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醫院?”
下車後,韓紅軍很不確定地問李遠,“可是,徐悅沒地方住。”
李遠很冷靜,他道,“醫院有招待所,走,去要個房間,先在招待所住下。”
“我先過去安排。”韓紅軍眼睛一亮,提著行李大步走在前面。
李遠帶著徐悅先在醫院大門附近買了中午飯打包好,這才舉步走進去。
卻說雲清被範美玉訓了一頓後,那顆心總是提著,做事也不踏實。況且,她本身就很喜歡那個笑起來有點痞痞的兵哥哥,確實很擔心他的安全。當然,雲清不是現役軍人,而是醫院根據規定招聘的社會人員。
不放心,因此頻繁的跑到了可以看到醫院大門的地方張望。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她再跑出來張望的時候,抬眼就看到了李遠帶著個與她一般高的女孩子走了進來。她當時就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還帶女的回醫院!
緊接著,她看到李遠和那女孩子徑直的往招待所的方向去——那邊只有招待所!
“這個衣冠禽獸!”雲清咬牙低聲罵了一句,一跺腳轉身回去。
李遠和韓紅軍把徐悅安頓好之後,李遠把韓紅軍叫到一邊,低聲說,“你去找範醫生,向她說明情況,如果可以,請她過來一趟。我得考慮一下怎麼樣要回徐悅被騙的錢。”
方才已經告知韓紅軍所有的情況。
韓紅軍擔憂地說,“這種電信詐騙很難找回錢來,況且咱們的行動受到限制。還是報警吧,或者向連隊報告,看部隊能不能出面和地方協調。”
“別指望這個。”李遠搖頭,“我想想,也許有辦法。你先回去向範醫生銷假。”
“銷甚麼假,咱們壓根就沒請假。”韓紅軍苦笑著說。
李遠也咧嘴笑了笑。
韓紅軍想到甚麼,欲言卻止。
“怎麼了?還有甚麼事?”李遠察覺到,於是問道。
“我……”韓紅軍不知道如何開口,忽然注意到李遠的眼神,心裡一凜。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集訓的時候,每當進入戰鬥狀態,李遠就會有這樣一種眼神。
韓紅軍果斷說道,“其實也沒甚麼要緊事,先處理掉眼前的事情再和你詳細說。”
然而,他忘了李遠的性格。
“現在講,講清楚。”李遠嚴肅起來。
韓紅軍看了看坐在那邊吃飯的徐悅,示意李遠走出來,兩人走到外面去,一直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韓紅軍拿出煙來點上抽了好幾口,這才下定決心把昨晚的事情全盤托出。
花了十幾分鍾,韓紅軍才把事情講清楚。李遠的神情從震驚到淡然再到失望,繼而是理解,最後是看不透。這個過程裡,韓紅軍的血壓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坐過山車都沒這麼刺激。他孤注一擲了,但他委屈,希望得到李遠的理解和幫助。
“班副,我真的沒那個心思。在網上聊了有半個多月了,感覺她人挺好,想著能處的話就處一處……結果沒想到是騙子!”韓紅軍百般委屈,“他們威脅我,如果敢報警就把我嫖娼的事情告訴部隊。”
李遠冷聲說道,“嫖娼?你是去見網友,和嫖娼有甚麼關係。”
韓紅軍看著李遠,猛地點頭,“對啊,我是去見網友,根本就沒那回事。我留了個心眼,用手機把當時的對話都錄下來了。”
他把手機拿出來找出錄音開啟遞給李遠。
“他們……他們讓我這個月拿過去一萬塊錢,否則就到部隊告我,士兵證他們拍下來了……”韓紅軍說著都快要哭了。
“甚麼?”李遠震驚極了,“他們還敢勒索你?”
“是的,月底要一萬塊,這個事就一了百了。”韓紅軍垂頭喪氣地說道。
李遠正要說話,韓紅軍又說,“還有一個事情,捷發公司的人和昨晚勒索我的人是一夥的,為首的那個我認得,就是昨晚那夥人中領頭的。”
“你為甚麼不早彙報!”李遠生氣了。
韓紅軍低下頭,“我害怕……”
如果韓紅軍早彙報,在工業園區的時候就可以採取措施解決問題。對方不但涉及傳銷,還涉及敲詐勒索,很有可能是職業的犯罪集團。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讓李遠生氣的是,韓紅軍居然慫了!
然而,他也能夠理解韓紅軍的心思。他相信韓紅軍心裡是真的沒有想過做甚麼事,就是單純的和地方的女青年搞搞物件。韓紅軍不傻,知道嫖娼是嚴重違反紀律的行為,是要開除軍籍遣送回原籍的。最關鍵在於,這種行為為世人所不齒。正因為如此,韓紅軍才被捏住了痛腳。那種事情傳出去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你沒做過甚麼事情你害怕甚麼?你這個頂多算私自外出和地方女青年搞物件,你怕甚麼。”李遠訓斥道,“膽大包天竟然敲詐勒索到軍人身上,他們活得不耐煩了!”
李遠怒極,舉了舉手機,“這件事情必須要向上報告,錄音是證據。”
韓紅軍重重點頭,“明白,可是,班副,咱們向誰報告?連隊嗎?”
這是一個問題。
李遠卻是果斷地說道,“醫院,咱們現在屬於醫院管。”想了想,他說道,“你去把範醫生請過來,把事情一起彙報給她,請她和醫院溝通,醫院再和警備區溝通,警備區會出面和地方公安機關溝通。”
“是!我現在去!”韓紅軍的心放下了一半,轉身就跑。
李遠返身回來,在徐悅面前坐下,說,“徐悅,你把被騙的過程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徐悅其實一點都吃不下,一直在懊悔和自責當中。那一萬多塊錢是李遠給她的,她也知道那是哥哥所在連隊官兵們捐的錢,是給她上大學用的。可是她卻是被騙了,一分不剩全被騙了個精光。
深深呼吸幾下,調整了一下情緒,徐悅說,“一開始接到公安局的電話,那個警察說我惡意透支信用卡,欠了五萬塊錢,我根本就沒信用卡,而且我就一張銀行卡,裡面是你給我的一萬兩千塊錢。他報出了我的身份證號碼,我嚇壞了,可我真的沒有。他說可能是我的身份證影印件被壞人利用了。”
李遠說,“然後他讓你聯絡檢察院的檢察官,那檢察院上來就說得很嚇人,說你的行為已經觸犯了刑法,根據刑法規定,要判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徒刑,諸如此類的。”
“你怎麼知道?”徐悅吃驚地看著李遠。
李遠冷冷一笑,說,“隨即那名檢察官讓你把賬戶裡的錢全部轉入檢察院的所謂的安全賬戶,以此證明你沒有參與所謂的犯罪。你就把卡里的錢轉到了他們提供的銀行賬戶裡。再後來,他們的電話就打不通了,錢也沒了。”
徐悅震驚極了,“是的,你怎麼全都知道?”
李遠微微嘆口氣,笑著說,“傻妹妹,這是典型的電信詐騙套路,而且是最低階的。你們涉世未深,一聽到涉嫌犯罪要判刑,肯定就都嚇壞了,一門心思賬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對義正詞嚴的所謂的警察所謂的檢察官深信不疑。因為他們知道你的身份證號碼、姓名、手機號碼。”
“是的。他們甚麼都知道,我沒有懷疑過。後來我去銀行找他們看能不能把錢退回來,銀行的人才告訴我遇上了詐騙,錢實時到了對方的賬戶,找不回來了。”徐悅低下頭,為自己的天真感到羞愧。
李遠笑著寬慰道,“不用自責,現在的騙子無孔不入,加上個人資訊洩漏比較嚴重,類似的電信詐騙一直都很多。錢的事你放心,有對方的銀行賬戶,是能把錢要回來的,並且還能將他們繩之以法。”
這真是寬慰的話了,事情沒那麼簡單解決。如果真的那麼容易就破了案子,電信詐騙絕不會如此猖獗。
徐悅馬上說,“有,他們的卡號、電話號碼我都儲存著!”
“好,你把這些資訊發到我給你的號碼上面去,後面的事情我來處理。”李遠說道,“不過肯定不會很快破案,需要一個過程。這個事情你就不用管了,踏踏實實的準備上學。學費的事情更不用擔心。你不是要報告軍校嗎,入學即入伍,不但不收學費,還有錢發。”
他知道徐悅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要他或者連隊捐的錢,這個姑娘性格非常的倔強,並且自尊心極強,否則不會毅然輟學跑去擺水果攤。
經過他這麼一開解,徐悅的心情好多了,確實的開始把這件事情放下來。這個時候,韓紅軍帶著範美玉趕了過來。韓紅軍在路上已經把事情彙報了一遍,範美玉的氣消了一大半。
她和徐悅說了一句話,安慰了幾句,隨即說,“李遠,韓紅軍,你們跟我出來。”
李遠對徐悅說,“吃完飯你休息一下,晚上我讓韓紅軍給你打飯。”
徐悅想說甚麼沒來得及說,李遠已經出去帶上了門。
“到我辦公室再說。”範美玉沉聲說道,“醫院保衛科長在那裡等著,他已經通知了當地派出所的人過來。”
“範醫生,你通知保衛科啊?”韓紅軍大吃一驚,腳下一頓。
範美玉冷冷地說道,“你們還想著自己解決這個事情?這是刑事案件,別說你們,部隊也管不著了,必須要向地方公安機關通報情況。”
韓紅軍暗暗叫苦,這麼一搞,他這個事情就鬧大了。他還真的想著能夠私下裡解決掉這個事情。其實,李遠是傾向於範美玉的做法的。剛才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在思考韓紅軍這個事情。除了把情況移交給地方公安部門,沒有別的好辦法。他不能總是明知道違法紀律還要去做。一等功也保不住他。
李遠想到的是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部隊會如何處理韓紅軍!
這才是關鍵!
地方公安機關接手這個案子之後,所有的事情都與部隊無關了,說句難聽的,哪怕韓紅軍有違法的嫌疑,那也不是地方公安機關能管的。所以,這件事情的後續根本不存在問題。膽敢敲詐勒索現役軍人,不用部隊多說,地方公安機關都會從嚴從重地拿下這個案子。
李遠敏銳地捕捉到關鍵點——組織會怎樣認定韓紅軍的行為。這與對韓紅軍的處分息息相關。
想到這裡,李遠說道,“韓紅軍,你先過去那邊等等,我和範醫生聊幾句。”
韓紅軍立馬迴避了,到那邊焦急地等待著。
和範美玉走到一邊的樹下,李遠沉聲說道,“範醫生,你是怎樣向保衛科通報情況的?”
範美玉說,“韓紅軍被敲詐勒索,就這麼通報的。另外,韓紅軍晚上私自外出這個事情,回頭院裡肯定會處理和通報你們連隊。”
一聽這話,李遠就知道韓紅軍還沒把具體情況告訴範美玉,他於是斟酌著說,“範醫生,韓紅軍這個屌兵過不了舒服日子,一舒服下來就惹事。他是太閒了,所以在網上交友,認識了一個當地的女孩子。你也知道,小夥子血氣方剛的,又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聊著聊著就聊出感情來了。昨晚晚上兩人就約了見面,結果才發現對方設了局,目的就是敲詐他的錢財。”
必須得把情況提前講出來,否則地方公安機關調查之後,那就沒主動權了。把說法確立下來,那就是韓紅軍受到了矇騙,繼而被敲詐。韓紅軍頂多就是一個私自外出,或者加上一個和駐地女青年搞物件。沒有甚麼實質性的行為,頂多就挨個警告處分。
範美玉慢慢眯起眼睛盯著李遠,把李遠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在李遠的目光開始躲閃的時候,她冷哼著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七老八十了呢。韓紅軍小夥子血氣方剛,你呢?你多大年紀?明明就一小屁孩,裝老氣橫秋,你累不累。”
“我……”李遠愕然,他以為範美玉懷疑他說的話,誰承想是說他說話的態度和語氣,“我這是,我是班長啊,我是班長。”
他的解釋很徒勞。
範美玉扭頭偷偷笑了笑,隨機恢復嚴肅,清了清嗓子,沉吟著說,“嗯,既然是這樣,等會見到保衛科長和派出所的同志,你們就如實彙報。你既然是班長,那麼就好好管管你的兵。”
她補上一句:“別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到時候後悔就晚了!”
看著她快步往住院樓走去,李遠的心臟一高一低地跳著——人家範醫生不是不知道你們偷偷摸摸想的是甚麼,而是不說破罷了!
韓紅軍跑過來,和李遠一道遠遠地跟著範美玉後面走,低聲詢問,“怎麼樣?”
“實話實說。”李遠說道,“做過的事情老實交代,沒做過的堅決不認。明白嗎?”
韓紅軍重重點頭,給自己打氣,“對啊,我不就是網上和那個女孩子聊聊天,約了見個面而已,我甚麼也沒做啊!要是冤枉我,我絕對不答應!”
“這就對了,你不就是私自外出嗎,緊張甚麼!”李遠說道。
韓紅軍更加堅定了,說道,“對,我私自外出而已,到哪裡我都敢承認,該怎樣處分就怎樣處分,我沒有怨言。”
李遠拍了拍韓紅軍的肩膀,兩人加快速度跟上了範美玉。
其實李遠心裡對於韓紅軍最後會得到甚麼樣的處分,是一點底都沒有的。
範美玉說得對,一些事情一旦做了,後悔是來不及的。