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之後再無大訓。
每一年,如無特殊情況,年度訓練的任務會在十月之前完成。進入了十月,就該是查遺補漏,哪個科目還達不到優秀標準的,就要加強補課。過了十一月份的年終考核,對一些兵來說,他們的軍旅生涯正在以小時為單位進行倒數。
對一個連隊來說,年度考核的重中之重只有一項——全連武裝五公里越野。
這個科目有多重要?
它甚至可以直接影響到年度軍事訓練先進基層單位的評定。
這個專案對即將退出現役的老兵們來說有多重要?
這是他們這一輩子最後一次參加部隊軍事考核,這一輩子最後一趟武裝五公里越野!
老兵們的悲壯情緒成了連隊的主流情緒。
就比如此時此刻,吳明軍站在隊伍前面做動員,掃視著全副武裝的兵們,卻久久不能言語。
哪怕平時多麼懶散的兵,此時此刻你只能在他臉上看到決然。
從下連的那一天起,許多兵們是在掰著手指過日子的。千篇一律的訓練和生活,在某個睡前的一瞬,忽有人提起離退伍還有多少天的話題,臥談會便會開得很熱烈,直到聽到連長查鋪的腳步聲。兵們已經想不起來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沒有人再去撩撥這個話題了。大家看似灑脫實則小心翼翼的避開任何與退伍有關的問題,繼而會在某個人毫不在乎的大聲說出回到家準備做甚麼的時候,壓抑的氣氛土崩瓦解。
都只是徒勞的不羈,此去再無歸日。過去數年的日子,註定成為他們人生中最閃亮的一瞬。
年復一年地經歷同樣的事情,甚至戰前動員所講的話都如此雷同,然後吳明軍每一次都能夠深深地感受到心中的不捨和蒼涼。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吳明軍終於說話了,“下個月,老兵就要退役了,這是你們參加的最後一次軍事行動,也是對你們過去兩年訓練的最後總結。五連沉寂了太久。去年的這個時候,年終考核墊底。”
說到這裡,他的臉色沉了下來,隊伍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哪怕是新兵,經過老兵們一年時間的耳濡目染,都知道去年的年終考核五連受到了甚麼樣的侮辱。
沒有錯,就是侮辱。
昔日能夠與二連相愛相殺的鐵掃把五連居然墊底!
頭號主力步兵連居然會在一年中最重要的考核中排名墊底!
可想而知當成績出來作為連隊主官的吳明軍和陳濤受到了來自多大壓力!
旅裡早就傳開了,連最小的兵都知道——吳明軍和陳韜之所以久久不能晉升,正是因為好端端的一個連隊在他們手上廢了!別人會認為“老資格連長”、“老資格指導員”這樣的別稱是讚揚,但在吳明軍和陳濤耳朵裡,那是赤裸裸的諷刺!
他們愧對的是老二七五團上萬戰死沙場的先烈!
在絕望中,李遠起來了。
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協助地方公安機關的非戰爭行動裡,他守株待兔似的,等著三名犯罪嫌疑人撞了過來,然後乾脆利落地解決了問題。他用他的生命去冒險,迎來了五連的第一次翻身。
你能在實際工作裡出彩,管你考試第幾名!
繼而是集訓,揚名西南軍區!
就算那需要保密,但旅首長知道!
只要旅首長對你五連恢復了信心,認為你五連不愧為第九旅的頭號主力步兵連,你這個連長指導員就是有用的,是可以重用的!
管你其他人嚼甚麼舌根!
重獲榮譽之後,就可以放鬆了嗎?
不!
壓力更大了!
最最最關鍵的是,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對一支部隊如此,對一個兵亦是如此。不管你其他科目搞得多好,但凡有一個科目不過關的,你就是死磕也得啃下來。
去年的年終考核成績不大,最大的原因在於五連在團體五公里武裝越野裡排名墊底,把總排名生生的拉到了倒數第三!
洗刷如此恥辱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今年的團體五公里越野裡奪取第一!
第二不行必須要第一!
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吳明軍知道所有人都明白五連的處境。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沉聲說道,“能不能翻身,就看這一次。老兵們,這是你們能為連隊做的最後一點貢獻,我希望你們全力以赴!”
說到這裡他就不再說了,抬手敬禮下達稍息的口令後,他回到他的位置那裡。
連隊值班員李遠跑步出列,道,“弟兄們!”
全體立正。
“稍息!”李遠敬禮,下達稍息的口令。
士官沒資格在連長講話之後進行講話,但是李遠有。沒有人會認為李遠站在隊伍前面訓話有甚麼不妥。你要對此表示不滿,那麼你就得先和李遠一樣,在與敵人的搏鬥中負傷。
此時,哪怕是資格最老計程車官薛平,也一臉嚴肅地看著李遠,等待著他的訓話。從薛平的神情以及他的武裝能夠看出,這一次,他必定全力以赴。
“我李遠不是個好兵。老兵們都知道我是個甚麼人。整整兩年時間裡,我從來沒有把五連真正的放在心裡。沒有在哪一次考核裡盡過全力,沒有在哪一次工作裡全副身心的投入過。”
與其說訓話,不如說他是在全連官兵面前剖析自己,然後立下軍令狀。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一頭壓抑著殺氣的猛獸,那話語不是說出來的,而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嘴裡蹦出來的。
“我以前認為,除了我,你們都是垃圾!”
兵們的眼珠子猛然瞪起,連吳明軍和陳濤都皺起了眉頭。
然而李遠卻彷彿沒有看到那些要殺人的目光一樣,他自顧自的說道,“我認為,作為中國軍人,首先要有奉獻精神,大無畏的戰鬥精神。可我看到的更多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完成任務。我敢說你們當中許多人在訓練中想著的是儘快結束,而沒有想過為甚麼要這樣訓練為甚麼要練得這麼苦!你們想著的是把子彈打進十環能夠得到的是表揚而不是殺敵!你們盼著的是甚麼時候休息甚麼時候可以回家而從來沒有想過穿了這一身衣服就該去死!”
他的眼珠子紅紅的,許多人不知道,一旦出現這樣的現象,就是他進入了拼殺狀態。
“當那一天來臨,我們幾乎天天唱天天吼,可真正把它記在心裡的有多少人?是的,我們都應該去死。”李遠的聲音在迴盪,“兩年前,當班長問,為甚麼當兵。我說為國防建設做出自己的貢獻,我做好了犧牲生命的準備。你們都在笑,連班長也笑了。可笑嗎?可笑!於是,從那一天起,你們在我眼裡就是垃圾!你們沒有信仰!你們是懦夫!於是,我時時刻刻的都在盼著退伍,盼著離開這個地方,遠離你們這些行屍走肉!我李遠只是一個普通人,可我知道作為中國人,我應該對這個國家對人民應有甚麼樣的擔當!我對你們非常的失望!”
他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
此時的李遠,他非常有資格。
也許這正是他決定將心底所想在此時表達出來的原因。
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李遠的聲音悲憤極了,“我不願意與你們在一個戰壕在戰鬥,因為我不確定你們是否會在衝鋒的那一刻與我並肩通行。我本該在去年退出現役,我真的不願意留下。可是我的好兄弟死了,他就那麼死了,一句遺言也沒有留下。他經常說,自己選的路哪怕是佈滿荊棘也要走下去,走不動了就爬,傷痕累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辭。他只是單純的認為,戰士,就應該上戰場,就應該殺敵。為此,我那位笨拙的兄弟,豁出命去訓練。他沒有過人的體能沒有比別人聰明的腦袋,可是他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訓練!”
他微微昂頭,不讓眼眶裡的眼淚掉下來,深深呼吸著,“我希望像他這樣的兵越來越多,卻又害怕他這樣的兵越來越多。我糾結了很長很長時間,直到集訓回來。我意識到,有許許多多的人每天都行走在死亡邊緣,他們與我們沒有任何區別,他們同樣是為了保家衛國,穿同樣的軍裝……”
他的眼睛忽然瞪圓,指著排頭兵擎著的連旗,猙獰地說道:“可是,咱們這些只有訓練場的兵,卻讓連隊蒙羞!鐵掃把連!老二七五團的衣缽!先烈用鮮血灌溉的旗幟,在我們手裡抹黑了!該死嗎!”
李遠指著隊伍,怒罵:“拿不了第一,你們這些老兵將一輩子活在愧疚中!”
五連跑步到了起始點,組織考核的旅部參謀幹事們感受到的是一團火走了過來。站在那裡親自監考的胡文兵微微動容,他從五連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氣勢,一如他當年向山頭衝鋒的連隊。
在一旁空地熱身的其他連隊官兵們慢慢的放慢了動作,交談聲越來越小直到訊息,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凝成了一塊的五連身上。他們看到五連站在了起跑線上,這個瞬間那條起跑線竟似生死線。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連隊。
同樣的武裝同樣的人,為甚麼會給這麼多人同樣的震撼感?
氣勢!
按照去年的名詞排序,倒數第一的連隊第一個跑。
考官吹響了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