嗎？一個晚上消費九千多，這得甚麼樣的收入才能扛得住？
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多了。
得想辦法解決問題，不然會把部隊的臉丟到派出所去的。
李遠對公主說，“小姑娘，你手機借我用用。”
“小姑娘？哥，我可不小了。”公主詫異，笑著走過來，取出手機遞給李遠，“幹甚麼，要留我號碼我直接告訴你好了。”
李遠搖了搖頭，接過公主的手機，把連隊公用電話的號碼撥了出去——希望今晚的崗哨機靈點趕緊的接電話。
以前站崗的時候有遇到過凌晨來電話的，一般的做法是接，然後會在白天的時候進行通知。也有直接把電話掛了的，或者乾脆的把話筒拿起來放一邊，想打也打不進來。
電話通了，那邊“餵你好找誰”之後，李遠鬆了口氣，說，“毛土金，我是李遠。”
“班長？是你！”毛土金也聽出李遠聲音來了，頓時驚喜道。
李遠沉聲說，“有個緊急的事情，你馬上去找李堂義，告訴他立即啟動B方案。馬上去！”
“是！”毛土金答應著，“班長，還有甚麼指示？”
李遠說道，“你把這個號碼記下來，告訴李堂義。就這些，快去。”
“是！”毛土金撂了電話連忙的去排房找李堂義了。
B方案，聽到這個軍事意味十分濃重的詞眼，毛土金頓感事態緊急，絲毫不敢馬虎。
把李堂義叫醒，迷迷糊糊的李堂義聽到“B方案”這個詞的時候，全醒過來了。連忙的披上大衣接過毛土金遞過來的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對毛土金說，“你到路口那裡守著，發現有查崗查鋪的，用手電往會議室那裡照一照。”
“明白！”毛土金連忙的去了李堂義悄悄的出了排房，悄悄的踩著臺階上到四樓會議室，辦了凳子在門口的位置放著，然後踩上去，雙手能夠的著天花板的懸頂了。他輕輕一撐，撐開了一塊隔斷板，手伸進去摸索一番摸索出個東西來。
防水袋裝著一個新款智慧手機。
他蹲在牆角那裡，開機進入系統，然後進入支付寶，點出轉賬記錄，隨即乾脆利落地分三次往那張卡里一共轉進去了三萬塊錢。做完這些，他往李遠留下的號碼傳送了一條資訊：“B方案已經啟動，祝順利。”
很快，他收到回覆：“中午通電話。”
李堂義這才放下心來，把手機放回原處，把所有東西恢復原樣，隨即巡查了一下崗哨和鋪位，交代了毛土金幾句，這才回去繼續睡覺。
這年頭的支付寶轉賬到賬時間還沒那麼快，根據李堂義的實際測試，一般需要半個小時才能完成。
於是，李遠刪除了簡訊和通話記錄之後，把手機還給公主，說道，“小姑娘，還能喝嗎，陪我喝點。”
必須要理由繼續待下去啊，至少要再待半個小時。
“可以啊！我當然沒問題！”公主毫不猶豫地答應。
李遠分明看到這姑娘眼神已經有些迷離，但一提到喝酒，頓時就又焦點堅定了。明顯是在強撐著的。
“玩骰子吧。”公主在李遠對面坐下，說。
李遠說，“我不會玩。”
“不是吧，骰子不會玩，很簡單的。”公主說。
李遠笑道，“不就是分輸贏嘛，石頭剪刀布吧。”
公主嚇得身子後仰，“這個太重了些吧，要不，半杯半杯的來？”
“我看還是邊喝邊聊吧，沒必要拼酒。”李遠說。
“好啊，聊甚麼，我先敬你一杯，老闆。”公主笑嘻嘻地舉起酒杯。
李遠和她碰了一下杯子幹了，道，“你年紀也不大，怎麼不上學了？”
“沒錢啊。”公主說。
“沒錢上學？那不可能吧。”李遠笑道。
沒錢上學應當是十年前的主流話題了，走到今天，就算是家無分文的，也完全可以申請助學貸款解決學費問題。
公主說，“上學要錢，打工有錢賺。再說，我考不上大學，而且上大學也沒有甚麼用處。”
李遠頓時有點聊不下去了，他強烈地感覺到，哪怕和是同齡相比，他已經嚴重地落後了。部隊和地方之間的斷節是嚴重的，兩個系統幾十年來從來都是互相獨立狀態。在部隊接受的是愛國主義教育革命軍人核心價值觀教育，在地方受到的是物質主義思想的影響。
他和地方的同齡人在思想這個層面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斷層。
接下來的聊天中，李遠發現，剛滿二十歲的小琳已經在這家全城最高檔的KTV工作了兩年。小琳開口閉口不管說到甚麼話題，最終的落腳點都是錢。在她這裡，衡量一個人的成敗，就看他的收入。
李遠認為這是非常錯誤的評判標準，可他卻沒有辦法反駁。他同樣沒有辦法和小琳往深了聊，因為她根本聽不明白李遠的話！
半個小時後，李遠刷卡買了單。
走的時候，小琳說，“老闆，互留一下號碼唄，下次來玩找我訂房，好不好？”
李遠笑了笑，說，“我沒手機。”
看著李遠離開，小琳聳了聳肩，“不給就不給唄，還找個蹩腳的理由。”
這年頭誰沒臺手機？
李遠真的沒有。
走在街邊，好一陣子也沒看到計程車，李遠乾脆甩開步伐跑回家。十公里而已，用不了一個小時。
冬天凌晨的幸福市區，昏黃的路燈下灰濛濛一片，霧氣十分的濃厚。偶爾疾馳過汽車，更多時候是寂靜的。李遠撥出的二氧化碳形成霧氣在嘴巴前面飄浮上升，像極了冬天幹活的老牛噴熱氣。
回到家後，李遠已經是滿身大汗，混著酒氣和煙味十分難聞，意識自然是全部清醒了，精神清爽得很。
李遠家是複式的院子，右側是帶大平臺的平房，房頂可以晾曬農作物，中堂和左側是瓦磚拱頂的建築，是居住的地方。這是房子不是分開建的，而是一個整體，李家村獨一份。其他村民大多建起了二三層的小洋樓，千篇一律大同小異，老房子要麼荒廢要麼拆掉。唯有李遠家一直住著這座已經有四十年曆史去年經過翻修的老房子。
李響房間還亮著燈。
走過去敲了敲門，李遠問，“李響，怎麼還沒睡？”
李響開啟門，看到李遠渾身大汗，驚道，“哥，你這是怎麼了？”
“打不到車我跑步回來的。你怎麼還不睡覺。”李遠說。
李響道，“明天要去學校了，後天期末開始，我複習一下。哥，我想考軍校。”
“不行。”李遠毫不猶豫地否決。
李響頓時愣了，不敢相信地看著李遠。
李遠說，“我先洗個澡，等下我跟你說。”
“好。”
李遠花了幾分鐘洗涼水澡，氣溫才幾度，他就直接打了井水呼啦啦的洗了起來。洗完之後渾身都在冒熱氣。穿上配發的灰色保暖內衣，披了春秋常服的上衣，李遠來到弟弟的房間，坐下點了一根菸。
李響迫不及待地問道，“哥，我為甚麼不能考軍校？”
“因為我已經當兵了。”李遠乾脆利落地說道，“你不能當兵，不管是考軍校還是應徵入伍。”
李響不甘心地問道，“為甚麼？”
“因為你要在家盡孝。”李遠給出明確的答案。
李響沉默了，低下來，“我知道了。”
毫無疑問，不管李響多麼憧憬軍營生活，他都會聽李遠的話。
李遠沉聲說道，“李響，如果你沒有一顆報國的心，不要去當兵。我知道你心裡想甚麼，所以我清楚你的目的是甚麼。聽我的，考個好的地方大學，畢業後考公務員，你應該走這條路。”
“哥，我知道了。”李響點頭說。
李遠相信李響是聽進去了，因為弟弟從來沒有忤逆過他的意思。
“睡覺吧，以後複習不要搞到這麼晚，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李遠說。
“知道了。”
就寢，李遠在家度過了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