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群怒馬。
望著五連方陣一般衝出去,胡文兵的腦中閃過的是這麼一句話。
薛貴仁從二連小山坡上面走下來,一直走到胡文兵身邊,吸著氣說,“五連這股氣很足啊,吳明軍幹得不錯!”
“不一定是吳明軍。”胡文兵緩緩搖頭。
薛貴仁微微一愣,隨即眉頭舒展開,若有所思。
李遠一馬當先衝在前面,他一口氣就和所有人拉開了二三十米的距離。五公里武裝越野最忌把大量的體力消耗在前面。無論是老兵們還是經過了一年訓練的新兵們都很熟悉應該怎麼樣分配體力才能跑出最好的成績。像李遠這樣的方式,很容易出現後繼無力的情況。
然而,幾乎所有人都緊跟著李遠的步伐加快了速度,緊緊的咬在李遠身後。原本在隊伍前面領跑的吳明軍和陳濤不斷大聲呵斥著兵們讓控制節奏,結果應者寥寥。他們很快明白,這是李遠“辱罵”動員在發揮著作用。雙眼通紅牙關咬得嘎嘣作響的兵們腦袋裡就一個念頭——我要證明我不是垃圾!
能夠想明白李遠這麼做的人畢竟在少數,更多的兵們咽不下的就只是一口氣——你李遠憑甚麼這般辱罵我等!對大頭兵們來說,支撐著他們從踏入軍營的第一天走到現在的,大多時候是一口氣。幾個小時的思想教育課也許都比不上讓兵們產生爭口氣的想法來得有用。恰恰李遠攻擊的就是這個方面——你們沒有腦子!
於是,他成了兵們的眼中釘。
最好的反擊的辦法就是跑在李遠前面,把他狠狠的甩到屁股後頭,以此來證明到底誰才是垃圾。
衝在前面的李遠更像是奪路狂逃的羚羊,後面追趕而來的是餓極了的群狼。甚麼要領甚麼節奏,全都拋到了腦後。大多數人的念頭堅定不移,用實際行動狠狠地打李遠耳光。
部隊狂奔而過,沿著主幹道跑到盡頭左拐,狼群一般席捲過黑木崖,猛虎下山一般從黑木崖躍出,再入洪水一樣沿著斜坡狂洩而下,隨即再一次攀上家屬房長坡。遠遠望去,只是頃刻間,五連就衝過了三分之一的路程。隊伍整齊如閱兵方陣,不時的狂吼聲遠遠傳來,如暴躁中的猛獸。
李遠回頭張狂地叫囂著,衝身後的隊伍叫囂著,那囂張之色溢於言表。再路程過半的時候,他居然掉轉方向往回跑,一直跑到隊伍後面。就在大家疑惑的時候,他揚手照著落後的幾個兵的腦袋就扇了過去。不待捱打的兵反應過來,他再一次掉轉方向狂奔回到隊伍前面,輕輕鬆鬆的超越出去二十多米。捱打了的兵瞬間狂怒——他們是老兵。
馬上要退伍回家了,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時候,老兵們的忍耐線非常非常的低,就連幹部都會特別注意不輕易激怒他們。
自從李遠在協助地方公安機關裡立了大功,他在五連官兵心裡的印象就大為改觀。大家都很敬佩他尊敬他,對他越來越和氣,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對他很冷淡。作為新晉士官,李遠的威信就這麼慢慢建立了起來。
可是,方才動員時李遠說的那一番話,深深的刺痛了大家的心。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大部分人的怒火都被完全激怒了出來。而此時,李遠居然動手打跑在後面的兵,都是老兵,而且打的還是腦袋!
這樣的侮辱讓人癲狂。
其他兵清楚地看到,腦袋挨抽了的幾個老兵瘋了一般吼叫著狂奔起來追了上去,怒罵陣陣。
“李遠!我操你妹妹的!老子活劈了你!”歐陽大罵著。
這個時候大家才發現,捱打中的兵居然有歐陽。實際上,按照佈置,歐陽跑在隊伍後面是負責把落後的兵往前拖的,是殿後的職責。他腦袋挨的這一下實在是冤枉。不過顯然李遠並不把這些放在心上,根本不管甚麼佈置了,誰跑在後面腦袋都捱了他的一巴掌。
連隊裡,五公里越野前五里,就有歐陽一個。年底的評功評獎會在下個月進行,他的目的是提幹,只欠一個三等功。可以說,這段時間他都很努力的工作訓練,小心翼翼地過著每一天。他的班是連隊裡過得最難受的一個班,因為他的原因,兵們同樣也要小心翼翼,而且一直繃緊著訓練那根神經,不容行差踏錯。
在這麼一個當口,在如此重要的考核裡,他費盡心思執行職責的時候,被李遠當頭照著腦袋甩了一巴掌,一下子就把他的火氣給點燃了。況且,他和李遠曾經是發生過沖突的。也正是當年李遠要用小鍬跟他拼命的事情,讓作為士官班長的他威嚴掃地。
隊伍慢慢拉長了,路程過半之後,差距就慢慢顯了出來。一小部分兵緊緊的跟在李遠身後形成了第二集團,剩下的成了第三集團。骨幹們把準備好的寬揹包繩取了出來,開始把幾個體力見底的兵拽著往前跑,緊跟隊伍的步伐。一些骨幹開始幫速度開始減緩的兵輕裝——幫著背槍背揹包。
歐陽憑藉著一口氣衝上來與李遠並肩,正待訓斥的時候,李遠轉過頭說,“想打我等考核結束。現在,你保持速度開路,我得去做點別的了。”
這個瞬間,歐陽算是明白李遠為甚麼要這樣做了。其實他只需要冷靜地想一想就能想明白李遠這些舉動的目的。然而,在激情四射的此時,需要靠著亢奮完成考核,哪裡有心思冷靜思考問題。
不等歐陽回答,李遠再一次放慢腳步,掉頭衝向隊伍的最後,不由分說地把幾個跑得慢的新兵身上的武器要過來。一杆又一杆九五式自動步槍,一具又一具四零火。他足足要過來四杆九五式自動步槍和兩具四零火。步槍全部大揹著,兩具四零火被他一隻手扛在了肩膀上,隨即在兵們驚恐的眼神中開始狂飆。
“弟兄們!誰英雄誰好漢!往這邊看!不是我小瞧你們!而是你們真的不行!”他張狂地肆意大笑,從炮班邊上跑過,問道,“炮班的!需要我幫你們背三五榴嗎!”
炮班班長張振宇牙齒都快要咬碎了,恨恨地盯著李遠大罵:“李遠你不要太屌了!”
說著,他搶過新兵手上的三腳架扛在肩膀上,大吼,“炮班的跟我衝!乾死拉倒!”
“吼吼吼!!!”炮班的幾個兵狂吼著。
炮班一下子衝到了第二集團裡面去。他們的負重比步槍手的要重許多,因此一直是落在第三集團裡面的。
因為李遠長時間沒在連隊,他五班的兵早就拆分給四班和六班。但,是他的兵就永遠是他的兵,只要是他帶過的,都會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是李遠的兵。他們是默不作聲的,默不作聲地往前拱,默不作聲的幫助體力出現下滑的戰友扛起武器。
五連在路程過半的時候,完成了負重的再分配,隊伍很好地保持了速度保持了完整性。
然而,李遠深知,這樣的速度絕無可能奪取第一。
他一個人在隊伍的一側跑,不斷的做加減速跑,一會兒在前面一會兒在後面,不斷的用語言攻擊某個班某個兵。
“歐陽!你他孃的到底行不行!李堂義!你去接替他!把速度提一提!現在這速度又是墊底的架勢!媽了個逼的的你們還要不要臉了!”李遠狂罵著。
李堂義從隊伍中殺出,一口氣衝到了最前面的第一集團,很快超越歐陽,徑直的往前跑。歐陽雙目圓瞪氣得不行,他扭頭朝後大喊:“六班的!都他媽的加快速度!”
就像是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行駛的四缸發動機小轎車,在油門踏板踩到底後,發出嘶吼聲,好一陣子速度才開始提升。不管如何,隊伍的速度提升了。
李遠哈哈大笑,專心的用惡毒的語言攻擊落後後面的兵。
永遠都會有跑在最後的兵。
“安宏!你狗日的拽著個人就跑不動了?你前後加起來當了三年兵的人就這點能耐!”李遠諷刺著拽著一個兵跑在最後的安宏,輕蔑之色溢於言表,“小子!別說我帶過你,丟人!”
安宏是富家子,家裡有錢又有田,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很好。他選擇二次入伍只是想在軍營裡揮灑青春。說到底,他不在意能不能有個好前途,但是他在意臉面,他有超強的自尊。
李遠是他很尊敬的班長,此時此刻卻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般羞辱他,輕而易舉的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好死不死的,毛土金放慢速度等到了安宏,和他一起拽著那個跑不動的兵就往前跑。
安宏更加憤怒了,直接上手拽住那個兵的手向前猛然加速跑,速度之快差點把那個兵拽倒!
出乎意料的是,那個被他們拽著跑的兵突然掙脫開,大叫著往前衝!他的嘶啞的大叫聲傳得遠遠的,道路兩側的紫荊樹花都感到了那股決然。
不斷的有落後的兵怪叫著死命地往前衝,他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他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一次如果落在後面,這一輩子都會受人譏笑。但凡襠下有那玩意兒的,都無法承受這樣的嘲諷。
吳明軍和陳濤幾乎沒力氣去給兵們鼓勁了,因為他們也快到到了極限。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最艱難的時候是路程過半的這個節點。以往,隊伍在這個時候會出現速度下降的情況,一旦速度維持了一個較低的水平,再想提上來非常困難。
而這一次,在李遠肆無忌憚的嘲諷打擊甚至辱罵下,隊伍是在加速的狀態度過了這個節點。
只要是落在後面的,不是遭到李遠的語言攻擊就是會捱打。腦袋捱上那麼一下,然後看到一張窮極輕蔑之色的臉,是個人都會被激起怒火。落後的再往前趕,於是就形成了不斷有人往前面趕。隊伍形成了你追我趕的狀態!
因此,吳明軍和陳韜這兩位連隊主官不是不用出言鼓勁,而是隊伍的速度之快已經觸及了他們的高限。
李遠就像是牧羊人在驅趕著羊群。
在他眼裡,隊伍就是羊群,甚至比羊群還要弱一些。他的目的便是把羊群變成狼群。
一些尚有思考能力的兵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旅裡的五公里越野是被李遠給破掉的。全副武裝跑進了十七分鐘。和他置氣這不是自取其辱嗎?然而此時兵們渾身上下都被亢奮佔據了。他們雙眼通紅汗留如雨心裡只想著一件事情——決不能落在後面。不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遭受李遠那惡毒的諷刺。無論是要退伍回家的老兵還是繼續留在部隊的兵,都不願意顏面掃地,因為那樣的話後面的日子會過得很艱難。
大多數人都忽略了一點,此時此刻李遠的負重是他們的二三倍。當徐朗跑過來要分擔李遠的負重被李遠一腳踹到前面去的時候,大家才意識到這一點。無地自容的感覺同樣不好受,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地邁動灌了鉛似的的雙腿向前狂奔!
“弟兄們!好漢坡!且看真正的爺們!娘們才在後面磨磨唧唧!”
李遠哈哈大笑著加速狂奔,他就像是風的兒子,邁著大長腿,揹著五杆自動步槍扛著兩具四零火張狂地衝向好漢坡。爆表狀態的狂奔,呼吸都困難,別說大笑更別說狂吼著完整的話語。然而李遠就這麼做了,他不但做到了,而且還輕輕鬆鬆地做到了。
他輕而易舉地超過了歐陽,超過了領頭的李堂義,腳掌有力地踏在碎石路面,高高揚起的時候,有不少碎石子被帶著飛起來。
單槍匹馬殺入敵陣的常勝將軍一般,他在坡頂停下了腳步。負重高速狂奔的狀態下驟然停下非常危險,就好比高速運轉中的齒輪被猛然卡住,極容易造成心臟驟停。
於是,他在坡頂橫著來回的慢跑。
此時才跑到半坡速度越來越慢的兵們,聽到了嘹亮的歌聲。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揹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不可戰勝的力量!”
李遠的歌聲越來越有力,到最後變成了狂吼。
五連的兵們爆發出陣陣的怒吼聲,像頻死的野獸發出不甘的嚎叫,更似心中無法言表而使用嚎叫來替代。
在隊伍全部衝上好漢坡之後,李遠穩穩的跑在了隊伍前面。他不再張狂的大笑,也不再像忙碌的牧羊人來回驅趕。昂著頭,一步一步的穩穩的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腳後跟高高的揚起,兵們看到的是碩大背囊後面的五杆自動步槍以及一手一具提著的四零火。
李遠在前面,就是對所有人的嘲諷。
本該油盡燈枯,卻再一次煥發了新的活力。
五連的隊伍保持了前所未有的整齊,從高空俯瞰,猶如食人蟻一般席捲過最後一段平直的路程。到了長下坡處,兵們不約而同的狂吼,因為終點就在拐角之後!
狂風一般衝下長坡,向左轉向九十度,經過四連的營房,自己的營房,六連的營房,然後是一連的,三連的。終點在二連前面的紅色廣場。
五連的兵們齊齊衝過了終點,他們搶著衝過終點,因為最後一個透過終點的才算是連隊成績。
不知何時,李遠落到了後面,他推著最後一個兵加速跑,於是,他最後一個衝過終點。考官摁下秒錶,定睛一看,十八分零三秒。
他倒抽一口涼氣,扭頭去看另外兩名考官,發現他們都在倒抽涼氣。
五連破紀錄了,是旅裡有史以來最好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