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花落了滿地,舊主幹道兩側都是紫金花樹,胭脂紅的落花鋪滿了路面。上車點在禮堂前面的空地上,一水的東風軍卡整起排列成方陣,按照目的地以及出發時間段編成小方塊。在這裡,老兵們不再按照部隊編制行動,而是按照原籍來進行。
四個營的老兵們去往禮堂集合都必須要經過舊主幹道這段兩側種滿紫金花樹的舊主幹道。新兵們入營同樣要在禮堂處下車,隨即由各個連隊的幹部把分配給各個連隊的新兵帶回去,同樣要經過舊主幹道紫金花樹段。
紫金花落老兵退伍新兵入營。
十二月二號下午兩點三十分,五連第一批離開的幾個兵在樓下集合。新兵們提著他們的迷彩揹包拉著統一配發的迷彩行李箱,不時的交談著,對老兵最後的囑咐連連點頭。
李堂義到處去找李遠卻看不見人。他跑到連部,文書金書東正在忙著整理老兵們分批離隊的安排。
“金書東,看見李遠了嗎?”李堂義問道。
金書東斜了李堂義一眼,說道,“我怎麼知道。”
“他是連隊值班員,老兵集合甚麼的都得他來安排啊。”李堂義急聲說。
“我說了我不知道,你沒見我忙著嗎?”金書東不耐煩地說道。
李堂義皺了皺眉頭,又問,“連長呢?”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營長。”金書東說完,拿了一疊資料就急匆匆地出門往營部去了。
李堂義無奈地搖了搖頭,下到一樓,薛平卻是攔住他,說,“你別找了,李遠已經讓我替他值班。”
“他幹甚麼去了?”李堂義著急道。
薛平搖頭,“不知道,我問了他沒說。”
“這狗日的玩哪出。”李堂義苦笑著說道。
薛平說道,“他既然不願意去送老兵,你就別勉強他了。他甚麼性格你還不知道。”
“唉,韓紅軍馬上走了。我想讓他去送送。”李堂義說。
薛平拍著李堂義的肩膀,說,“我明白你的苦心。只是,他既然躲開了,就說明他是真的不願意。韓紅軍做的事情……唉,不怪李遠心裡恨他。恨鐵不成鋼。
吳明軍和陳濤在和老兵們說著話,不時的和老兵們合影,連隊樓下空地沉浸在一片離別的情緒當中。每一個連隊的連長指導員都會把每一批老兵送走,兩位連隊主官輪流或者一起,把老兵們送到禮堂那邊上車。而五連的傳統一直是所有在位的連隊幹部都進行歡送,一直到老兵上了東風軍卡離開營區。因為是根據列車的車次、根據籍貫所在地區按批走的,有些批次七八個人,有些批次就只有一個人,時間從下午開始,相隔的時間並不相同。因此吳明軍和陳濤這兩天甚麼都幹不了,必須留在連隊裡把每一位老兵送走,哪怕是凌晨三點離開的老兵。
此時,隊伍出發了,新兵們把連長指導員和老兵們圍在中間,第一次以非正式隊形向禮堂進發。李堂義向薛平無奈地嘆了口氣,小跑幾步追上去,和韓紅軍並肩而行,一邊走一邊說著話。
薛平回到連隊值日員的崗位上。他既是連值也接替了李遠擔任今天剩下時間的連隊值班員。他翻看了夾在連隊值日員本子裡的出發清單,自言自語一句,“弟兄們,把你們都送走了,我也該走了。”
走到外面,他吹響了哨子,大聲喊道:“第二批老兵到飯堂吃餃子了!”
吃餃子意味著要回家了。
入伍麵條滾蛋餃子。
各排各班的新兵陪著老兵陸續前往飯堂吃餃子。在部隊的第一頓飯是麵條,第二頓飯是餃子,沒有例外。
炊事班流水線一般不斷製作出餃子,返鄉老兵流水一般用餐,然後流水一般離開營區返回原籍。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第一年送老兵走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也能回家那該多好,羨慕他們。於是就整天的想著,數著日子過,就盼著這一天快點到。好幾次訓練回來,晚上失眠。翻來覆去的整宿整宿的睡不著,就想著快點到退伍的那天。”
“那是體能沒搞到位。到了第二年,新兵一下連,老兵就舒服了,不舒服也會想辦法讓自己過得舒服點。同樣的事情再來一遍,老兵自然的是能夠更從容地應對。心情可以理解。”
“可是我現在特別的害怕看見這樣的情況。”
“甚麼情況?老兵退伍的情況?”
“是的。”
“因為你的根紮在了部隊,部隊在你心裡長出了根。所以你就躲到我這裡來,怕送老兵走的時候控制不好情緒。”
餘大為說著,給李遠遞過去一支菸。
李遠接過點上,深深地抽了兩口,徐徐吐出煙霧來,心情莫名的沉重。
這裡是片區軍人服務中心,算是李遠在部隊的第二個家,甚至當時他的床鋪都還在,還是和餘大為一個寢室裡,那張床板一塵不染。
看見李遠的目光落在空床板上,餘大為笑著說,“怎麼,想到我這裡來,隨時歡迎。”
李遠搖頭,“班長,我答應了連長,不會離開五連。”
“是啊,你成香餑餑了。”餘大為笑著說道,“你現在就是一塊名牌,貼到誰身上誰就是名牌。”
李遠頓時笑了,“按你的意思,我就成專搞產品研發的企業了,完了找工廠代工。”
餘大為認真地想了想,說,“有點這個意思。你還記得寧國鋒嗎?”
“當然,這輩子都不可能忘了他,那個惡鬼。”李遠苦笑著說。
“那麼何部長你也應該記得。”餘大為說,“他們找過我,希望我能說服你留下。我就一句話,只要他們能說得動你留下,第九旅這邊我負責。”
李遠說,“班長,你斷定我不會答應,對嗎?”
“是,你不會離開第九旅,在第九旅裡,你不會離開五連。”餘大為微笑著說,“旅部機關好幾個部門要調你,二連的連長王昊也悄悄找過旅首長,要你到二連去。知道我帶過你,讓我幫忙說話。我說,別費這個心思,沒有用。”
李遠皺眉,“二連要我?這麼說,是調不了我的情況下,退而求次調了薛平?”
餘大為微微點了點頭。
“無恥!”李遠一圈砸在牆壁上,牆壁上的石灰開裂往下掉。
餘大為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這是現實。五連要趕上二連,且有段路要走。你還是去送送吧,送送你的弟兄們。別讓自己有遺憾。”
愣怔了好一陣子,李遠想明白了,低著頭說,“班長,你說這些是為了讓我的情緒宣洩出來。”
“李遠,你現在是第九旅最有出息計程車官,在集團軍是掛了號的,上上下下很多人的目光都盯在你身上。你既然下定了決心要為五連重回輝煌時期出一份力,那麼你就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把個人情緒甚至個人感情放到一邊。”餘大為沉聲說道,“你現在是五連的榜樣,你是不可更換的代表,新兵們會不由自主的以你的言行來要求自己。所以,你最好出現在歡送老兵返鄉的現場。”
“別讓戰友們寒心。”
餘大為踹了李遠一腳,“去,別在我這裡躲清閒。”
李遠一驚,連忙的去了。
從服務中心到禮堂很近,經過指揮組就是禮堂。走到指揮組,聽到禮堂那邊的鑼鼓聲和東風軍卡柴油發動機的聲音混在一起。他猶豫了,停下腳步站在那裡,拿出煙來點上抽。
幾輛東風軍卡從禮堂那邊開過來,從指揮組樓的西側駛向南大門。東風軍卡車廂篷布上掛著橫幅“老兵一路走好!”。李遠站在那裡,目光躲閃著,不敢去看透過車廂尾部戀戀不捨望著營區的老兵們。
目送東風軍卡遠去,李遠深深呼吸了幾次,掐滅菸頭大步走向禮堂。
當他到了禮堂,看見的卻是兵們圍繞著的中間,韓紅軍抱著吳明軍哭,隨即毅然轉身拖著行李箱登上了軍卡。還沒等李遠走到位,載著老兵們的又一批東風軍卡啟程了,速度越來越快,離開了營區。
第一批老兵全部啟程離開了營區。各連隊歡送人員離開禮堂返回,指揮組組織的歡送人員原地休息,等待下一批老兵的到來。
大家轉身的時候才看見李遠站在身後不遠處。李堂義小跑幾步過來,問,“你跑哪裡去了?”
李遠搖了搖頭沒說話。
無聲地嘆了口氣,李堂義說,“韓紅軍剛剛還在問你,我說你到營部去了。他哭著走的。”
“我知道了。”李遠搖了搖頭。
李堂義帶著隊伍走了,吳明軍和陳濤來到李遠面前。
陳濤說,“找了大魚班長,好點了沒有?”
“指導員,我沒事。”李遠笑著搖頭。
拍了拍李遠的肩膀,陳濤走了。
吳明軍說道,“你想帶新兵還是帶老兵排?”
在吳明軍的眼裡,永遠只有訓練。到了李遠這個情況,吳明軍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去照顧他的情緒做他的思想工作。換句話說,如果這些問題李遠他自己解決不了,那麼他就不配當二排的代理排長。
李遠說道,“我服從組織分配。”
“那你就帶老兵排。根據上級的部署,你從老兵裡選出一個班來,按照輕型山地作戰部隊的訓練方式來進行訓練。你帶的班探出甚麼樣的路其他班就跟著走甚麼樣的路。”吳明軍說道。
李遠回答:“是,我明白。”
略微猶豫一陣子,吳明軍問,“要不要給你批個探親假,回去看看,歸隊後好好給我把試驗班帶出來。”
“連長……”李遠猶豫著。
“寫申請吧。”吳明軍擺了擺手打斷李遠的話,舉步走了。
李遠站在那裡,看著一分鐘前還熱熱鬧鬧的禮堂前現在只剩下彩旗橫幅,心情沉重。
“老兵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