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長終究沒有來。
一個集團軍那麼多部隊好幾萬人，師旅級單位就有十來個，基本上不會專門跑到某個步兵師旅參加該部隊的老兵退役儀式。
閱兵式是隆重的，全旅近二千官兵在大營片區的大操場集結為老兵送行。旅首長最後一次檢閱了老兵部隊，向老兵致以崇高的敬意。
接下來一切照舊。
向軍旗告別儀式各個連隊帶回舉行。
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場景。
誰也沒有提昨晚的事情誰也都選擇性地忘記了昨晚喝大之後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兩年以來的情緒在昨晚爆發，笑著笑著哭了的，哭著哭著笑了的，四處找人乾杯的，安靜沉默一杯一杯自飲的，直接在飯堂裡搞起體能練起戰術了的……
天氣非常非常的好，東南的冬天並不冷，隱約有一些寒風從山那邊吹過來。萬里長空只有寥寥幾多白雲，偶爾飛過幾架民航客機，拖曳著筆直的長長的潔白的尾焰。
這一天是十二月二號，中午十一時五十分。
全連著沙漠迷彩服戴帽子扎腰帶。
二排排房裡，兵們在最後準備著。李遠起身，拿起資料夾和哨子，道，“準備集合。”
兵們目送他走出了排房，然後等待最後一聲哨音的響起。他們知道，時辰到了。
李遠一步一步地走，沿著走廊走向樓梯口。他每走一步，老兵們離最後的時刻就越近一步。臺階一級一級地下，一級一級地下，穩穩的下，希望時間能夠慢一些再慢一些。從二樓到一樓，他從來沒有走得如此的不捨。
下了最後一級臺階，他提起雙拳跑步到平常吹集合哨子的位置，立定靠腳向後轉體面朝連隊營房。三個排的老兵們都透過窗戶看到了李遠一絲不苟的標準動作，心情越發的沉重起來。他們知道，此時此刻，李遠的一言一行都在向他們致敬，向他們這些要退出現役的老兵致以最後的敬意。
李遠抬起手腕看時間，距離十一時五十五分還有一分鐘。他盯著三十五塊買回來的已經更換了三遍電子的電子錶，右手已經把哨子舉了起來。代表秒速的數字一下一下的遞增，直到歸零，同時代表分鐘的從“54”跳到了“55”。
他吹響了集合的哨音，大吼著：“集合！”
“集合！”全連都在重複口令。
“唰”的一下子，官兵們猶如出籠的猛虎從三個排房裡同時衝出來。沉穩有力而且急促的腳步聲瞬間響徹整個營房。
不到十秒鐘，全連官兵集合完畢，包括吳明軍陳濤和林錦霖三位在位幹部。老兵向軍旗告別儀式必須全連參加。炊事班的人和炮班的站成一列，在一排後面列隊。
每一名官兵都極其認真的拿出了最好的狀態展現出最飽滿的精神，連隊值日員薛平立正在崗位處雙目斜向上四十五度。這位五連資格最有威望計程車官提出了申請，希望在五連站最後一次連值，希望送戰友們一程。他的請求得到了批准。
李遠提起雙拳跑向隊伍前方的指揮位置，剛好七步，立定。靠腳那一下，右腳跟重重地靠在了左腳跟上，聲音有力，乾脆利落。隨即，向左轉體面朝隊伍，開始整理隊伍。
“向右看——齊！”
“向前——看！”
“各排！報數！”
“一！二！三！……”
報數的聲音乾脆利落不絕於耳，幾秒鐘後聲音全部落地。
“一排到齊！”
“二排到齊！”
“三排到齊！”
“炮班到齊！”
“炊事班到齊！”
李遠繼續下達口令，“稍息！”
“立正！”
隨即，他轉體面朝排頭位置的吳明軍，敬禮，吳明軍還禮，李遠報告：“連長同志！全連集合完畢！請指示！”
“按計劃進行！”吳明軍下達命令。
“是！”李遠再一次敬禮，吳明軍再次還禮。
每一個人每一個動作一絲不苟。
李遠回到指揮位置，下達整理口令之後，道，“老兵退役儀式正式開始！稍息！”
接著他再次轉體面朝隊伍右側四十五度角，隨即跑七步，立定之後向後轉體，斜四五十度面朝隊伍。
此時，薛平帶著徐朗和毛土金把軍旗抬了出來，掛在了隊伍正前方。徐朗和毛土金戴帽子扎腰帶，一左一右護衛著軍旗，神情剛毅。
李遠開啟資料夾，開始宣讀命令：“各營連隊機關各部炮兵團！根據《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服役條令》第六章之規定！經旅黨委研究決定，批准以下同志退出現役！”
終於來了。
李遠低頭看向名單，嘴唇已經開始發抖，他吼出了第一個名字，“趙會理！”
“到！”
“趙會理！！”
“到！！”
趙會理跑步出列，孤零零地站在了隊伍的左側。那裡是所有退役老兵應該站立的地方。
“黃成奇！”
“到！”
“林佳秋！”
“到！”
……
剩下最後一個名字，李遠微微深呼吸，喊出了最後一個名字：“韓紅軍！”
“到！！！”
韓紅軍跑步出列，在退役老兵的佇列最後立定站好。
李遠跑步到吳明軍面前，把資料夾雙手遞上。上面有命令有名單，宣讀完畢之後，由連隊值班員交給連隊軍事主官。
隨即，李遠跑步到軍旗前面，轉體面朝部隊。
“趙會理！”
“到！”
“出列！”
“是！”
趙會理跑步出列，面朝軍旗立定站好。
李遠下達口令：“向軍旗——敬禮！”
趙會理抬起右手向軍旗致以最後的軍禮。
“禮畢！”
李遠上前一步恰好站在趙會理面前，道，“即日起，你正式退出現役，是否清楚！”
“是！”趙會理梗著脖子吼道。
李遠伸出雙手，慢慢撕下趙會理的第一片軍銜。撕裂的聲音清晰無比，趙會理的雙頰開始抖動，頻率越來越高，彷彿撕下的是他身上的一塊肉。他死死咬著牙齒，咬得咯嘣作響。
“我以為我能乾脆利落的走完最後一步，可我心撕裂一樣痛。”
當李遠撕下趙會理的第二片軍銜，淚水如缺堤的洪水從趙會理的眼眶裡狂洩而出。李遠摘下趙會理的臂章，吼道：“趙會理！”
“到！”趙會理高高昂起頭顱狂吼著。
“卸裝！”李遠硬著心腸下達了最後一道口令。
趙會理死死抿著嘴唇，死死抿著嘴唇。他知道，當他回答，他就徹底變成褪了毛的豬等著上案板。
“卸裝！”李遠咬著牙齒再一次下令。
趙會理艱難的張開嘴巴卻無法發出聲音來，只有那淚水狂洩而下，曾扛著民族希望的雙肩顫抖不已。
“是！！！”
喉嚨裡迸出一個音節，趙會理飛快地摘下迷彩帽卸下武裝帶，遞給了站在一側的薛平。這意味著，他已經徹底退出了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部隊的作戰序列。
此時此刻，能帶在趙會理身上的，都是能帶回家的。這是以軍人身份最後一次向軍旗敬禮的儀式，也是老兵們與過去兩年軍旅生涯割裂的儀式。
悲傷瀰漫著隊伍。平時嘻嘻哈哈盼望著渴望著回家的兵，此時此刻才感覺到了痛。當軍銜被撕掉，迷彩帽摘下，他們沒了主心骨一般無助。眼前迷茫，沒了指引方向的那個人，也沒了不斷奮勇向前的無窮動力。
最難受的莫過於李遠。
是他親手將一位又一位弟兄的軍銜撕下來，也是他向一位又一位戰友下達瞭解除武裝的口令。這最後一步，是他推著老兵們走完的。每走完一個兵，他的心就撕裂一下。到了韓紅軍，他已經能夠感覺到心臟已然千瘡百孔傷痕累累滴著血。
“韓紅軍！”
韓紅軍高昂頭顱脖子的青筋爆裂，大吼回答：“到！！！”
強忍著鼻尖的酸楚，李遠沉聲說道，“即日起！你正式退出中國人民解放軍作戰序列！是否清楚！！！”
韓紅軍深呼吸，那一聲“是”卻哽咽在了嘴邊。曾不假思索下意識給出的回答，此時此刻卻如此的難以出口。
“你是否清楚！”李遠大吼問道。
韓紅軍猙獰了面孔，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是！！！”
“向軍旗敬禮！”
韓紅軍抬起手向軍旗敬禮，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禮畢！”李遠下達最後一個口令。
走到這一步意味著這是韓紅軍這輩子最後一個軍禮。
李遠向前一步站在韓紅軍面前，準備撕下他的軍銜。
“等等！”
吳明軍忽然說道，舉步走過來。
李遠讓到一側。
吳明軍站在韓紅軍面前，看著這位本應有更好軍旅前路的兵。他親手替韓紅軍撕下了軍銜，用力拍了拍韓紅軍的肩膀。這一刻，韓紅軍再無法抑制情感淚流滿面。
兩個方陣區別明顯。一邊是新兵，另一邊是已經被取掉了軍銜標誌、迷彩帽和武裝帶的老兵。
李遠向新兵大聲下達口令：“向老兵敬禮！”
新兵們向老兵致敬，老兵們再沒機會舉起他們的右手向昔日的戰友還禮。走到這一刻，他們的軍旅正式宣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